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寸的大轮子碾过土路，稳得像是走在柏油马路。
刚到屯子口，李大山就看到高大牛撅著屁股，跟一群半大小子蹲在路边玩石头。
当即，李大山玩心大起，故意拨弄著车铃鐺。
“洋车？！”
“啥，洋车？”
高大牛猛地抬头，正看到李大山笑眯眯地望著他。
眼瞅著李大山胯下的自行车，高大牛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李大山单脚支地，跨在车上笑了笑：“大牛上来，哥带你开开洋荤，让你知道知道啥叫四个軲轆比两条腿快。”
说罢，李大山回头拍了拍后座。
“嗯吶！”
高大牛亢奋的连蹦带跳，差点把自行车撞倒。
李大山赶紧扶住车把，哭笑不得地说道：“慢点，別舞马长枪的。”
高大牛才不管那套，一屁股坐了上去。
“抱住我的腰。”
“好咧。”
高大牛听话的两只手死死抱著李大山的腰，兴奋地大吼道：“大山哥有洋车嘍，大山哥你快蹬，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看，你也有车了。”
靠山屯穷得叮噹响，別说二八大槓这种稀罕物。
谁家有个手电筒，都算是屯里的富裕人家。
晚上拿出来照个亮，能引得半屯子的孩子追著跑。
至於自行车，只有梁家有一辆。
梁三虎当上生產队长后，从公社搞来的旧车。
骑起来叮噹乱响。
除了车铃不响，哪都响。
与此同时。
乡亲们对於许许多多没见过的东西，前头都会加一个洋字。
自行车被乡亲们叫作洋车。
火柴叫洋活，蜡烛也得加个洋字。
洋蜡
李大山这辆永久牌往屯子里一亮相，犹如鹤立鸡群似的。
叮铃铃的铃声一路响过去，大量乡亲接二连三地开门探头。
“哎哟喂，洋车！”
“天爷啊，李大山咋会有洋车，这是借来的？”
“这么新的洋车，谁会借给別人，別是买的吧？”
“乖乖，这得多少钱啊？咋地不得几百块！”
乡亲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来看热闹。
听梁三虎吹嘘，他家的洋车要两三百块。
李大山骑著一辆崭新的洋车。
咋地也得四五百吧？
带著高大牛遛了一圈，李大山马不停蹄地放下高大牛回家显摆。
单脚支地停在自家院门口，李大山按了按铃鐺。
“各位乡亲，以后谁家有急事说一声，我李大山免费驮他，说到做到。”
除了许诺免费帮忙，李大山还允许乡亲们摸一摸。
毕竟。
想要当生產队长，前提条件之一就是聚拢人心。
闻言，真有胆大的乡亲，伸手去摸车架子。
摸完又赶紧缩回去，唯恐刮花车漆被李大山讹上。
几个小年轻盯著橡胶轮胎，眼馋得直咽唾沫。
生產队的牛马大车，用的还都是木头軲轆。
李大山转眼工夫，就骑上了胶皮軲轆的洋车。
真牛掰。
“呀！买回来！”
院门打开，王翠花愣在了当场。
望著面前鋥光瓦亮的黑色大洋车，王翠花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活了大半辈子，过了半辈子苦日子。
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做梦都没想过自家门口，能停上一辆洋车。
老头李百顺活著的时候，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十几年才盖上了房子。
儿子出去晃荡了不到一天。
真弄回来一辆大洋车。
王翠花往前走了两步，颤巍巍地伸手抚摸著车把。
“娘，儿子说到办到，以后您想去公社，县城，儿子都驮著您，咱们也享受享受，城里人的好日子，去哪都不用走断腿了。”
李大山下车扶住老娘，各种漂亮话滔滔不绝。
王翠花眼泪差点掉下来。
过惯了苦日子，倒是生了一个敢花钱，敢折腾的儿子。
幸福来得太快，老太太倒是有点始料不及了。
觉得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咋就那么不真实呢。
赵娉婷，宋秀兰，周爽，孙苗苗，带著红红和妞妞从屋里出来。
围著自行车转了三圈，周爽一双好看的大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大山哥，这真是咱家的车？你以后能带我去赶集不？我还没坐过洋车呢。”
赵娉婷没吭声，眼神里依旧带著惊讶。
“永久牌二八大槓，花了不少钱和票吧？”
“那必须的，你爷们出手还能有差的？”
李大山冲赵娉婷挤眉弄眼。
正说著，红红和妞妞两个小丫头挣脱了大人的手，欢呼著跑到车旁。
一个拽李大山的裤腿，一个去摸车轮子。
“爹，妞妞要坐洋车！”
“红红也要坐车，爹，你带红红去转圈圈好不好？”
“好好好，爹带你们转，转个大大的圈。”
被两个天真可爱的闺女缠著，李大山高兴的心都化了。
弯腰抱起红红和妞妞，把两个孩子放在自行车的大樑上，让她们並排坐著。
同时。
李大山还不忘给两个小丫头的屁股底下，垫著他脱下来的上衣。
“坐稳了啊，抓牢车把爹要蹬了。”
李大山脚下用力，二八大槓稳稳地骑了出去。
红红和妞妞坐在车上，兴奋得合不拢嘴。
只觉得洋车真威风。
就和飞起来一样。
大人们看著眼馋，一大群孩子则是追著车轮子跑。
李大山慢悠悠地蹬著车，稳稳噹噹地在屯子里转了一大圈。
所过之处，乡亲们眼里全是羡慕。
李大山低头看著两个闺女。
两个丫头全程笑逐顏开。
李大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一百五十块，二十张工业券，值了。
为了两个闺女的笑脸。
再贵一点也值得。
骑了三四圈，李大山才刚红红和妞妞送回家。
刚刚將闺女从车上抱下来，高大牛就追上来了。
傻小子围著自行车直转圈，嘴里嚷嚷道：“大山哥，这车太尿性了，你教教我唄，我也想骑！”
李大山拍了拍车座子，痛快地答应道：“成，我教你。”
对於自己人，李大山从来不吝嗇。
紧接著，李大山先给高大牛演示了一遍如何上车。
左脚踩脚踏子，右脚著地助跑。
身子紧隨自行车的移动方向，隨即右腿高抬跨过横樑，人就能稳稳噹噹坐上去。
高大牛看得连连点头，学著李大山的姿势左脚踩踏板，右脚在地上猛蹬，身子往前扑。
结果高大牛右腿抬得太低，大腿膝盖撞到后座。
整个人跟个掰苞米的熊瞎子似的，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