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的快门声和围观群眾的议论声搅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段氏集团的安保来了一队人马,可都尷尬地站在旁边,不知如何动手。
记者、老人、孕妇,哪个也不敢碰。
那可不是丟工作这么简单——除非,不想在檀市待著了。
段赫桐走下台阶,大衣被掀起一角,助理一路小跑跟在后面撑伞。
他大步走进雨里,皮鞋踩过积水,水花四溅。
前排的记者最先注意到他,连忙把麦克风递过去:
“段总,这是您女儿吗?”
“她推倒了孕妇,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请问您认识这个孕妇吗?”
段赫桐的视线轻扫过衝著自己的几个摄像头,並未直接发火,也没讲什么威胁,似乎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最后,目光短暂停留在安保队长脸上。
安保队长接收到了指令,不再束手束脚,朝著那几个还在往前挤的人走去,抬手挡住镜头:“行了行了,不要拍了,设备收起来。”
一个自媒体主播想后退,被另一个保鏢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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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能——”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被夺走。
但也仅仅是迅速刪除了相册里的照片,关机,又还给他。
直播中断,弹幕都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没人能回答。
“段总,您这是要剥夺公眾的知情权吗?”最先递麦克风的记者不肯放弃,还在追问,“还是您也觉得,这种事儿没脸曝光?”
四周陡然一寂,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暴君的盛怒。
出乎意料的是,段赫桐连脚步都没停,在漫天雨珠中,嗓音冷淡:“侵犯我司员工隱私权、肖像权,段氏保留起诉权利。”
此言一出,所有拿著手机到处乱拍的人,都僵住了。
周遭的喧譁霎时被按下暂停,沉默得令人心悸。
段赫桐所到之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开,本能地向后退,分成两侧。
无需任何累赘的言语,暴君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所有人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反应。
闪光灯、快门声、议论,都消失了。
如同一盆水浇在炭火上,什么都灭了。
唯有雨还在下。
段赫桐的大衣下摆沾了潮湿,沉甸甸地坠著。他停下脚步,看见歪斜的小蘑菇伞。
看见蘑菇伞旁,孤立无援的小奶团。
她连鞋都没穿,袜子已经被泥水浸透了,兔子玩偶也没好到哪去,耳朵无精打采地垂著。
她的小脑袋也垂著。
全世界盈满恶意的审判,都加诸在一个三岁的幼儿身上。
“梨宝。”段赫桐半蹲下来,呼唤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怕嚇到她。
温梨怔怔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是叭叭。是寻觅很久,期待很久的叭叭。
可是,现在叭叭真的来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扑过去,小身子竟瑟缩了一下——
这是处在高度惊惧中的应激反应。
奶糰子的小脸血色全无,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叭叭……梨宝没、没有做坏事……”
眼前的世界摇曳著,雨水、灯影、伞缘,搅成淋漓的碎片。
“梨宝没有推……”
她的话还没说完,已然被一把揽进温暖而宽厚的怀抱,连同兔子玩偶一起。
段赫桐低声道:“我知道。”
温梨抬起小脸,怔怔地看著他。
那双盛满恐惧与委屈的黑眸,迟来地一点点泛起泪光。
她不用再徒劳地辩解,不用绞尽脑汁证明自己,也不用担心没人会相信。
叭叭相信她,就已足够。
紧绷已久的身体总算鬆动,她把脸埋进段赫桐的颈窝,小肩膀发著抖,滚烫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叭叭……”
小奶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淋了雨,又受了惊,堆积在幼小躯壳里的繁重情绪同时过载,喊完这个称呼,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怀里的小身体骤然一软,段赫桐变了脸色,接住温梨,去摸她的额头。
烫得嚇人。
他脱下大衣,把奶糰子裹得严严实实,从助理那里拿来伞为她挡好。
段赫桐抱起奶糰子起身,无数镜头重新畏畏缩缩对准他们。
一个周华腾安插的记者仍不死心,故意煽动:“段总,有钱人的命是命,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您今天不给个交代,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这顶帽子扣下,原本被震慑住的媒体又蠢蠢欲动起来。
段赫桐停下脚步,雨水顺著锋锐的下頜线滴落。
他的態度冷漠,近乎冷酷。
“水落石会出,我很期待真相公开的那一天。到时候,希望诸位还能坚持今天的判断。”
“真相?您在暗示什么?”
