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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连接著小楼飞路网的另一边,也就是格兰杰夫妇家的客厅壁炉,猛地喷出一大团绿火。
    赫敏率先从火焰里跨出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然后转身伸手——艾瑞斯把一辆摺叠式小推车从壁炉里推了出来,车上塞满了鼓鼓囊囊的袋子。推车的轮子在壁炉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整个车差点翻过去,艾瑞斯一把握住把手稳住了它。
    格兰杰先生手里还举著锅铲,站在原地愣住了。格兰杰太太站在玄关处,一只手搭在风衣扣子上——她正要出门穿外套,看到从自家壁炉里推出来一辆小推车,动作也停了。
    “……赫敏?”格兰杰先生说,“你们这是……?”
    赫敏拍完灰,转过身来:“爸爸,妈妈,我们回来了,艾瑞斯带了点东西。”她朝那辆车扬了扬下巴。
    艾瑞斯把推车在客厅地毯上停稳,站直了朝格兰杰夫妇点头打招呼。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就像每一次在霍格沃茨走廊里遇到教授那样自然,推车上塞满了袋子和盒子,最上面还歪歪斜斜地搭著一截绿色的……叶子?好像是萵苣从编织袋里探出了头。
    “叔叔,阿姨,下午好。”她说完,低头开始把推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搬。
    格兰杰太太把风衣脱下来重新掛回衣架上,走近了两步。她看著艾瑞斯从推车上搬下来的东西:一袋土豆,个头匀称,还带著泥;两捆胡萝卜,橙色的根须被整齐地捆在一起;三颗捲心菜,大得几乎要撑破袋子;一整块用牛皮纸包著的牛肉,分量沉甸甸;两只处理乾净的整鸡,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一盒鸡蛋,个头比超市的大一圈,蛋壳顏色深浅不一;还有一罐蜂蜜,玻璃罐上贴著手写的標籤——“苜蓿花蜜”。
    “……这些都是农场產的?”格兰杰太太问。
    “我爸早上现摘的,”艾瑞斯把最后一样东西——那罐蜂蜜——放到茶几上,“他说之前来英国都没拿多少东西,这回多带点,牛是上周宰的,鸡是前天的。”
    格兰杰先生还举著锅铲,走到茶几边弯腰看了看那袋土豆:“这土豆太好了,市面上买不到这种,你们亚利桑那的土质不一样?”
    “我爸自己沤的肥。”艾瑞斯说。
    “……”
    格兰杰先生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赫敏正站在艾瑞斯旁边,帮她把推车摺叠起来推到墙角靠好。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格兰杰先生注意到她推完车就顺势站在了艾瑞斯身侧,肩膀挨著肩膀,没什么空隙。
    “我和你妈正要去超市,”格兰杰先生说,“刚说晚上做个肉酱意面,配沙拉,现在——”
    他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堆食材上。
    “现在不用去了。”赫敏说,“你看看这些,够吃一周的。”
    格兰杰太太蹲下来翻了翻那袋胡萝卜,拿起一根看了看:“真新鲜,泥还是湿的,你爸几点起来摘的?”
    “四点半。”艾瑞斯说,“他四点半就醒了,说趁凉快把菜收一收。”
    “四点半?”赫敏转头看著她,“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几点起来的?”
    “我四点五十醒的,帮他把鸡和牛肉打包。”
    “四点五十?你昨晚……”
    “十二点半睡的,”艾瑞斯说,“四个多小时够了。”
    格兰杰先生的目光在艾瑞斯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赫敏:“赫敏,你平时在农场不睡够?”
    “她睡很多,”艾瑞斯替她答,“比我多三个小时。”
    格兰杰先生看著赫敏,又看看艾瑞斯,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转身走回厨房方向,声音飘过来:“那晚饭就吃这些。我来收拾,你妈妈今晚不用做了。”
    格兰杰太太跟著进了厨房,路过赫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轻声说了句“这孩子真能干”。赫敏的耳朵红了,但她没接话。
    艾瑞斯把推车里的最后一点东西,一袋干辣椒——也拿出来之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格兰杰家的房子不大,但乾净整洁,客厅的架子上摆著书和家庭照片,茶几上摊著一本没看完的平装小说。她在看房子的布局的时候,赫敏从她身后绕过来,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四点五十就起来了?”
