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还活著!”
红脸术士这一声落下,地下喜堂里的红烛同时晃了一下。
纸扎宾客齐刷刷转头。
一张张惨白的纸脸,像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名字。
陈不凡站在供桌前。
手腕上,黑命纹像一条细蛇,顺著皮肤往上爬。
那道符气极冷。
冷得像从死人骨缝里钻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才认出我?”
红脸术士死死盯著他。
面具后那双眼,先是震惊,隨后变成贪婪。
“《天命录》在你身上。”
“陈家的血也在你身上。”
“好。”
“真是太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今晚本来只是做一场阴婚。”
“没想到,还能撞见陈家最后一条命。”
陈不凡收回旧铜钱,夹在食指和无名指间:
“想拿?”
红脸术士抬手。
那张牵魂符猛地展开。
符纸上,黑命纹一圈圈亮起。
“拿不拿,不是你说了算。”
话音落下。
牵魂符上的红线忽然分成七股。
一股缠向许瑶。
两股缠向孟芸、苏蔓的红衣。
剩下四股,全部冲向陈不凡。
林晚晴大喊。
“陈不凡!”
陈不凡抬手,旧铜钱横在身前。
鐺!
第一股红线撞上铜钱,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
第二股擦过他肩头,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股缠住他小臂。
第四股直衝他眉心。
陈不凡侧身避开,硃砂笔在空中一划。
“断。”
红线被硃砂符光斩开半截。
可下一秒,断开的红线又重新接上。
像虫子一样,继续往他身上爬。
红脸术士阴笑:
“陈家的断灾符。”
“你会。”
“可惜,你如今命气不稳。”
“刚开第二层,就敢强审阴婚链。”
“你拿什么跟我斗?”
陈不凡脸色苍白。
他刚从祖宅问命。
又接了母亲指骨命影。
再审孟芸命债。
现在强行破阴婚喜堂。
消耗太大。
已经消耗到自己本身命气。
《天命录》第二层让他看得更深,也让反噬来得更重。
胸口像压著一块冰冷的石头。
每动一次符,心口就闷痛一分。
红脸术士看出了他的虚弱。
他猛地一拍供桌。
宋文杰的骨灰盒再次震动。
黑气从盒中喷出,缠在那枚黑命纹喜钱上。
喜钱旋转起来。
整个地下喜堂的红绳都被带动。
许瑶被林晚晴拖到红毯边缘,刚恢復一点意识,手腕上的红绳又猛地收紧。
“啊!”
许瑶痛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甚至带著青灰色。
林晚晴咬牙按住她。
“撑住!”
许瑶哭著摇头。
“林警官,我好冷……”
林晚晴一摸她的手。
冰得像死人。
她抬头看向供桌。
知道问题在那张婚书和那枚喜钱上。
她拔枪。
瞄准供桌上的黑命纹喜钱。
砰!
枪声在地下室炸开。
子弹打中供桌前方的纸人。
那个纸人被打穿一个洞,身体往后晃了一下。
可下一秒,它又慢慢站直。
胸口那个弹孔边缘冒著黑烟,里面没有血肉。
只有竹篾和纸灰。
纸人咧嘴一笑。
继续朝林晚晴走来。
两个年轻刑警也开了枪。
砰!砰!
子弹打在纸人身上,纸屑飞溅。
可它们根本不倒。
林晚晴脸色一沉。
“子弹没用。”
红脸术士大笑。
“林警官。”
“我说过。”
“这里是喜堂。”
“阳间的枪,打不了阴间的客。”
林晚晴枪口一转:
“那就打活人。”
直接对准红脸术士。
红脸术士声音一顿。
林晚晴没有犹豫,扣下扳机。
砰!
子弹直衝红脸术士肩膀。
红脸术士猛地甩出一张符。
符纸在半空烧成黑灰。
子弹像打进水里,速度骤降,最后啪地掉在地上。
林晚晴瞳孔一缩。
红脸术士笑声更阴。
“命符挡灾。”
“也是陈家的术。”
“熟不熟?”
