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嘶嚎,岩壁如铁。
苏明背靠冰冷的山岩,横刀而立,鬢角流血髮丝凌乱,好似一个山间野人。
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对面,是仅剩的三头恶狼,银白的狼王居中,两头灰狼一左一右,齜出的獠牙在雪间天光下闪著寒芒。
空气凝滯,杀意沸腾。
畜牲终究是畜牲,再狡诈,再通灵,依仗的终究是爪牙之利,血肉之躯。
而人,立於天地之间,凭的是一口不屈之气,是手中打磨千年的利器,更是那万物灵长的智慧!
苏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滚烫的血勇彻底烧尽。
退?
无处可退!
怕?
生死看淡!
“来吧!”
一声暴喝,竟是他率先打破了对峙的死寂!
身形如离弦之箭,不守反攻,直扑正中的银白狼王!
手中崭新的朴刀划破风雪,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狼王而去,当头劈下!
这一刀,快、狠、准,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与愤怒,誓要將面前的狼王一刀两断!
狼王银眸一缩,庞大身躯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向侧后方猛地一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刀。
刀锋擦著它颈侧银白的鬃毛掠过,斩入雪地,激起蓬蓬雪沫。
然而,就在狼王躲避、身形未稳,左侧那头灰狼以为苏明全力攻王、侧翼空门大开,下意识齜牙欲扑的瞬间—
苏明手腕诡异一抖,下劈的朴刀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弧线,由竖劈转为横抹!
刀身借著下劈的余势和腰力扭转,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吐信,抹向了左侧那头灰狼毫无防备的脖颈!
五行刀法·金行变式·迴风拂柳!
虽然名字的確很羞耻,也不知道是形意门哪个大佬取的名字,但是不得不说,这一招的確很精妙。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那灰狼甚至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只觉脖颈一凉,视线便天旋地转,温热的液体从断开的喉管狂喷而出。
它呜咽一声,四肢软倒,庞大的狼躯重重砸在雪地里,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秒杀!
“嗷呜!”
右侧那头灰狼被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刺激得双目赤红,復仇的兽性压倒了恐惧,就在苏明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的剎那,它瞅准了苏明因挥刀而微微露出的右侧肋下空档,后腿猛蹬,如同灰色闪电,张开血盆大口,直咬向苏明持刀的右臂!
这一下若是咬实,臂骨立断!
电光石火之间,苏明根本来不及回刀格挡,也来不及闪避!
千钧一髮!
苏明竟是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抬起,不偏不倚,主动迎向了那噬来的狼口!
看那架势,竟是要用手臂去填那獠牙!
“咔嚓!”
令人牙酸的咬合声响起!
灰狼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得意,獠牙狠狠合拢!
然而,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横飞的触感並未传来,反而像是咬在了一块坚韧无比的老牛皮混合著硬木上,虽然深陷,却难以寸进!
是护腕!
棉袄袖口之下,苏明左臂上綑扎著几块他特意用硬木切削、以皮绳紧密缠缚製成的简易护腕!
专为防备野兽撕咬而备,此刻果然奏效!
剧痛从手臂传来,木片在狼牙巨力下发出呻吟,但手臂终究保住了!
“我受的是伤,你丟的是命!”
苏明闷哼一声,剧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就在灰狼一击不中、微微愣神、想要鬆口再咬的瞬息,他右手已然鬆开了朴刀刀柄,飞快从腰间皮鞘中拔出了那柄跟隨他许久的锋利匕首!
寒光一闪!
“噗!”
匕首毫无花巧,自下而上,从灰狼因撕咬而微微扬起的下頜与脖颈连接处的柔软部位,狠狠捅了进去!
直没至柄!
“嗬————·————”
灰狼的嘶吼被切断在喉咙里,化作漏气的嘶鸣,剧痛让它瞬间鬆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
苏明一脚蹬在它柔软的腹部,借力拔出匕首,带出一蓬滚烫的狼血,同时右手已顺势捞起即將落地的朴刀,身形向后急退三步,再次横刀,喘息著,与仅剩的银白狼王遥遥相对。
从暴起发难,到声东击西秒杀一狼,再到以臂为饵、匕首毙敌,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快、险、狠、辣!苏明展现出了在绝境下被逼出的、超越平日训练的极限战斗本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棉袄袖子被撕开,露出下面捆绑的木製护腕,上面赫然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狼牙凹痕,甚至有木刺扎入了皮肉,鲜血渗出,但手臂骨骼无恙,活动自如。
“好险————还好早有准备。”
苏明心中微定,这临行前灵光一现的准备,救了他一条手臂。
只剩最后一头狼王了!
