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嶇,夜风从林间穿过,吹得两旁枯草沙沙作响。
林玄走在最前方。
他脚步不急不缓,青色道袍隨风轻摆,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一般。
后方,秋生和文才跟得紧紧的。
两人手里都攥著桃木剑和黄符,嘴上虽然没说怕,可眼睛却不住往四周乱瞟。
“秋生。”文才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兄好像根本没找路啊?”
“废话,我又不瞎。”秋生瞥了他一眼,回懟了一句,但隨即又有些疑惑道,“大师兄一路上连罗盘都没拿,也没掐诀寻阴,怎么就直奔后山来了?”
文才挠了挠头,越想越觉得奇怪,“难不成大师兄早就知道那女鬼藏在哪里?”
他们下山之前,明明没见林玄施法。
可林玄现在这副模样,分明不是漫无目的地找鬼,而是直奔目標而去。
秋生想了想,忽然轻咳一声,故作高深道,“大师兄的本事,岂是你我能看懂的?毕竟大师兄可是有那个……”
话说到一半,秋生立刻闭嘴。
文才也跟著点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
他知道秋生说的是大师兄的自然道体。
只不过,九叔之前交代过,不准他们在外面乱说大师兄体质的事,所以他们也不敢乱说。
三人一路前行,很快便来到后山一处山头。
此处坟塋不少,夜色之下,一座座坟包藏在荒草之间,
远远看去,像是一只只沉睡的野兽。
林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不远处,一座明显比周围坟墓气派许多的墓穴映入眼帘。
墓碑高立,坟土规整,四周还修了石阶,与周围那些简陋坟头截然不同。
林玄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任老太爷的墓。
而董小玉的坟,就在任老太爷墓旁边不远处。
林玄带著秋生、文才朝那边走去。
来到任老太爷墓前方,林玄脚步停住,目光落在墓碑之上,上下打量。
文才见他停下,探头往墓碑上一看。
借著月光,只见碑上刻著几个字——任公威勇。
文才眨了眨眼,“大师兄,这不是任老爷他爹的墓吗?”
秋生也凑了过来,手掌按在剑柄上,“怎么了大师兄?这墓有问题?”
文才下意识看了眼四周摇曳的树影,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丝紧张,“那女鬼不会是藏在任老太爷的棺材里吧?”
面对文才的提问,林玄没有说话,他体內道炁运转,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迅速向著下方瀰漫而去。
下一秒,
林玄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这墓,不对劲!!
自从双肾神圆满之后,他对水汽的感知便远胜从前。
林玄熟知剧情,知晓这座坟本是蜻蜓点水穴,穴中水汽应当灵动清润,生机暗藏。
可当年任威勇强抢墓穴,惹得风水先生怀恨在心,故意让任家以洋灰盖顶,使棺材头碰不到水。
蜻蜓点水点不到水,再好的风水穴,最后也成了养尸之地。
这么多年下来,棺中的任威勇早该化作殭尸。
所以,此处水汽受尸气影响,必然有问题。
事实也的確如林玄预料的那般,此地水汽被尸气沾染,浑浊不堪!
然而他感知时却发现,此处灵穴中的尸气並不算重,真正浓郁的,反倒是一股沉闷的土腥气!
那土腥气像是包饺子一般,將尸气层层裹住,然后一点一点往里蚕食。
林玄眼神微沉。
怎么会这样?!
以蜻蜓点水穴的格局,不该有这么重的土腥气。
难道是当年那个风水先生留下的手脚?!
明明是养尸穴,却不养尸......
林玄心中一紧。
难不成,这里也是一处以尸炼神的布局?!
林玄身后,秋生和文才见他一直站在任老太爷墓前不动,心里也跟著发毛。
文才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秋生,大师兄不是说董小玉不在这里吗?那大师兄怎么一直盯著任老太爷的墓看?”
“我哪知道?!”秋生同样盯著那座坟,脸色凝重的摇摇头,但隨即又低声道,“不过能让大师兄看这么久,这墓肯定有点不对劲。保不齐里面藏著什么邪门东西!”
邪门东西?!
文才听得心头一抖,下意识看向林玄肩头的小金。
“你是说蛤……呃,像小金这样的精怪?”
小金趴在林玄肩头,似乎察觉到了文才那不太礼貌的称呼,金黑色的眼珠冷冷地转过来,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闷响。
文才嚇得赶紧闭上嘴巴。
“有可......”
秋生刚要点头赞同,鼻子却忽然抽动了两下。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顺著阴冷的夜风,悄然飘了过来。
像是春夜里刚盛开的桃花,带著几分女子脂粉般的甜腻,勾人心田。
秋生怔了一下,眼神出现了一瞬的迷离,“好香……”
文才也吸了吸鼻子,眼神顿时有些发直,“真的好香啊——”
紧接著,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竟浮现出几分陶醉之色,“这是什么花?后山还有这么香的花?”