    “嗯。”
    “你也不叫我。”
    “你睡得熟。”
    “下次叫醒我。”
    艾瑞斯偏过头看著她:“叫你起来干什么?”
    “帮你打包。”
    “东西不多,我一个人够了。”
    “那我也要起来。”赫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要当苦力搬书的,你那么早起,下午就没力气了。”
    艾瑞斯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那午饭后睡一会儿。”
    “睡多久?”
    “你说了算。”
    厨房里传来格兰杰先生切菜的声音,篤篤篤的,节奏很快。格兰杰太太在帮他把食材分类放好,土豆和胡萝卜被收进橱柜下的菜篮里,牛肉被切成了几大块分別包好冷冻。
    “你爸刀工不错。”艾瑞斯侧耳听了一下。
    “他做菜三十年了,”赫敏说,“跟我妈不一样,我妈做菜按食谱来,我爸凭感觉,但两个都好吃。”
    “那今晚有口福了。”
    赫敏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搬东西的时候,我妈看了你三次。”
    “三次?”
    “对,第一次是你搬鸡肉,第二次是你搬蜂蜜,第三次是你把推车折起来。”
    艾瑞斯想了想:“我搬得不对吗?”
    “她那是觉得你太能干了。”赫敏说,“我妈这种眼神我见过,她在说『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会』。”
    艾瑞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赫敏看到她的耳根泛起了一层极浅的粉色。赫敏轻轻笑了一声,放过了她。
    晚饭是格兰杰先生掌勺,牛肉被切成大块燉成番茄牛腩,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裹著洋葱和香料的浓鬱气味。配菜是烤土豆和煎青椒,还有一盘新鲜蔬菜沙拉——沙拉用的生菜和番茄都是艾瑞斯从农场带来的,淋上简单的油醋汁,清爽新鲜。
    四个人围著餐桌坐下,格兰杰先生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牛腩,又往赫敏碗里多夹了两块:“在亚利桑那吃得好不好?托马斯做的烤肉怎么样?”
    “好,”赫敏说,“托马斯叔叔烧烤特別厉害,烤了一整只羊。”
    “一整只?”格兰杰太太抬了抬眉毛。
    “是,还烤了兔子,艾瑞斯的猫在隔壁农场抓的。”
    (是的,赫敏还在计较这件事)
    格兰杰先生看了看艾瑞斯:“克鲁克山抓的?”
    艾瑞斯点头:“隔壁农场的兔子成灾了,托马斯送它去帮忙抓。一个下午抓了七只。”
    格兰杰先生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赫敏看到他的耳朵在笑——嘴角没动,但耳朵尖往上翘了一下,跟他年轻时听到有趣的事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饭桌上有一种奇特的氛围。格兰杰夫妇对艾瑞斯的態度从“女儿的霍格沃茨同学”变成了某种更熟悉的——虽然他们只见过她几次,但今晚艾瑞斯坐在餐桌边吃牛腩的样子,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要鬆弛。她吃饭依然安静,咀嚼足数才咽,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你这孩子吃饭真规矩,”格兰杰太太说,“赫敏从小就吃得太快,说她也不改。”
    “妈,”赫敏嘴里还含著饭,“我现在吃慢了。”
    “那是因为艾瑞斯在旁边看著你。”格兰杰太太端起水杯,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笑意。
    赫敏的耳朵猛地红了,她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妈——”
    “好好好,我不说。”格兰杰太太放下杯子,“艾瑞斯,你多吃点牛肉,燉了一下午,入味了。”
    艾瑞斯应了一声,夹了一块牛腩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她安静地吃完,放下筷子:“叔叔做得很好吃。”
    格兰杰先生咧嘴笑了:“那下次来还给你做。”
    艾瑞斯点了点头。
    晚饭结束后赫敏自觉地站起来收拾碗碟,艾瑞斯跟著她站起来,两个人一个端盘子一个拿碗,先后走进了厨房。格兰杰太太想跟进去,被格兰杰先生按住了手腕。
    “让她们去。”他小声说。
    格兰杰太太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赫敏正站在水槽前冲碗,艾瑞斯站在她旁边接过冲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两个人之间没什么对话,但动作之间有一种默契——赫敏把碗递过去的时候,艾瑞斯的手已经等在了那个位置,不需要等也不需要喊。
    格兰杰太太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走回客厅,在丈夫旁边坐下。
    “这孩子,”她低声说,“做事很稳。”
    “我看出来了。”格兰杰先生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翻,“赫敏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怎么说呢。”
    “安定了。”格兰杰太太说。
    “对,安定了。”
    两个大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把视线移开了。客厅的电视开著,声音压得很低,屏幕上正在播晚间新闻。
    厨房里,赫敏把最后一只盘子冲乾净递给艾瑞斯,擦了擦手:“好了,搬书。”
    “搬哪里的书?”