“吼—!!!”
连续目睹两名最后的部下以如此迅捷惨烈的方式毙命,银白狼王彻底暴怒了!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王权被彻底践踏、族群被屠杀殆尽的极致疯狂与屈辱!
它银白色的眸子瞬间爬满血丝,再无半分之前的冷静与狡诈,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杀意!
它不再游走,不再等待,后腿受伤的旧创似乎也被这暴怒压制,庞大的身躯带著一往无前、同归於尽的气势,朝著苏明猛扑过来!
速度竟比刚才更快三分!
风雪被它狂暴的气势撕裂,银白的身影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跡!
“来得好!”
苏明瞳孔收缩,精神绷紧到极致。
就在狼王扑至身前丈余,獠牙利爪即將加身的剎那,他右脚猛地踢起地上一大蓬积雪!
“呼!”
积雪混著冰碴,如同一面白色的帷幕,劈头盖脸朝狼王扬去!
狼王猝不及防,虽然闭上了眼瞼,但雪花冰粒依旧打在它敏感的口鼻和眼睛周围,视线和嗅觉瞬间受到了严重干扰,扑击的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滯。
就是这微不可查的一滯!
苏明抓住了这个机会,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腰身一沉,整个人贴著湿滑的雪地,一个乾净利落的滑铲,竟从狼王扑击的路线下方,险之又险地钻了过去!
在双方身体交错的瞬间,他手中朴刀由下而上,反手一撩!
“嗤啦!”
刀锋精准地划过狼王那条本就带伤的左后腿根部!
旧伤之上,再添新创!
一道更深、更长的血口豁然绽开,鲜血如同不要钱般飆射而出!
“嗷呜——!!!”
狼王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嚎,扑空落地时,左后腿一软,竟踉蹌了一下,明显变得一瘸一拐!
鲜血顺著腿毛淋漓而下,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机会!
苏明心中杀意大盛,得势不饶人!
他一个翻滚起身,毫不犹豫,挥刀便朝著因剧痛和失衡而动作迟缓的狼王追砍而去!
周树人先生说的对:趁你病,要你命!
然而,就在他扑近,刀锋即將再次加身的瞬间一那看似因剧痛而行动不便、眼神慌乱的狼王,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狡诈与疯狂!
只见它完好的右前爪猛地向身前的雪地一刨一扬!
“呼啦啦——!”
比苏明刚才扬起的更大、更密、夹杂著冻土冰块的雪浪,如同白色的怒涛,朝著迎面衝来的苏明劈头盖脸地罩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明万万没想到这畜生学得如此之快!
视线瞬间被漫天风雪遮蔽,冰冷的雪块打在脸上生疼,眼睛更是难以睁开。
“不好!”他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將朴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光,护住周身要害,脚下急退,同时拼命用手抹去脸上的冰雪。
等他勉强睁开被雪水模糊的眼睛,看清前方时,眼前的一幕让他脸色一变!
那银白狼王,根本没有趁机攻击他!
它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竟然拖著那条鲜血淋漓的后腿,以惊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数十步外、那扇已经被撞开一个缺口的原木柵栏!
它要逃!
“砰!”
狼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头撞在柵栏最薄弱处!
“咔嚓!哗啦——!”
本就摇摇欲坠、被刨开缺口的柵栏,如何能再承受这蓄谋已久的拼死一撞?
綑扎的绳索断裂,原木歪斜,一个足以让狼王硕大身躯通过的缺口,被彻底撞开!
银白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毫不犹豫地钻出缺口,拖著一条血淋淋的后腿,一一拐,却速度不慢地消失在了谷外的风雪山林之中!
“该死!”
苏明怒骂一声,来不及多想,提刀便追!
煮熟的鸭子,岂能让它飞了?
更何况是这头狡诈凶残的狼王!
角色瞬间互换!
猎手变成了追逃者,而逃亡的,是曾经的丛林之王!
风雪更急了,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苏明衝出了“葬狼谷”,循著雪地上那断断续续、却依旧刺眼的血跡和狼王跟蹌的足跡,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
追!
