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平阔,水色深青,近岸处的水草被晚风吹得微微倾倒。
村人们排成一列,扛著竹製的抬架,抬架上供著米糕、盐渍的鱼乾、几坛封著红布的米酒,以及用稻草扎好的时令果蔬。
走在最前头的是村里年长的老人,到了湖畔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平台前,队伍停了下来。
“大家动作轻一点。”
听著老人的指挥,村人们隨即將祭品摆放在青石台一侧的小船上,然后伏下身去,额头贴著冰凉的石头,安静地等待著。
这是村子祭祀水神的神圣仪式,年年如此,代代相传,一直保佑著村子风调雨顺。
风从水面掠过,吹皱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几只水鸟掠过湖面,又倏然飞远。
天色缓慢地暗下去,云层边缘泛著一层橘红色的薄光。
湖面忽然冒起了一串气泡。
气泡起初是稀疏的几颗,隨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上升。
水波向四周层层盪开,搅碎了倒映的云影与天光,紧接著,几道身影浮出了水面。
那是几头半人半鱼的妖怪。
脊背上覆著各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泛著湿润的幽光。
一双双眼睛清亮而沉静,定定地望著岸上的村人和祭品。
最前头的那一头像是一头鲤鱼精,像是一个胖胖的小女孩,背鰭从后颈一路延伸到尾梢,隨著身体的游动微微张开又合拢。
“尊敬的水神使者们,这是本月的供奉,请大人们查收。”
老人抬起头,望著十几年如一日,近乎没有变化的使者们,声音清朗的开口道。
其余村人们依旧跪服在地,敬畏在他们低垂的眼睫间流淌。
只有下一任的青年村长,在老人的示意下抬起了头。
“祭品我收到了。”
鲤鱼精点点头,声音是令人意外的清脆悦耳。
她瞧了瞧老人与青年,记在了心里,而后挥了挥了手。
身后的鱼妖们,將放著祭品的小船,推向湖中心。
湖面渐渐开阔起来,岸边的田野和丘陵在视野中退远。
深红色的木柱从水中拔地而起,横樑上缠绕著被水汽浸润得发亮的注连绳,绳上缀著几枚新掛的纸垂,在晚风中轻轻翻卷。
小船穿过鸟居。
前方的水面开阔了数倍,像是一道被芦苇和雾气遮掩的暗渠,在此处豁然敞开。
在水面的尽头,一座属於水神的宅邸,正佇立在湖心之上。
是一座宽阔的木造建筑,深色的樑柱被水汽浸得油润发亮。
灰瓦的屋檐向四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敛翅休憩的水鸟。
宅基以木桩打入湖底支撑,整个建筑高出水面约一人多高。
廊下悬著几盏尚未点燃的纸灯,在暮色中轻轻晃荡,正门敞开,门內透出暖融融的灯光。
小船靠向宅邸的栈桥。
鱼妖们从水中探出,將小船系在栈桥边的木桩上,从船中取出祭品,沿著栈桥走向正门。
主位设於大厅正北,一方低矮的漆案后铺著厚实的蒲团,案上已摆好新送的祭品——米糕、盐鱼、时令果蔬、米酒。
水神端坐於案后,身姿雍容,像一朵半绽的莲花。
一头乌黑髮亮的长直发,柔顺地垂落在肩侧和背后,发间点缀著湖下的红色珊瑚。
肤色白皙柔和,带著一种透光、瓷器般的质感。
紫粉配色的华夏古风宽袖长袍,裹著她苗条的身形,两条白色的长飘带自袖间垂落下来。
水神將一块米糕咽下后,抬眼望向正厅两侧侍立的鱼妖们,语气温和隨意,“大家分一分村民的心意吧,別浪费了。”
下首位的位置上,一道消瘦而有蛇尾的身影正端坐著。
蛇妖穿著神官服饰,面颊消瘦,颧骨线条分明,肤色呈现出不属於正常皮肤的苍白之色。
眼眸狭长,琥珀瞳色。
他盯著面前分到的祭品——一小碟盐渍鱼乾和几块米糕。
接著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米糕,送进口中慢慢咀嚼。
米糕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蛇妖却味如嚼蜡,没有半点兴趣。
『大家都是妖怪,吃什么人类的食物,真是无趣。』
蛇妖的目光,落在水神被灯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影上,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咀嚼的动作不变,舌头在口腔內碾过那些米粒的残渣,像是透过它们去想像另一幅画面——
带著盐分与血气的滋味,活物的挣扎在喉间颤动的触感。
他尝过,也记得那味道。
从一条水蛇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他吞下过许多东西。
相比人类做出来的食物,还是人类本身更加的美妙。
那是上天赐予妖怪的礼物。
『神明失格……』
蛇妖垂下眼帘,眸子里掠过一道极淡的暗光。
水神的权柄……是时候了。
供奉也好,庇佑也罢,这个女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
久到那些鱼妖们已经习惯了与人类共生共处,习惯了每月按时收下祭品、偶尔为人类服务。
习惯了水神那副永远温和从容、不紧不慢的姿態——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人类期望中的样子。
他们可是妖怪啊!
凭什么吃个人就要被责骂?
凭什么同类可以肆意捕食,而他们却要守著这一片湖、收著这点人类省下的残羹冷炙?
蛇妖再次夹起一块米糕,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就差最后一步,就能登顶至高!
『不能著急,慢慢来。』
下仆与神官的角色,他已经扮演了许多年,不差这几天。
『先將水神封印在外面布置好的岩洞里,再夺去神器雩之矛,最后成为呼风唤雨的神!』
外面的湖面上,暮色完全沉了下去,夜色像一张被拉开的帷幕,將天空覆盖成深沉的墨蓝。
乌云正在天边匯聚,翻滚著朝湖心方向压来。
云层之间,隱隱有银白色的电光在缝隙间跳跃闪烁。
雷霆正滚滚而来。
那声音遥远、沉闷,像天边有人在缓缓敲一面巨大的鼓。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宅邸的木樑都跟著微微颤动,樑上悬著的纸灯摇晃起来,灯影在廊柱间来回摆盪,將厅堂內所有的影子都搅乱了方向。
鱼妖们纷纷抬起头来,面孔上浮现出警惕与不安。
那充塞天地的妖气,宛如倒掛的龙捲,铺天盖地的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