香气入鼻,文才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轻,仿佛踩在云端。
眼前那些阴森森的坟头,好像也没那么嚇人了,甚至连刺骨的夜风都变得像女子的柔荑般温柔起来。
下意识的,他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能把这种花种在义庄里,每天早上起来闻上一闻,那日子该多舒坦?
想到这里,文才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脚步也不受控制地朝香味传来的方向挪去,嘴里还发出嘿嘿的傻笑。
一旁的秋生,虽然修为比文才稍微扎实那么一点,但此刻也是眼神迷离,脚步虚浮。
跟著文才一起向黑夜中走去。
与此同时,
林玄也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花香。
他眼神微微一动,从任威勇墓的异样中回过神来。
体內道炁自行流转,將那股试图侵入灵台的迷幻香气碾的粉碎。
“这香味......是董小玉?!”
林玄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道冷芒。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咯咯咯……两位官人,你们是在找我吗?”
声音婉转,似嗔似笑。
隨著话音落下,一道红衣身影从林间缓缓走出。
那女子身段婀娜,手中捏著一方红帕,半遮面容,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
月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含情。
若非此地是乱葬坟山,只怕任何男人见了,都要心神摇曳。
而隨著董小玉现身,周围花香越发浓烈,並瀰漫起一丝丝粉色雾气。
“美……美人儿……”文才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说著,竟又要往前走。
秋生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脸上眼看就要露出痴笑。
可下一刻,他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窜上天灵盖。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荒郊野岭!
深更半夜!
眼下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漂亮女人!!!
这他娘的不是撞鬼是什么?!!!
“文才!”秋生一把抓住文才的肩膀,硬生生將他拽住,“那是鬼!你要干什么?!”
文才像是没听见,仍旧痴痴看著前方,嘴里还嘟囔著,“美人……等我……”
秋生脸色登时一黑。
他手掌猛地用力,將文才转过来。
啪啪!
两记耳光清脆响亮,在山林间迴荡。
文才浑身一抖,终於清醒过来。
下一刻,痛感传来,他捂脸的同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嘶——秋生,你打我干什么?”
秋生指著不远处的董小玉,没好气道,“你刚才被那女鬼迷住了,恨不得衝过去抱著人家亲!”
“要不是我拍醒你,你早就被吸成人干了!”
文才这才反应过来,顺著秋生手指的方向看去,终於看见黑暗中那道红衣身影。
夜风吹过,红衣轻轻飘动。
董小玉脚下,根本没有影子。
文才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鬼……鬼啊!”
他一个激灵,赶紧往秋生身后缩,“大师兄!大师兄!这里有女鬼!”
董小玉见秋生竟这么快清醒,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不过很快,她又娇笑起来。
两个术士后期而已。
对她这个道士初期来说,算不得什么。
若能吸了这二人的精气,她的阴魂必然能更凝实几分。
尤其是那个长得机灵些的,气血可比寻常男子旺盛不少!
想到这里,董小玉眼波流转,笑意更深。
可就在这时。
一声低沉蛙鸣忽然响起。
“咕呱——”
蛙鸣声並不大,但却像一记重锤,重重砸在那片粉红色香雾之上!
董小玉周身繚绕的雾气猛地一颤,边缘处竟有散乱之势。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越过秋生、文才,落向后方。
黑暗中,林玄信步走来。
秋生和文才自动向两边让开。
林玄从两人中间走过,站在最前方。
月光落在他身上,青色道袍隨风微动,肩头那只暗金色小蟾蜍正半蹲著,一双眼睛冷冷盯著董小玉。
董小玉的视线先是落在林玄脸上。
她眼神微微一动。
好俊的道士!!
而且此人身上阳气充盈,道炁清正,气血又极旺。
若是能与他春风一度……
她心头刚泛起念头,身子便像是要酥软成一滩春水。
可还没等她念头完全升起,小金又轻轻叫了一声。
“咕呱——”
那声音钻入耳中,董小玉只觉魂体一震,方才浮起的旖旎念头瞬间被震散。
她这才看清,林玄肩头上,竟然还蹲著一只蛤蟆?
刚才就是这东西在叫吗?只是这东西的叫声似乎有些不对......
小玉脑海中的念头还没落下,林玄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小玉是吧?”
思路被打乱,董小玉也並未往深里想。
毕竟,她可是道士初期的厉鬼......
想到这,董小玉手中红帕缓缓挪开,露出一抹自认为最勾人心魄的悽美笑容。
“妾身董小玉,见过公……”
她微微屈膝,正要行礼。
然而,她话未说完,林玄已经平静吩咐道,“小金。”
小金喉囊一鼓。
“孤寡——!!!”
奇异蛙鸣骤然扩散!
这一声低啼,带著专克阴魂邪魅的【幽篁摄魂】神通!
无形波纹横扫而出,不到一个呼吸间,便越过数十米的距离,狠狠撞在董小玉身上!
嗡!
粉红色香雾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董小玉身形剧烈一晃,原本凝实的魂体竟出现了一瞬间的透明闪烁,痛感隨之传来!