此刻,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林间光线昏暗,风雪漫捲,能见度极低。
唯有地上那蜿蜒的血跡和凌乱的足跡,在雪地的微光下,指引著方向。
苏明將內力催发到极致,灌注双腿,在及膝的深雪中奋力狂奔。
寒冷、疲惫、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与狼群周旋、搏杀了近乎一日,他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丹田內的內力也如即將乾涸的池塘,所剩无几。
每吸一口气,肺叶都像被冰渣划过般刺痛。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狼王的状態绝对比自己更差!
旧伤未愈,新创深可见骨,流了那么多血,又在严寒中亡命奔逃,它绝对撑不了多久!
比拼耐力,比拼意志的时候到了!
看谁先倒下!
大风。
大雪。
狼王。
少年。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少年风雪夜追狼。
两里————三里————
风雪越来越大,狂风卷著鹅毛般的雪片,打得人睁不开眼。
地上的血跡渐渐被新雪覆盖,足跡也越来越浅,追踪变得异常艰难。
苏明全凭著一股不抓住狼王誓不罢休的执念,以及对地形和狼王受伤后可能选择路线的判断,死死咬著。
终於,在追出约莫四五里地,来到一处背风的乱石坡时,前方那跟蹌的银白身影和断续的血跡,戛然而止。
苏明停下脚步,背靠著一块冰冷的巨石,剧烈喘息,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
在一块房屋般大小的巨岩背后,隱约可见一点银白的反光,以及极其微弱的、带著痛苦意味的喘息声。
狼王,就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
它不再跑了,也跑不动了。
苏明也无力再追,他几乎到了极限。
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內力近乎枯竭,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同样挪到另一块稍小的岩石后,蜷缩起身子,儘可能减少体温流失,同时死死盯著那块藏匿狼王的巨石。
对峙。
无声的,冰冷的,耗尽最后生命力的对峙。
时间在风雪的咆哮中一点点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苏明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只有握著刀柄的触感和盯著巨岩的眼神,依旧坚定。
你受伤那么重,还想跟我比耐力吗?那就看看谁耗得起!
这个时候谁先冲谁就倒大霉,拼的就是耐力!
他知道,狼王的状態只会更糟。
失血,严寒,重伤。
狼王在赌,赌苏明先熬不住退走,或者冻僵。
而苏明也在赌,赌狼王先撑不住,伤重毙命,或者————拼死一搏。
最终,先按捺不住的,果然是狼王!
它等不起了。
血液的流失带走温度和力量,严寒侵蚀著它重伤的躯体。
它感觉到生命隨著鲜血在一点点流逝,剩下的力气,只够支撑最后一次衝锋,或者————最后一段逃亡。
但,王有王的骄傲。
被一个人类少年追杀至此,族群覆灭,身负重伤,狼狈如丧家之犬。
这最后一口气,它不愿用来继续像野狗一样逃窜。
要死,也要拖著这个可恶的两脚兽一起下地狱!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咆哮,从巨石后传来!
紧接著,苏明看到巨石后猛地扬起一大片积雪,那积雪被狂风卷著,混著碎石冰粒,如同一条白色的雪龙,朝著他所处的下坡位置滚滚涌来!
视野瞬间被漫天风雪遮蔽,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同时,一股令他汗毛倒竖、灵魂颤慄的极致危险感,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狼王拼命了!
苏明瞬间明悟。
既然看不见,那就乾脆不看了,免得被雪花进入眼睛,刺痛眼睛。
闭眼!
他丝毫没有犹豫,猛地闭上被风雪迷住的眼睛,屏住呼吸,將所剩无几的內力全部灌注於双耳,心神沉静,全力感知著风雪迷雾中的一切!
风声,雪落声,碎石滚动声————
以及,那一道隱藏在风雪喧囂之下,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开雪幕,携著无尽杀意与疯狂,朝他猛衝而来的死亡之影!
“来了!”
苏明心中低吼,不闪不避,竟也朝著风雪最狂暴、杀意最浓烈的中心,逆冲而上!
朴刀在前,匕首暗藏於后。
闭目,塞听,唯凭心灯一点灵觉!
三丈!
两丈!
一丈!
双方的身影在瀰漫的风雪中骤然交错!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
狼王蓄满死志的扑击,挟著千钧之力,重重拍在苏明格挡的朴刀刀身上面!