“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这是否牵扯到段氏集团的商业竞爭对手?”
“段先生,请您说清楚!”
记者还想追问,段赫桐已经收回视线,吩咐跟在旁边的裴寂:“开车,去医院。”
所有的閒言碎语,被保鏢不由分说挡住。
雨还在下。
-
嘈杂被车门隔绝在外,世界重新静默下来。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雨水蜿蜒过车窗玻璃。
奶糰子被放在大人膝上,小小一只,体温高得烫手,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惨白,即便在昏迷中,也不安地嚶嚀。
好似噩梦中的挣扎,又像是努力去抓住什么。
裴寂看了眼后视镜。
段赫桐抱著温梨,五指既想用力,又克制著自己不能伤到孩子,显然状態不太好。
如弓弦绷到最满,隨时可能断裂。
大人做了个深呼吸,尽力按捺自己的情绪,抬手,指腹擦过小奶团的额头。
既是安抚她,也是借她安抚自己。
裴寂无声地嘆了口气。
听临哥说过,自从养了小公主,桐哥的躁鬱症缓解了许多。
桐哥找到了解药的同时,也是为曾经无坚不摧的自己,找到了一处软肋。
迈巴赫在雨夜加速,路灯被湿漉漉的街道拖曳成模糊的光带。
-
檀市儿童医院。
病房墙壁涂成了绵软的粉红色,连仪器上都贴了卡通贴纸。
外面骤雨未歇,好在双层玻璃足够隔音。
折腾了一晚上,奶糰子的烧还没完全退,但睡得安稳了些。
段赫桐坐在陪护椅上,借著壁灯暗淡的光晕,看著她白得透明的脸色。
他想起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晚上。
那时候的小傢伙比现在瘦得多,同样发著烧,像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猫。
那时候他想的是:养一个小孩儿而已,多张嘴吃饭,能有多麻烦,段家当然养得起。
可他没想到,养孩子会这样难。
她半夜发烧,胡乱喊妈咪,嗓子都哭哑了;
做被关小黑屋的噩梦,醒了浑身发抖,缩在床角不肯出来;
刚来的时候吃饭总是很快,生怕下一顿就没得吃;
不敢要零食,更不敢要玩具,別人给什么东西,她要先看大人的脸色。
家里有孩子的佣人嘆气,说小小姐受了太多苦,要慢慢养。
段赫桐替温梨把滑落一点的被角重新掖好。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商场的事儿,向来雷厉风行,不听就换,不行就辞。
可对这个孩子,他硬不下心肠,一次又一次破例。
她有点儿喷嚏咳嗽,他连夜叫家庭医生;
不敢关灯睡觉,他就整夜陪著;
吃饭急,交代厨房专门准备儿童餐,少食多餐;
被段家嘴碎的亲戚阴阳怪气,他表面上客气一句“別为难孩子”,转头架空了对方在集团的所有权力。
所以他也不曾想过,养孩子会这样牵肠掛肚。
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端著小板凳坐在书房门口,不吵不闹自己翻绘本。
偶尔抬头,就看见门缝里露出半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对他笑一笑,又缩回去。
他出差回来,她提前把拖鞋拿到门口摆好,自己躲在玄关后面,他假装找不到,她就急得跑出来,指著拖鞋:“叭叭,那里!”
段赫桐忽然想起什么,手探进口袋,触及一个软踏踏的小方块。
是颗草莓软糖。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小傢伙就会给一块糖,认真说:“吃甜甜的,叭叭就会开心。”
这样的糖她自己捨不得吃,放在口袋里焐一天,等送到他手里,都要化了。
段赫桐活了三十年,亲生父亲都说他心硬得像石头。
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被一颗糖哄好。
就算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更何况,有血缘又如何,小傢伙可是他精挑细选的,命运送来的礼物。
若是他知晓裴寂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反驳:温梨不仅是解药和软肋,更是逆鳞和盔甲。
这是他的女儿。
段赫桐俯身,把孩子露在被子外的小手裹进掌心。
所以他会把她完完整整护在羽翼下,不让她再受一丝风雨。
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