    “我房间,还有阁楼。”赫敏往外走,“我爸帮我存了几箱旧书在阁楼上,都是小学时候的,现在可以整理一下。”
    艾瑞斯跟在她身后上了楼。赫敏的房间门开著,里面床铺整齐,书桌上的东西收拾过了,地板上放著两个空的收纳箱。艾瑞斯扫了一圈书架——双排,塞得满满当当,从《大英百科全书》到小说到麻瓜歷史书到魔咒学笔记,什么都有。
    “这些都要搬?”艾瑞斯指了指书架。
    “挑一部分。”赫敏弯腰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抽出一本翻旧了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这本要带走,这本也是……这本……”
    她以极快的速度从书架上层抽出一本又一本,堆到地上。艾瑞斯在旁边安静地看著,等她堆了差不多二十本的时候,艾瑞斯蹲下来,把书整整齐齐地摞起来,边缘对齐,一本不多一本不少。
    赫敏回头看了一眼:“你摞得比我叠衣服还整齐。”
    “书要平放,不能倾斜,不然书脊会变形。”
    “你连这个都讲究?”
    “图书馆里学的。”
    赫敏摇了摇头,继续挑书。艾瑞斯在她房间里安静地摞书,偶尔有本书的封面让她感兴趣,她就拿起来翻两页——一本关於火器歷史的旧书,封面是十九世纪的手枪插图,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放进了书堆里。
    “那本你也拿?”赫敏看了一眼。
    “拿。”
    “你感兴趣?”
    “嗯。”
    “那归你了。”
    艾瑞斯没有客套,直接把那本书放到了自己面前那一摞的最上面。
    挑完房间里的书,赫敏带艾瑞斯爬上阁楼。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吊灯照亮了中央区域,墙角堆著几个旧纸箱,上面贴著“赫敏·旧课本·小学”和“杂书”的標籤。
    艾瑞斯拉开一个纸箱的封口,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小学教材。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自然》第三册,封面上画著一棵大树和几只松鼠。翻开內页,扉页上用圆圆的、歪斜的字体写著“赫敏·简·格兰杰,四年级”。
    “你小时候的字是这样写的?”
    赫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四年级的字,那时候写字还不太稳。”
    “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难看死了。”
    艾瑞斯又翻了一页:“四年级的赫敏写了一个错別字。”她指著正文某行被涂改过的痕跡,“『观察』的『察』字少了一横。”
    (我实在懒得拼英语单词了)
    赫敏一把把书从她手里抢过来:“你眼神怎么这么好——”
    “一眼就看到了。”
    “你这种人去当编辑,天下没有错別字能活。”
    “编辑不错,”艾瑞斯说,“可以考虑。”
    赫敏把书合上放进要搬的箱子里:“这本带走,证明你確实能看到错別字。”
    她们在阁楼里忙了將近一个小时。赫敏负责挑,艾瑞斯负责搬。装了满满三个大箱子,加上房间里的两摞书,数量加起来让赫敏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带得有点多。”
    “不多。”艾瑞斯把最后一箱子从阁楼搬下来,放在走廊里,“你挑了五十七本,其中十二本是工具书,剩下的都是参考书和小说,以你的阅读量,这些最多看两个月。”
    “你数了?”