陈不凡调整自己的呼吸。
命符挡灾。
这四个字,確实来自陈家符法。
但陈家正统的挡灾符,是替无辜者挡横灾,挡完之后要清因果、还命债。
可红脸术士用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
他不是挡灾。
是嫁灾。
把子弹的杀意转到符纸上,再由符纸卸入地下生魂碗。
陈不凡目光一扫。
果然。
红毯两侧七只生魂碗里,有一只水面突然泛红。
许瑶闷哼一声。
她手腕上的血线又深了一分。
陈不凡低声道:
“林晚晴,別开枪。”
林晚晴立刻明白。
“会反到许瑶身上?”
“嗯。”
林晚晴咬紧牙,收枪。
红脸术士喋喋大笑:
“看出来了?”
“可惜太晚。”
他双手掐诀,声音阴沉。
“命符经下卷。”
“牵魂。”
“嫁灾。”
“续香火。”
“开!”
供桌上的婚书猛地亮起红光。
宋文杰遗照上的眼睛,像突然活了过来。
那团黑气从遗照里钻出,直扑许瑶。
许瑶眼神一空。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跪去。
林晚晴死死抓住她。
“许瑶!”
“喊自己的名字!”
许瑶嘴唇颤抖:
“我……我叫……”
红脸术士冷喝:
“你是宋家新妇!”
许瑶眼神又空了一分。
“我是……宋……”
陈不凡忽然抬手,一枚铜钱擦著许瑶耳边飞过,打在她身后纸人眉心。
纸人炸成碎片。
许瑶浑身一颤,眼神恢復半分。
“我叫许瑶!”
“我不是新娘!”
林晚晴趁机把她往后拖。
红脸术士眼中怒意暴涨。
“陈不凡!”
“你真要为一个贱命女子,耗自己的命?”
陈不凡看著他。
“贱命?”
他一步一步往供桌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红毯下的纸钱燃起。
“你们这些东西,永远一个德行。”
“给死人续香火的时候,说她们八字好。”
“拿她们命的时候,又说她们命贱。”
“到底是她们命贱。”
“还是你们心贱?”
红脸术士眼神一寒。
“找死!”
他猛地甩出四张黑符。
黑符在空中化成四道纸轿。
纸轿门开。
里面伸出一只只惨白女人手。
那些手抓向陈不凡的脚踝、手腕、脖子。
陈不凡刚要动,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他动作慢了半拍。
一只惨白手抓住他的脚踝。
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左腕。
寒意顺著皮肤往骨头里钻。
红脸术士眼中得意更浓。
“陈家正统?”
“不过如此。”
“你们陈家守规矩,守到满门被灭。”
“现在残卷在我们手里,富贵在我们手里,生死也在我们手里。”
“你拿什么贏?”
陈不凡垂著眼。
没有挣扎。
红脸术士皱眉。
“怎么,不说话了?”
陈不凡忽然笑了一下。
“我在看。”
红脸术士一怔。
“看什么?”
陈不凡抬头。
眼底白色命印亮起。
“看你这符,到底错在哪。”
红脸术士脸色微变。
陈不凡的目光落在四张黑符上。
第二层开启后,他看见的不只是符的表象。
而是符里的气路。
符笔从哪里起。
命气从哪里入。
煞气从哪里转。
因果从哪里断。
红脸术士的符,確实脱胎於《命符经》下卷。
牵魂、嫁灾、续香火,都是陈家曾经封存的危险术式。
可他学到的,只是残本。
符形对了。
符心竟错了。
陈家符法,从来不是单靠笔画。
是以命审符。
先明因果,再落硃砂。
先断善恶,再开符眼。
红脸术士会画。
却不会审。
所以他的符看似凶狠,实则所有气路都靠黑命纹硬撑。
有形。
无神。
陈不凡低声道:
“残术就是残术。”
红脸术士眼神一厉。
“你说什么?”