早已在与灰狼搏杀时便已卷刃、又被多次劈砍的朴刀,如何能承受这垂死狼王的全力一击?
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声脱手飞出,旋转著没入远处的雪堆,不见踪影。
而就在这兵刃脱手、中门大开的电光石火之间,苏明一直暗藏於腰侧的左手,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发动!
握著的匕首,借著双方交错、狼王因扑击而头颅前探、仅剩的右眼在风雪中狰狞圆睁的剎那,精准、狠辣、毫不留情地捅了进去!
“噗嗤!”
利器穿透眼球、深入颅骨的瘮人闷响。
“嗷呜—!!!!”
一声超越之前所有惨嚎、蕴含著物理剧痛与无尽黑暗降临之恐惧的厉啸,骤然从狼王喉中迸发,几乎压过了风雪的嘶吼!
它的右眼瞬间变成一个血窟窿,滚烫的狼血混合著晶状体碎片溅了苏明半脸。
然而,这畜生凶性实在惊人!
即便双目已盲其一,剧痛钻心,那庞大的身躯依旧凭藉著衝锋的惯性和临死前的疯狂,与苏明轰然错身而过,狼躯带起的罡风將苏明狠狠撞开!
苏明踉蹌著跌倒在雪地里,半边身子发麻,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还有一只眼睛!
就在身体摔倒、与狼王错开约莫两三步距离的瞬间,苏明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稳,就著半跪的姿势,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入怀中—一不是去拿刀,而是掏出了那副一直隨身携带、
曾射杀劫匪、也曾敲响狼王丧钟的简陋弹弓!
牛皮筋在冰冷的手指间绷紧,一颗早已备在指尖的、坚硬冰冷的石子稳稳嵌入皮兜。
没有瞄准,或者说,无需刻意瞄准。
连日来的生死搏杀,对狼王动作习惯的观察,以及在“葬狼谷”中无数次演练的绝杀场景,早已將这一击的轨跡,刻入了他的骨髓。
凭感觉,凭风声,凭那近在咫尺、因剧痛和暴怒而疯狂扭动的庞大黑影的方位一撒放!
“嗖——啪!”
石子的破空声轻微,但命中肉体的脆响,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却清晰得令人心头髮紧。
不偏不倚,正中狼王那仅存的、因右眼被刺而本能转向苏明方向的左眼!
“呃————呜————”
狼王的第二声惨嚎,甚至没能完全发出,便化作了一种漏气般的、绝望的呜咽。
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永恆的黑暗与血色之中。
它瞎了。
彻彻底底地瞎了。
“吼!!吼——!!!”
失去了所有视觉,剧痛、黑暗、以及族群尽灭、自身將亡的极致恐惧与暴怒,如同最狂暴的毒药,瞬间衝垮了这头银白王者最后的理智与矜持。
它不再是那个狡猾冷静的狼王,而是变成了一头只剩下毁灭本能的绝望凶兽!
它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在雪地里翻滚、扑击、撕咬!