董小玉瞳孔骤然收缩,一抹骇然自眼底浮现。
这蛤蟆不过是一声叫喊,竟然能衝击她的魂魄?
“怎么可能……一只蛤蟆而已,为什么能伤我?!我的境界可是道士初期!”
董小玉声音很轻,却还是被林玄听得清清楚楚。
双肾神入驻之后,他的耳力比从前强出太多。
林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董小玉,死前怕不是个恋爱脑,智商有些堪忧。
面对能伤害到自己的诡异攻击,不跑,反而念叨起来了。
不过,对於林玄来说,对方跑不跑都无所谓。
旋即,林玄抬袖一挥。
十几条暗金色藤蔓落在地上。
那些藤蔓表面布满细密金纹,落地之后,便如灵蛇一般轻轻扭动。
董小玉看见地上的东西,心头再次一震。
那是什么?
蛇吗?
还没等她看明白,小金的蛙鸣再度响起。
“咕呱!咕呱!”
无形波纹席捲而出。
与此同时,地上那十几条金纹镇魂藤猛然停下扭动,隨后齐齐竖起“脑袋”。
下一瞬!
刷刷刷!
十几条镇魂藤同时破开荒草,朝董小玉疾射而去。
董小玉脸色大变,身形一飘,便要化作阴风遁走。
可小金的蛙鸣先一步落在她魂体上。
她只觉魂魄像是被一根无形铁钉钉住,动作猛地一滯。
就是这一滯。
一条金纹镇魂藤已经扑到她身前。
董小玉尖叫一声,周身鬼气翻涌,化作数条粉红色绸带,试图將镇魂藤震开。
然而镇魂藤表面金纹一亮,直接撕开鬼气,狠狠缠上她的手臂。
滋滋滋!
金光与阴气碰撞,冒出缕缕青烟。
董小玉痛得脸色扭曲,再不復先前嫵媚。
她双眼泛红,髮丝飞舞,周围花香瞬间变得浓烈刺鼻。
“啊——!!!”
“臭道士!!!”
一声尖啸响起。
董小玉身后浮现出一片虚幻花影。
那些花影盛开之时,香雾暴涨,竟试图反卷林玄三人。
文才刚闻到一口,眼神又开始发飘。
秋生赶紧屏住呼吸,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还闻?你不要命了!”
文才被踹得一个踉蹌,立刻捂住鼻子,瓮声瓮气道,“我没闻!它自己钻进来的!”
林玄神色不变,手中三清铃轻轻一晃。
叮铃——
清越铃声盪开,直接將瀰漫而来的香雾震散大半。
“小金。”
“咕呱!”
小金再次鼓动喉囊。
这一声,比前几次更响亮!
董小玉周身鬼气猛地一颤,魂体再次僵住。
下一刻,十几条金纹镇魂藤一拥而上。
有的缠住她双臂。
有的锁住她腰身。
还有两条藤蔓如金线般钻入她背后的鬼气之中,硬生生將那片虚幻花影绞得粉碎。
董小玉悽厉尖叫,拼命挣扎。
可越挣扎,金纹镇魂藤缠得越紧。
藤蔓表面金光一寸寸渗入她魂体,將她体內阴气强行镇压。
片刻之后,董小玉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落在地。
她眼前一阵发黑,只隱约听见几道脚步声靠近。
秋生看著被金纹镇魂藤捆得严严实实的董小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师兄,你点化后的这金色藤蔓也太厉害了吧。”
“快得跟闪电一样!我都没反应过来,就缠住这女鬼了。”
文才跟著凑上来,眼睛亮得嚇人。
“没错没错!而且这藤蔓上的金光,好像特別克制女鬼。”
“这女鬼气息明明比咱俩强那么多,结果一碰到藤蔓就被制服了。”
他说著,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真是堪比法器啊。”
“不,比法器还厉害,还灵活!”
“大师兄,我也好想要一条……”
文才眼巴巴看著地上的金纹镇魂藤,满脸羡慕。
秋生瞥了他一眼,“你要了有什么用?拿来捆自己吗?”
文才刚要反驳,林玄已经走到董小玉身前。
他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伸手取出一张收魂符。
符纸一出,淡淡黄光垂落。
董小玉恍惚间看见三道身影靠近,下一刻,一股吸力骤然从符中传来。
她连挣扎都做不到,魂体便被一点点拉入符中。
周围瞬间陷入黑暗。
林玄看著手中的收魂符,满意地点了点头。
道士初期的阴魂,只要將其阴气洗炼乾净,便可以开始养成猖兵。
也算是一支不错的战力。
只不过这恋爱脑,只配留在义庄守家。
外出战斗就別想了。
林玄手腕一翻,將收魂符收入系统背包。
隨后,他转头看向任威勇墓所在的方向。
女鬼已经收了。
接下来,正好再看看那座墓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就在林玄准备转身时,一旁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谁?”
林玄目光一沉,瞬间扫向林中。
秋生和文才也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抓紧手中法器。
树影晃动间,一道身影缓缓从林中走出。
月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林玄神色一怔。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