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二层的活动室被临时改造成了讲座区。
斑驳的铁皮墙壁四周摆了一圈长条凳,中间密密麻麻挤著几十把摺叠椅。头顶的电风扇吱呀作响,依然吹不散满屋子沉闷的热气。
钱学森站在最前面的黑板旁,手里捏著半截粉笔,正在黑板上快速写下复杂的微积分方程。
“在高超音速飞行中,气动加热是一个无法迴避的难题。传统的铝合金材料在马赫数突破某个临界点时,会发生热蠕变……”
底下坐著的二十多名归国学人,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姜明坐在后排角落里,整个人快要裂开了。
听天书!
这简直就是高阶外星语言!
但他还是死死盯著黑板,手里的钢笔在牛皮纸本子上疯狂摩擦。看不懂没关係,先当成人肉复印机抄下来再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回去对著钱老给的那本基础讲义慢慢抠。
陈志远坐在他旁边,也是奋笔疾书,偶尔还停下来思考两秒。
就在姜明抄得满头大汗的时候。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连伯努利方程都不会解,坐在这里听高超音速边界层理论,你不觉得好笑吗?”
姜明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笔尖在牛皮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跡。
他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斜后方的年轻人。梳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穿著一身考究的暗纹西装,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
这人叫许崇文。
这几天姜明在船上也听说了。这位许博士是留美顶尖名校的高材生,主攻流体力学,在归国学人圈子里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许崇文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堆废纸。”许崇文瞥了一眼姜明手里的本子,“你以为把黑板上的天书抄下来,就能变成爱因斯坦了?野鸡大学的掛科生,就別在这里附庸风雅了。”
周围几个学人转过头,看到是姜明,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在这个满船皆是精英的圈子里,姜明这个公开承认混不下去才回国的学渣,確实是个异类。
姜明感觉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衝天灵盖。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
老子一没偷二没抢,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记笔记,招你惹你了?(╬◣д◢)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刚想站起来骂回去。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旁边的陈志远先忍不住了,直接转过头瞪著许崇文,“姜兄愿意学是好事!钱先生都说了欢迎大家来旁听,这活动室是你家开的啊?”
许崇文慢条斯理地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陈兄,我这叫忠言逆耳。”许崇文语气轻飘飘的,“科学是严谨的。一栋连地基都没有的危楼,非要往上面盖摩天大厦,最后只会塌下来砸死人。咱们回国是搞建设的,不是去当寄生虫的。”
这句话说得很阴损,直接把姜明上升到了“寄生虫”的高度。
几个旁听的学人也交头接耳起来。
“许博士话糙理不糙,基础太差確实听不懂这个。”
“是啊,占用资源嘛。”
字字句句,像软刀子一样往姜明心口里扎。
陈志远气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来就要和许崇文理论。
“老陈。”
一只手死死按在了陈志远的肩膀上。
陈志远一愣,低头看去。
姜明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低著。那只按住他肩膀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显然是用尽了全力。
“姜兄,他这……”
“坐下。”姜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姜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许崇文一眼。
没有愤怒的反驳,没有歇斯底里的对骂。
姜明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翻开那一页被划破的牛皮纸,换了一页空白的,继续抬头看向黑板。
陈志远咬了咬牙,只能恨恨地坐了回去。
许崇文见姜明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顿觉索然无味,轻嗤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但姜明知道,自己此刻的內心绝不平静。
憋屈!
憋屈入骨!(t ^ t)
他比任何人都想站起来指著许崇文的鼻子骂娘。
但他凭什么骂?
人家是常春藤名校的流体力学博士,自己是个连材料力学都掛科的水货。真要在学术上刚起来,许崇文隨口丟出几个专业术语,就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让他遭受更彻底的社死。
更重要的是,这是钱老的讲座。
在满级大佬的场子里闹事,那才是真正的没脑子。
“你给我等著。”姜明死死咬著后槽牙。
他暗暗发誓。只要给他时间,有通天录在手,有钱老的讲义打底。迟早有一天,他要把今天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砸在许崇文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
这种被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反而转化成了某种疯狂的动力。姜明盯著黑板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把每一个符號刻进脑子里。
两个小时后。
讲座终於结束。
“今天的理论大概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消化。”钱学森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活动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眾人三三两两地起身,交头接耳地討论著刚才的公式往外走。许崇文站起身,故意从姜明身边走过,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志远嘆了口气,拍了拍姜明的后背:“姜兄,你別往心里去。那傢伙就是仗著自己学歷高,目中无人。”
“我没事,老陈,你先回去吧,我再把这几个公式抄完。”姜明低著头,声音很平静。
陈志远点点头,走出了活动室。
很快,原本拥挤的船舱里只剩下姜明一个人。
他停下笔,看著本子上那些如同鬼画符一样的公式,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就算有外掛,这巨大的知识鸿沟,真的能跨越吗?
啪。
一只温厚的手,轻轻拍在了姜明的肩膀上。
姜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钱学森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讲台,就站在他身边。
“先生。”姜明赶紧站起来,因为刚才一直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闷。
钱学森看了一眼姜明桌上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又看了看姜明有些发红的眼圈。
刚才在讲台上,后排发生的小插曲,他其实全部看在眼里。
“別理他。”钱学森的声音依然那么温和沉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钱学森轻轻拍了拍姜明的肩膀,低声说道:“许崇文在美国时就是这样的人,越虚弱的人越凶。你现在的沉默,比他的嘲笑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