    “搬的时候数的。”
    赫敏蹲在箱子旁边看了看:“五十七本?你搬的时候一本一本数的?”
    “看封面就能数,不用搬完。”
    赫敏抬头看著她,艾瑞斯正站在走廊灯下,额角有一层极细的薄汗,因为搬东西,t恤的袖子卷到了肩膀,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她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
    “你累了。”赫敏说。
    “没有。”
    “你流汗了。”
    “阁楼里热。”
    赫敏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艾瑞斯接过去擦了擦额头,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她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格兰杰先生喊“要不要喝点茶”的声音。
    “下去喝茶,”赫敏说,“书等会儿再搬。”
    “搬完再喝。”
    “你——”
    “搬完只要五分钟。”艾瑞斯弯腰抱起最上面那个箱子,“你先下去,我再搬一趟。”
    赫敏看著她抱著箱子往楼下走。箱子很沉,她搬的时候重心微微后仰,但步伐很稳,一级一级踩著楼梯,没有摇晃。赫敏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也弯腰抱起一个轻一些的箱子,跟了下去。
    最后一趟搬完的时候,艾瑞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著墙角堆成一排的六个箱子。格兰杰太太端了茶出来,看到那排箱子,笑了一下:“赫敏,你这是把整个书房都搬走了?”
    “挑过的,”赫敏接过茶杯,“五十七本。”
    “五十七本?”格兰杰太太也重复了这个数字,“你数了?”
    “艾瑞斯数的。”
    格兰杰太太的目光转向艾瑞斯。艾瑞斯正端著茶杯站在边上,没急著坐,身姿笔直,茶叶的清香从杯口升起来,她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然后喝了一口。
    “你这孩子做事真仔细。”格兰杰太太说。
    艾瑞斯放下茶杯:“习惯了。”
    格兰杰太太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开了视线。她的嘴角弯著很小的弧度,赫敏看到了,但没有点破。
    喝茶的过程中,赫敏吃了三块格兰杰太太烤的巧克力曲奇,又喝了两杯牛奶。等她把最后一个曲奇咽下去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吃了晚饭后就没有停下来过。
    “我好像……”她低头看著自己微微凸出来的小腹,“吃太多了。”
    “你吃了三块曲奇。”艾瑞斯在旁边说。
    “还有晚饭的两碗牛腩和一碗沙拉。”
    “嗯。”
    “还有中午的意面。”
    “嗯。”
    “还有早上的煎蛋卷。”
    “嗯。”
    赫敏沉默了:“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吃了一天。”
    “吃多了就歇会儿。”艾瑞斯放下茶杯站起来,“书先放著,明天再整理。”
    “那怎么回去?壁炉——”
    “推车还在。”艾瑞斯走向墙角,把那辆摺叠小推车重新打开,车轮在地毯上碾过,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嚕声。她把车推到赫敏面前,拍了拍把手,“上来。”
    赫敏看著那辆车,又看了看自己的父母。格兰杰先生端著茶杯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电视上,但嘴角在抖。格兰杰太太坐在对面,手里的书举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书页半天没翻。
    “你让我坐推车回去?”赫敏问。
    “你吃撑了,走不动。”
    “我走得动——”
    “走壁炉要穿过两条走廊,还有楼梯。”艾瑞斯说,“上来,我推你。”
    赫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的肚子確实胀得让她不想走楼梯。她看了看那辆车——车斗不算大,但赫敏体型本来就不大,蜷一下应该坐得下。
    “你推得动?”
    “你比那箱牛肉轻。”
    “你拿我跟牛肉比?”
    赫敏瞪了她一眼,然后坐了进去,小推车的车斗刚好能容纳她蜷腿坐著,手扶著两侧的边缘。艾瑞斯把车把抬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朝壁炉的方向推过去,步伐不紧不慢。
    格兰杰先生终於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把咳嗽声压了下去。格兰杰太太把书放低了一寸,从书页上方看著自己的女儿蜷在小推车里被推过客厅地毯。
    “妈妈。”赫敏说。
    “嗯?”
