他面前摆著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废弃橡胶边角料。
铸铁研磨盘擦得鋥亮,金刚砂膏挤了黄豆大一坨,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姜明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孙已经磨废了三块料。
研磨盘上留著三道深浅不一的弧形划痕。
老孙额头上冒著细汗,嘴里叼著没点燃的旱菸杆,脸色铁青。 (# ̄~ ̄#)
“孙师傅,这么早?”
“睡不著。”
老孙头都没抬,把第四块废料按在研磨盘上。
他学著姜明昨天的手法,转动手腕,试图画出一条弧线。
沙沙沙。
三秒钟后,老孙停手,翻过来一看。
表面有一道肉眼可见的偏移痕跡。
“废了。”
老孙把橡胶块往旁边一扔。 (ノ`Д)ノ
姜明走到研磨台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废料的表面。
“右手腕偏了。”
“弧线起点没问题,但走到三分之一的位置,你的大拇指根部会不自觉往下压。”
老孙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o_o)?
“我干了三十年钳工,平推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老孙咬著旱菸杆,闷声说道:
“你让我画弧线,我脑子知道,手不听话。”
“那就让手听话。”
姜明从边角料堆里挑出一块,递给老孙:
“继续。”
第五次。
弧线轨跡好了一点,但进给量太大,表面出现了细微的搓痕。
第六次。
进给量控住了,手腕又歪了。
第七次。
姜明开口说道:
“右手腕偏了两度。”
老孙骂了一句粗话,把废料拍在桌上。
(╬◣д◢)
“这破活!”
大刘和小李这时候也到了。
两人换上帆布工作服,站在后面不敢吱声。 (;′⌒`)
老孙喘了两口粗气,又拿起一块新料。
第八次,废了。
第九次,废了。
第十次,还是废了。
十块边角料全部磨成了废品。
老孙的额头上全是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吴汉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车间。
他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著胳膊,一句话没说。
姜明蹲在老孙旁边,格外耐心。
“第十次的问题不在手腕,在呼吸。”
“你磨到一半的时候换了口气,身体晃动,连带著手臂也晃了一下。”
老孙死死盯著姜明的脸,半天没说话。
“你他娘的观察力,比我师父都狠。”
老孙低声嘟囔了一句。
第十一次。
姜明又开口说道:
“进给量大了。”
“每次不能超过半微米,你这次至少多了一倍。”
老孙咬著后槽牙,把废料翻过来看了一眼。
果然,表面有十分细微的过磨痕跡。
“行,我知道了。”
老孙不说话了。
他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別在腰上,闭上眼睛搓了搓双手。
第十二次。
第十三次。
第十四次。
弧线的轨跡越来越稳,但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十五,十六,十七。
午饭时间到了,大刘小声问了一句:
“师父,吃饭不?”
老孙像没听见一样。
姜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窝头,往老孙面前推了一个。
老孙抓起来咬了两口,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手上根本没停。 (╥﹏╥)
十八,十九,二十。
到第二十次的时候,老孙的手法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弧线流畅了很多,手腕转动的节奏也趋於均匀。
但千分尺一卡,还是差。
“差多少?”
老孙哑著嗓子问道。
“差零点零一毫米。”
姜明看著千分尺的刻度。
老孙没有暴躁,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安静地把废料放到一边,拿起了第二十一块。
第二十一次。
差零点零零八毫米。
第二十二次。
差零点零零五毫米。
逼近了。
吴汉章在后面看得手心全是汗。 (⊙_⊙;)
他搞了二十年电子管,见过无数老工人在车间里拼命。
但像老孙这样,用纯粹的肌肉记忆去追赶微米级精度的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
更让吴汉章震惊的是姜明。
这小子不光能画出微米级的图纸,还能指导老孙这种三十年的顶级钳工做纯手工研磨。
他纠正的每一个细节,都精確到了手腕偏转的角度和呼吸节奏。
这绝对不是课本上能学来的东西。
吴汉章看著姜明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心里那个疑问又冒了出来。
这些本事,到底是谁教他的?
第二十三次。
老孙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橡胶块,缓缓发力。
沙,沙,沙。
弧线无比流畅地划过研磨盘表面。
老孙的呼吸变得十分缓慢,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手腕转动的幅度、进给的力度、弧线的曲率,全都稳定在同一个节奏上。
两分钟后,老孙停手。
他用棉布擦乾净表面,拿起千分尺,小心翼翼地卡了上去。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心跳。
老孙盯著千分尺上的刻度。
他的手开始抖。
“零点零零二毫米。”
老孙的声音发颤:
“就差零点零零二毫米!”
(???)
老孙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攥著那块废料,攥得骨节发白。
“我摸到了!”
“我摸到那个手感了!”
老孙满脸通红,转头看向姜明:
“再来一次!”
“就一次!”
“我能摸到门槛!”
大刘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
小李也跟著把注意力全放在研磨台这边。
但小李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_¬)
他趁所有人都围在老孙身边盯著研磨台,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工作檯边上,姜明那个厚重的硬抄本笔记,就搁在扳手和千分尺中间。
小李的右手已经从工作服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心跳快得发慌,脚步放得很轻,往工作檯的方向挪去。
一步,两步。
他的指尖离笔记本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大刘!”
“把那块棉布给我拿过来!”
老孙突然喊了一嗓子。
大刘条件反射地转身,一个大步跨到工作檯前,正好和小李撞了个面对面。
“嘿,你站这儿干嘛?”
大刘隨口问了一句,弯腰从工作檯上抓起棉布就转身走了。
小李的手僵在半空中。 (°ー°〃)
他飞快地缩回手,假装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了一把銼刀,又若无其事地走回原位。
心臟砰砰砰地锤著胸口。
没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孙和那块即將创造奇蹟的废料上。
傍晚收工前。
老孙双手捧著那块磨了二十三次才接近目標的废料样品,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是顶级手艺人在触摸到自身极限时,才会露出的狂热和敬畏。
“姜工。”
老孙攥著样品,转头看向姜明。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明天,你给我守著。”
“我一把磨成。”
姜明看著老孙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的手,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
三公斤氟橡胶,硫化废了一套,研磨废了一套。
剩下的料,撑死了只够再做四套密封件。
四次机会。
只要老孙再失手两次,整个军用电子管项目就要断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搪瓷茶缸里见底的凉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ー_ー)!!
有些压力,不该让手艺人在上手之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