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的灯火大多熄了,只余迴廊下几盏羊角宫灯还亮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绕过中庭假山,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靴底沾了一层薄薄的霜。
抄手游廊下,一盏孤灯悬在廊柱旁。
郑观音立在灯下,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长发挽成规整的士族贵妇髮髻,只簪一支素玉银釵,未施浓粉。
身姿端方沉静,周身带著滎阳郑氏世家嫡女独有的內敛稳重,没有半分姬妾的柔媚,却自成一片温润的气场。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著,显然已在夜风中等了不短的时辰。
侍女垂手立在远处,不敢上前打扰。
李琚脚步一顿,隨即快步走上前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將她的手整个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怎么站在这里吹风?夜寒地上有霜,仔细染了风寒。”
他微微侧身,將她挡在风口之外,用自己的后背替她遮住了廊外灌进来的夜风。
郑观音身子微微一顿,隨即顺势任由他牵著,没有抽手,只是將指尖轻轻蜷进他的掌心,眉眼间的沉静被他的体温熨帖得柔和了几分:
“算著郎君散朝回府的时辰,在此等你。有私事,想单独同郎君说。”
李琚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素来稳重,从不无端在风口等他,更不会用“私事”二字。
他没有追问,只是反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带著她缓步走向廊侧僻静处:“进屋说,屋內有炭火,暖和。”
房门轻轻落栓,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和远处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將满室映得暖融融的。
郑观音待確认门外再无旁人,才敛去面上温婉的神色,正色开口:
“郎君,滎阳失守,瓦岗迁营滎阳。我郑氏本家那边——传来了消息。族兄郑頲,已正式遣使者入瓦岗大寨,投效翟让。”
她顿了顿,“滎阳全境落入瓦岗掌控,我郑氏宗族坞堡正处在瓦岗腹地之內。兵马围困之下,宗族別无选择。”
郑观音的话说完的那一刻,他捏著茶盏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隨即释然,面上无半分意外之色,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看透世事运转规律的从容,也有一丝对世家的冷眼与瞭然。
郑观音嫁给他,她的妹妹嫁给李建成,如今族兄郑頲又投靠瓦岗——滎阳郑氏四方下注,这就是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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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看著她,淡淡道:“我懂,这是世家自保。”
郑观音抬起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那份讶异便被一抹苦涩的笑意取代。
“郎君看得通透。旁人或许会骂郑氏两头三心,趋炎附势。可生在高门大族,身不由己。”
李琚將茶盏搁在案上,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欞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將院中老槐的枯枝映得朦朧而扭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一宗分枝,四方落子。不把全族荣辱押在单一一方身上,遍地留后路,乱世保全宗族香火。这就是千年士族的立身之道。无可厚非。”
郑观音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无声地落了地。
她最怕的就是他心生芥蒂,猜忌郑家立场。
如今他一眼看透、全然理解,她那些准备了好久的解释和剖白,反倒显得多余了。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紧绷脊背终於鬆弛下来:
“多谢郎君体谅。我郑家本家坞堡地处滎阳郊野,墙高粮足,私兵固守。如今身在瓦岗地界,只能闭门自守,不会出兵助瓦岗攻伐郡县,不会彻底倒向瓦岗——只求保全宗族族人。”
她从他肩头抬起身来,转过身正对著他,双手扶著他的手臂。
“但是郎君你要明白——郑氏宗族虽一脉同源,如今立场两分、各行其道。滎阳本家中立自保,不助朝廷,不助瓦岗。可留在洛阳城內的全部郑氏子弟、人脉產业——尽数归郎君调度。”
“洛水沿岸郑家码头、漕运船队、城內钱粮商號、隱蔽私部家兵、东都百官之间盘根错节的郑氏人脉——从今往后,全部供郎君调用,听郎君调遣。只站你这一方,绝不二心。”
李琚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她说著这些足以动摇一方战局的资源时,语调依旧是那股不紧不慢的沉静。
可正是这份举重若轻的从容,让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乱世之中,钱財兵马易得,像她这样大局分明、懂宗族权衡、又拎得清主次的女子,千金难换。
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身,掌心落在她细软的腰侧,隔著几层锦缎也能感受到她体温的温热。
“有你这句话,我便心安了。”
郑观音被他揽在怀里,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她素来端庄清冷,在人前从不曾有半分失仪,此刻却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烫。
她没有躲,只是顺从地將脸贴在他肩头,长发上那支素玉银釵的流苏轻轻晃了几下。
室內只剩炭火噼啪轻响,烛火在纱罩中微微摇曳,將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壁上,晃悠悠的。
李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她腰间柔软的锦缎束腰。
那束腰系得妥帖,將她丰腴温润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触手之处皆是温软。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从她微红的耳尖滑到她端庄秀美的侧脸,嗓音低沉下来:“近来休养得当,身形愈发温润好看了。”
郑观音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脸颊染上一层浅淡的胭脂色。
“妾这身皮囊,本就是为郎君而生。只要郎君喜欢,便足够了。”
李琚低下头,手指轻轻扣住她的后颈。
郑观音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全盘接纳了他的亲近。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的枯枝,院內灯火渐次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