    “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格兰杰太太说完,重新把书举高了。
    艾瑞斯在小推车推进壁炉之前停了一下,转身朝格兰杰夫妇点了点头:“叔叔阿姨,书明天再搬,我们明天还来,今晚先回去。”
    “好的好的,”格兰杰先生摆了摆手,“你们路上小心,走壁炉注意別让灰呛著。”
    艾瑞斯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飞路粉,朝壁炉里撒了一把。绿火轰地窜起来。她推著车,连同车里的赫敏一起走进了火焰里。
    绿火熄灭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格兰杰先生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然后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她管那个叫『推车』。”格兰杰先生说。
    “是推车。”格兰杰太太说。
    “你女儿坐在里面,被推走了。”
    “我看见了。”
    “你还说『什么都没看见』。”
    格兰杰太太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嘴角终於藏不住地翘了起来:“我確实什么都没看见。我只看见茶几上多了牛肉、鸡肉、鸡蛋、蔬菜和一罐蜂蜜,別的我都没看见。”
    格兰杰先生靠进沙发里,望著壁炉的方向,摇了摇头:“有点不太想承认那是我女儿。”
    “哪一个?”
    “蜷在推车里那个。”
    “那確实是我们的女儿。”
    “我知道。”格兰杰先生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就是有点——不太习惯。她以前从来不让人抱著走,更別说让人推著走了。”
    格兰杰太太把书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向厨房:“习惯就好,我再去泡杯茶。”
    壁炉的另一头,绿火熄灭。艾瑞斯从小推车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伸手把赫敏从车斗里拉出来。
    赫敏站在小楼客厅的壁炉前,双脚著地,回头看著那辆小推车和推车的人。艾瑞斯正弯著腰把推车重新摺叠起来,侧脸的线条在客厅暖光下柔和平静。
    “你,”赫敏说,“你推我穿壁炉,我爸妈肯定在笑。”
    “嗯。”
    “你还说『嗯』?”
    “他们笑是因为开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喜欢你笑。”
    赫敏没话说了。她站在客厅里,看著艾瑞斯把推车靠墙放好,然后转身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还撑吗?”艾瑞斯问。
    “撑。”赫敏说,“但没那么撑了。”
    “那就好。”艾瑞斯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赫敏顺势靠进她怀里,脑袋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交叠。
    克鲁克山从猫乐园高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楼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然后又把脑袋缩回悬空窝里,尾巴晃了晃,表示“又来了”。
    赫敏在艾瑞斯肩膀上闷声笑了出来:“克鲁克山都懒得看我们了。”
    “它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我们抱在一起。”
    “以后还抱。”
    “嗯。”
    “每天都抱。”
    “好。”
    赫敏把脸在艾瑞斯肩膀上蹭了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明天还要回去搬书。”
    “我推车。”
    “你还推?”
    “嗯,你坐车上,我推过去。”
    “我爸妈明天又要笑了。”
    “让他们笑。”
    赫敏抬起头,看著艾瑞斯的眼睛。客厅的灯光在艾瑞斯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暖色光点,她的表情平静,耳朵没有红,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希望他们笑吗?”赫敏问。
    “希望。”艾瑞斯说,“他们笑起来跟你很像。”
    赫敏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艾瑞斯的脸被捏变形,但她的眼睛里依然有光。
    “你这种话,留著明天当著我爸妈的面说。”
    “当著他们面也这么说。”
    “你——”
    “坦率。”
    “今天不准说坦率。”
    “那说什么?”
    赫敏鬆开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好』就行了。”
    “好。”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她,笑了,夜色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柠檬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安静地晃动。克鲁克山从猫乐园上跳下来,踩著无声的步子走到客厅中央,在两个人的脚边盘成一团,尾巴搭在艾瑞斯的拖鞋上。
    小楼里安静而温暖。远处的主屋亮著灯,托马斯和赛琳大概正在看电视。风穿过苜蓿地,带来乾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都很慢,很稳,像亚利桑那夏天的夜晚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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