陈不凡缓缓抬起右手。
两指併拢。
没有硃砂。
没有黄纸。
只是以指代笔,在空中写下一笔。
“陈家命符,不先画形。”
“先问因。”
第一笔落下。
抓住他脚踝的惨白手微微一震。
陈不凡写第二笔。
“灾从何来?”
第二笔落下。
左腕上的手开始冒黑烟。
第三笔。
“债归何处?”
第三笔落下。
四张黑符同时颤抖。
红脸术士脸色终於变了。
“正统口诀……”
“不可能。”
“《命符经》上卷不是毁了吗?”
陈不凡言语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符经可以毁。”
“规矩毁不了。”
第四笔落。
“恶债不嫁。”
第五笔落。
“生魂不卖。”
第六笔落。
“阴亲不成。”
轰!
六笔成符。
空中没有纸,却浮出一道淡金色符影。
那道符影不大。
却正得可怕。
没有黑命纹的阴冷。
没有红绳的邪气。
只有一股堂堂正正的审命之力。
四张黑符像遇到天敌,瞬间扭曲。
红脸术士大惊,猛地后退。
“收!”
他想收符。
已经晚了。
陈不凡抬手一压。
“破。”
淡金符影落下。
四张黑符同时燃烧。
不是烧成灰。
而是从符芯开始裂开。
里面被嫁接的黑命纹一条条崩断。
抓住陈不凡的惨白手,瞬间化成纸灰。
红脸术士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面具下,嘴角渗出一丝血。
地下喜堂里的红烛熄了三盏。
许瑶身上的红绳,也鬆了一圈。
林晚晴立刻抓住机会。
“许瑶,往后!”
许瑶拼命往后挪。
两个刑警护住她,总算把她拖出红毯边缘。
红脸术士看见这一幕,怒吼:
“回来!”
他抬手又要压婚书。
陈不凡已经到了供桌前。
旧铜钱重重拍在婚书上。
啪!
婚书红光一暗。
宋文杰遗照里的黑气被压回半寸。
陈不凡看著红脸术士。
“用陈家的残术害人。”
“你也配拿《命符经》?”
红脸术士眼神阴毒,但心中却已有退却之意。
“你找死!”
他猛地双手结印。
这一次,他掌心不是红光。
而是黑色。
黑命纹从掌心爬出,缠向面具。
面具上的红色纹路像活了过来。
一张嘴慢慢裂开。
这面具也是法器。
而且和黑命纹相连。
红脸术士厉声道:
“喜堂既开,阴婚必成!”
“宋家香火,不容你断!”
他说完,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红脸面具上。
面具瞬间发出刺耳的裂响。
黑气暴涨。
陈不凡抬手挡住迎面扑来的煞气。
林晚晴护著许瑶后退。
两个刑警也被逼得连连倒退。
整座地下喜堂开始震动。
纸扎宾客重新站起。
宋文杰遗照前的骨灰盒剧烈晃动。
红脸术士大笑:
“陈不凡!”
“你救不了她!”
“你救不了任何人!”
“当年你陈家救不了自己。”
“现在你也一样!”
陈不凡喝道:
“你知道当年的事?”
红脸术士动作一顿。
这一瞬间。
陈不凡抓住破绽。
旧铜钱飞出,直击红脸面具眉心。
鐺!
一声脆响。
面具从中间裂开。
咔嚓。
一道裂纹从眉心往下延伸。
第二道。
第三道。
红脸面具碎裂,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露出后面那张脸。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脸色灰白。
眉骨很高。
右脸有一道陈旧烧伤。
林晚晴猛地皱眉。
“他是……”
这张脸,林晚晴见过。
不是本人。
是在玄清子的资料里。
玄清子早年有一位同门师弟,十多年前离开师门后失踪。
姓名:
周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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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子的师弟。
周启明抬手摸了摸碎裂的面具残渣。
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狰狞。
“陈家血脉……”
“果然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