锋利的爪子將积雪和冻土刨得四处飞溅,獠牙开合,咬向它幻想中敌人的每一处方位,却只能咬到冰冷的空气和雪花。
“砰!”它一头撞在旁边突兀的岩石上,头骨发出闷响,岩石上的冰棱簌簌落下。
“咔嚓!”它又踉蹌著撞向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树干应声而断,砸起一片雪尘。
它哀嚎,它嘶吼,它用尽最后的气力,在这片小小的绝地中横衝直撞,仿佛要將整个天地都拖入与它一同毁灭的深渊。
每一次翻滚都带起大蓬血雪,每一次撞击都让它的生命力飞速流逝。
苏明早已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远处一块巨石的后面,背靠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火烧火燎。
他死死捂著嘴,压抑著剧烈的咳嗽,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石头的一部分。
此刻,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可能引来这头瞎眼疯狼最后、也最不可预测的亡命扑击。
他只能等。
等这头曾经的王者,流尽最后一滴血,耗干最后一丝气力。
时间在风雪的咆哮和狼王逐渐衰弱的疯狂挣扎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那恐怖的动静持续了足足一刻多钟。
撞击声、翻滚声、哀嚎声,从狂暴逐渐变得凌乱,从有力变得虚弱。
最终,一切动静,都停了下来。
只有风雪依旧,呜咽著掠过山林。
苏明又耐心等了许久,直到確认那边再没有任何声息,连最微弱的喘息都听不见了,他才咬著牙,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扶著岩石,一点点站起身。
双腿软得如同麵条,眼前阵阵发黑。
他跟蹌著走到之前朴刀被拍飞的大致位置,用手在雪地里艰难地摸索。
终於,指尖触到了冰凉坚硬的金属一是那柄被拍瘪、扭曲的朴刀刀头。
他解下腰间,那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备用的、乌沉崭新的朴刀头。
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但他还是颤抖著,顽强地將废刀头拧下,將这个全新的、刃口在雪地微光下泛著凛冽寒光的刀头,稳稳地装了回去。
一柄全新的朴刀,在他手中成型。
他拄著刀,当作拐杖,一步一喘,走向那片狼藉的战场中心。
银白色的狼王,静静地侧臥在雪地里,庞大的身躯几乎被雪半掩。
身下是蔓延开的一大片暗红色、已然开始冻结的血泊。
它的头颅上,右眼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左眼处深深嵌著一颗染血的小石子,周围一片青黑肿胀。
曾经威风的银白皮毛,被血污、泥泞和自己的疯狂挣扎弄得骯脏不堪,多处脱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肉。
它还在微微地、极其微弱地喘息,腹部几乎难以察觉地起伏,已是气若游丝。
但那股曾经令人胆寒的王级凶威,已然散尽,只剩下一具即將冷却的残躯。
苏明站在它面前,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宣言。
他只是双手缓缓举起了那柄全新的朴刀,將体內恢復的、以及压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全部灌注於双臂,对准了狼王伤痕累累的脖颈。
然后,斩下。
“噗。”
刀刃切开皮肉,切断颈椎的声音,乾脆而沉闷。
狼王的身躯,最终轻轻抽搐了一下,彻底僵直,不动了。
那微弱到极致的喘息,也终於彻底停止。
风雪卷过,掠过它逐渐失去温度的银色毛髮。
狼王,死了!
苏明鬆开刀柄,任由朴刀再次插入雪中。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量、精神,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眼前彻底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前软软倾倒。
恰好,一头栽在了狼王尚且残留著一丝余温的、厚实柔软的肚腹皮毛之上。
冰冷的雪,残留的温热体温,柔软又粗糙的狼毛————各种混乱的触感传来,但他已无力分辨。
极度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乾脆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狼王尸体上,以这头称雄小重山的霸主之躯为枕,用那厚重的腿当被子遮盖在身上,感受著浓厚的狼毛的覆盖,遮盖风雪!
狼王死了,可它的肉身还在“发光发热”,成为风雪间的庇护所,厚重的皮毛仿佛是天生最温暖的皮草,暖洋洋苏明。
狼王尸体那一点点正在消散的余温,成了这死亡绝地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慰藉。
良久,良久。
当意识重新一点点聚拢,苏明从极度的脱力当中回过神,终於不再是混混沌沌了,他缓缓睁开眼,望著铅灰色、大雪纷飞、不见星月的夜空。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著它们在掌心慢慢融化。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疲惫到极点、却又轻鬆到极点的笑容,缓缓浮现。
“哈————终於————”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贏了。
是他贏了。
小重山银白狼王,伏诛!
“好厚的皮毛,如果没有这么厚的皮毛给我遮风温暖,以我现在力气全失,站都站不起来,恐怕冻都得冻死在这——”
苏明感受著脑袋下枕著的皮毛,心中感慨。
如今天色已暗,风雪愈发浓烈,黑暗浓稠如墨,根本无法辨別方向。
何况,他力竭身疲,此刻连站起都勉强,更別说在齐膝深雪中跋涉返回。
今夜,註定只能在这荒郊野岭,与这头死去的狼王为伴,过这漫长寒冬一夜了。
他躺在狼王逐渐冷却的尸体上,听著耳畔永恆般的风雪呜咽,感受著丹田內那如同溪流般重新开始缓缓滋生、循环的微弱內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先睡一觉。
运转功法,治疗伤势,恢復体力。
明天————
风雪总会停的。
天,也总会亮的。
至此,小重山,雪夜,苏明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狼王为枕,以风霜雪砾声为乐,以树叶婆娑声为曲奏,陷入深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