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两块灵位並排而立。
【陈氏道衡灵位】
【陈门林氏清禾之灵位】
陈不凡站在供桌前,久久没有动。
二十多年里,师父从不肯完整告诉他。
每次他问,师父只会沉默,然后说一句:
“有些名字,念早了,会招债。”
以前陈不凡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有些名字不是名字。
是命。
是旧帐。
是二十多年都没烧乾净的血。
林晚晴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盯著香炉。
三炷香已经烧完。
香灰还立在香炉里,末端带著一点暗红。
不是彻底冷掉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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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上手套,伸手靠近香炉边缘。
还有温度。
陈不凡没说话。
林晚晴立刻后退半步,手电扫向四周。
正堂里到处都是灰。
烧焦的梁木。
塌了一半的屏风。
墙角还有碎掉的瓦片。
这种地方,只要有人走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她蹲下身,用手电照向地面。
果然。
供桌前的灰尘上,有一排浅浅的脚印。
脚印很乱。
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
鞋底很旧。
步幅不大。
左脚比右脚拖得重一点。
像走路的人腿脚不太好。
林晚晴压低声音:
“老人。”
“或者腿上有旧伤。”
她又看向门口。
“从正门进来的。”
“没有翻窗痕跡。”
“也没破坏门锁。”
“说明这个人知道怎么进陈家祖宅。”
陈不凡终於抬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脚印。
而是落在供桌上。
那里除了灵位、香炉、白烛之外,还摆著三样东西。
一碗清水。
三炷已经烧尽的香。
还有一枚旧铜扣。
清水很清。
碗是普通白瓷碗。
边缘缺了一小块。
三炷香插得很正。
不偏不斜。
香脚朝里,香灰不散。
而那枚旧铜扣,放在清水碗旁边。
已经氧化发暗。
像是从很多年前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
林晚晴也注意到了。
“这是什么?”
陈不凡伸手,拿起那枚铜扣。
铜扣入手很轻。
边缘磨损严重。
上面刻著一个小小的“陈”字。
不是现在常见的机器刻字。
而是手工刻的。
歪歪斜斜。
却很深。
陈不凡看著那枚铜扣,眼神微动。
他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陈家老宅规矩重。”
“外姓僕从祭主家,不烧纸钱,不摆荤供。”
“只供三样。”
“一碗清水,表不忘本。”
“三炷清香,表不忘主。”
“一枚旧扣,表此身仍系陈门。”
那时候陈不凡还小。
听完还笑。
他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旧仆?”
师父当时没有笑。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人心散得快。”
“可也有人,一辈子散不了。”
陈不凡慢慢握紧那枚铜扣。
林晚晴看出他的神色不对。
“你认识这个东西?”
陈不凡声音低了几分。
“这是陈家旧仆祭拜主家的规矩。”
“所以刚才来的人,不是敌人?”
陈不凡看著那碗清水。
“至少,不是害我父母的。”
林晚晴皱眉。
“陈家还有旧仆活著?”
陈不凡没有马上回答。
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苍老。
沙哑。
像肺里藏著多年旧伤。
——陈家小子,你终於还是碰到他们了。
——当年欠你陈家一条命的人。
陈老九。
那个不肯露面,只肯隔著电话提醒他的人。
那个知道陈家,知道改命门,也知道他师父和父亲的人。
陈不凡低头看著手里的旧铜扣。
忽地想起了一个人。
“老九叔。”
他的声音不大。
却在空旷正堂里传得很远。
“你既然来了。”
“为什么不见我?”
林晚晴瞬间警觉。
她站直身体,手已经按上腰间。
正堂里没有回应。
只有外面白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灯影从门口落进来。
一下一下。
像死人眨眼。
林晚晴低声道:
“你確定他还在?”
陈不凡看向正堂后方。
那里有一道通往內院的门。
门后黑漆漆的。
手电照过去,光被吞掉大半。
“香没冷。”
“人没走远。”
林晚晴立刻举起手电。
“老九叔。”
“我是海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林晚晴。”
“我们没有恶意。”
“如果你在这里,请出来说明情况。”
她的声音乾净利落,带著刑警特有的压迫感。
可黑暗里,依旧没人应声。
陈不凡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给我打电话。”
“你把命钱放到我门口。”
“你引我回祖宅。”
“现在我回来了。”
“你又躲什么?”
这句话落下后,祖宅深处终於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很轻的咳嗽声。
“咳……”
“咳咳……”
声音很压抑。
像有人捂著嘴,不想让自己咳出来。
可那口气太旧,太伤,压不住。
林晚晴立刻拔枪,双手持握,枪口压低。
黑暗里,又传来几声咳嗽。
然后,是拐杖点地的声音。
篤。
篤。
篤。
很慢。
一下比一下沉。
陈不凡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父母灵位前,盯著那片阴影。
片刻后,一个佝僂老人从正堂后方走了出来。
老人很瘦。
瘦得像一把快烧完的柴。
灰白头髮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沟壑很深。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外面套著一件黑色褂子。
褂子的领口,缝著一枚缺了一半的铜扣。
和供桌上那枚,一模一样。
他的左腿明显不太利索。像是收了很重的伤,一直没有恢復好。
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往左歪一下。
手里拄著一根旧木拐。
那双眼睛却很亮。
浑浊里藏著锋利。
像一盏快灭的油灯,灯芯还在死死撑著最后一点火。
林晚晴枪口微微抬起。
“站住。”
老人停下。
他没有看林晚晴。
也没有看她手里的枪。
他只是看著陈不凡。
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他鬆开拐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
对著陈不凡,深深一拜。
“小少爷。”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你不该回来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