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局长坐在皮质单人沙发上,指间夹著半根中华烟,对面坐著广州港口检查站的王主任,洗旧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
人事科长把姜明的档案袋拍在茶几上,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滚。
“郑局长,出大乱子了!”
“那个姜明死活不去北京高级机械院,助理研究员的铁饭碗摆在面前,他偏要下基层,去一线电子元器件厂。”
“他还当眾撂话,不让他进车间,他就不签字。”
人事科长灌了半杯凉白开,手帕擦得快冒毛边。
“郑局,这人是部里掛了號的救船英雄,大礼堂里几百號人都盯著,前排老专家气得摘眼镜,许崇文还在旁边拱火。”
“我这台阶下不来,要不要让保卫科过去嚇唬嚇唬?”
(°Д°)郑局长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紧。
他管归国人才分配多年,见过嫌单位低的,见过嫌待遇差的,放著最高科研殿堂不去,主动往基层车间钻的刺头,还是头一回。
郑局长把烟按灭,脸色沉下来。
“胡闹,归国人才是国家的宝贝疙瘩,拿保卫科嚇唬谁?”
“你先出去等,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碰他一根头髮。”
人事科长脖子一缩,连声应下,退出去带上门。
门关严后,郑局长看向王主任。
“老王,这小子就是你在加急电报里提到的姜明?”
王主任没急著答话,打开公文包,取出印著內部绝密的泛黄资料夹,双手推到茶几中央。
“局长,先看这个。”
郑局长翻开资料夹,里面是一份姜明的履歷,旁边別著一张边角磨损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旧式军装的年轻男人,眉骨硬朗,鼻樑挺直,一双眼睛透著能看穿钢铁的狠劲。
郑局长在照片和姜明履歷照之间来回比对,后背贴上沙发垫,手指点在照片上。
“这小子,怎么跟当年的老雷这么相似?”
王主任重重点头,眼眶发红。
“前几天在港口核对护照,姜明站到我面前,我后背汗毛都起来了。”
“这五官,这轮廓,跟老雷当年在上海滩潜伏时差不多。”
郑局长站起身,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得木地板咯吱作响。
“老雷当年在上海做地下电台,被围捕时为了销毁密码本,抱著炸药跟敌人同归於尽,连完整遗体都没留下。”
“从没听说他留下过骨血,这小子的底细查清没有?”
王主任把资料夹翻到最后一页,嘆了口气。
“查不到,这才叫人后背发凉。”
他指著那份绝密名单复印件,指腹按在最后一行。
“克利夫兰总统號出发前,內线拼命传回来的名单只有二十四个人,姜明的名字是钢笔临时写上去的,墨水痕跡跟前面列印字完全不同。”
郑局长眼睛眯起,脸上杀气压不住。
王主任把声音收得更低。
“能在美国人的监视下,把一个大活人塞进归国名单,还弄到合法护照和船票,绝对不是巧合。”
“我怀疑,是咱们当年留在海外的老线人,拼命把这棵独苗送上了船。”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烈日白晃晃照进来,屋里却沉得发闷。
如果姜明真是烈士老雷的后代,如果真是无名英雄用命换回来的火种,那这小子身上的分量,就能捅破天。
郑局长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船上的表现查实了吗?”
王主任立刻递上另一份报告。
“查实了,堪称妖孽。”
“邮轮在太平洋遇到特大风暴,轮机舱主油泵崩碎,几千人隨时要餵鱼。”
“是姜明站出来,搞出物理代偿方案,引高压蒸汽,用冷凝管降温,再去强压机油。”
王主任翻开报告,指著其中一段。
“局长,压力只要错一点,蒸汽管道当场爆掉,他必死。”
“可他硬是把全船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连那个傲慢的外籍船长,都专门给咱们发国际电报感谢。”
(???)郑局长越听眼睛越亮,手掌拍上大腿。
王主任咽了口唾沫,又压下一枚重磅消息。
“还不止这些,同船人员秘密匯报,钱学森同志对姜明格外看重。”
“钱老不光亲自给他补课,他被人排挤时,钱老还当眾替他提那个破皮箱。”
王主任停了半拍。
“最要命的是,钱老亲口承认,正式收姜明做了学生。”
茶几被郑局长一掌拍得发颤,杯里的水溅到桌面。
“好!”
“有胆识,有脑子,还有敢把命压上去的狠劲,又能让钱先生收徒。”
郑局长满脸红光,嗓音发颤。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老雷的种,这小子都是老天爷送回来的国之重器!”
王主任提醒道:“局长,那他非要去电子厂打螺丝,咱们怎么处理?”
“要不要把分配文件改回来,硬塞进高级机械院?”
“电子厂条件艰苦,万一出点岔子……”
“不改。”
郑局长挥手截断他的话,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姜明档案袋上画了两道加粗红线。
“温室里养不出真龙。”
“他有这个心气,想去基层车间摸爬滚打,那就成全他。”
“高级机械院老专家多,规矩多,论资排辈也重,他这种野路子进去,手脚反而施展不开。”
郑局长把档案袋推回去,指尖压在封皮上。
“他的个人档案立刻定为密级关注,任何人不得隨便调阅。”
“分配按他说的办,去北京一机部下属第三电子元器件厂。”
“级別越级定档,技术十级,掛助理工程师头衔。”
郑局长抬眼,话一句比一句硬。
“告诉第三电子厂厂长,这小子要做实验,要用设备,只要不违反原则,全厂资源给他开绿灯。”
王主任立刻站起身,双脚併拢。
“明白!”
正事定下,王主任绷紧的肩膀鬆了点,可看著那份加密档案,仍旧想不通。
“局长,我还是不明白。”
“这小子放著研究院不去,非要钻进满是机油味和焊锡味的破车间,他图什么?”
“去下面当修收音机的土大王?”
郑局长冷笑一声,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带锁抽屉。
他取出一个带部委绝密火漆印记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推到茶几上。
王主任弯腰凑近,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一封写给部委高层的亲笔推荐信,钢笔字苍劲有力,右下角盖著一枚私人印章。
钱学森印。
“你以为这小子是自己脑子抽风?”
郑局长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视线投向北方。
王主任拿著信纸,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钱老连夜北上之前,竟然把推荐信递到了部里?”
“这小子,上面有两把通天保护伞啊!”
郑局长把推荐信重新锁回抽屉,动作慎重。
“钱先生亲笔举荐的人,部委也要给三分薄面。”
“咱们在暗处看著就行。”
他背著手,望向大礼堂前台方向,眼底压著期待。
“老王,你真以为他是去破车间打螺丝?”
王主任怔了怔,摇头。
郑局长看著桌上的档案袋,声音压进烟雾里。
“等著看吧。”
“钱先生亲笔推荐的人,衝进最基层的电子厂,说不定,真能给咱们搞出点掀翻天的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