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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马斯听说克鲁克山抓蛇的事是在吃晚饭的时候。
    赫敏正在往盘子里夹豆子,托马斯放下叉子,看著她,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但不意外的消息。
    “那只猫抓蛇?”
    “抓了一条,活的,它叼回家里,放在门垫上。”赫敏把豆子送进嘴里,“我把它和蛇都扔出去了。”
    “蛇长什么样?”
    “青灰色的,小指粗细,不到一臂长。”
    托马斯点了点头,像是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隔壁农场的兔子泛滥了,正找人帮忙,你那只猫抓兔子吗?”
    “它抓老鼠,抓蛇,不知道抓不抓兔子。”
    托马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了看正在窗台上蹲著的克鲁克山——它正在舔爪子,像是完全没在听他们说话,但它的耳朵微微转了转,像是在偷听。
    “试试。”托马斯说,“如果它能抓兔子,隔壁农场主会很高兴。”
    第二天早上,托马斯把克鲁克山装进一个藤编的篮子里,放在皮卡的后斗里,开车去了隔壁农场。赫敏站在门廊上看著车开走,克鲁克山的脑袋从篮子边缘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的方向,尾巴在篮子里扫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把我送走了”。
    “它不会有事的。”艾瑞斯站在她旁边,“它抓老鼠的时候很快,兔子比老鼠大,但更笨。”
    “你怎么知道兔子更笨?”
    “因为兔子不会开窗户,克鲁克山会。”
    赫敏看了她一眼。
    “克鲁克山会开窗户?”
    “它会,上次它在厨房里开了一扇,出去了,在院子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又从窗户回来了。”
    赫敏没有接话,她在想像那只猫用爪子拨开窗栓的样子——可能用了几下,可能用了十几下,但它成功了。她觉得克鲁克山的聪明程度在猫里面大概属於那种“我不想表现但我会”的类型。
    下午托马斯回来了,克鲁克山也在篮子里蹲著,但它蹲的姿势和早上不一样了——上午它的前爪並排放著,尾巴绕在脚边,现在它的左前爪压在右前爪上面,脑袋比早上抬高了五度。它的耳朵竖著,鬍鬚微微前倾,整个姿態像是在说“我做了件大事”。
    托马斯把篮子拎进厨房,放在檯面上。克鲁克山从里面跳出来,在檯面上走了两步,然后跳下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头顶了一下她的小腿。
    艾瑞斯低头看了它一眼。
    “它抓了多少?”
    “七只。”托马斯把一捆被处理好的兔子放在案板上,“农场主说的,它先蹲在洞口旁边等了半小时,然后开始动。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步骤,兔子跑出来一只,它就抓一只,一共抓了七只,包括一只特別大的。”
    赫敏蹲下来看著克鲁克山。
    “你抓了七只兔子?”
    克鲁克山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去了,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不让我抓老鼠,我就抓別的”。
    托马斯在案板前站了一会儿,检查了一下那捆兔子的成色。
    “肉很嫩,今晚烤一部分,剩下的冻起来,尾巴和耳朵可以烘乾,给这只猫当零食。”他转头看了看克鲁克山,“它吃兔耳朵吗?”
    “它什么都吃。”赫敏说。
    “那就留著。”
    晚上托马斯在后院架起了烤炉。果木烧起来的烟味飘到二楼窗边,赫敏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让烟味能透进来一点。院子里托马斯正在翻动架在上面的兔子肉,赛琳在旁边摆盘,克鲁克山蹲在烤炉旁边的长凳上,尾巴悬在凳子边缘,正在看托马斯翻肉。
    “它会看著托马斯烤兔子?”赫敏靠在窗框上问。
    “它知道那是它的猎物。”艾瑞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杯冰茶,“它在等成品。”
    “它知道那是它在农场抓的兔子?”
    “它知道那是『兔子』,它闻到自己的味道了,它的唾液留在上面了。”
    赫敏看了看窗外,克鲁克山正跟著托马斯翻肉的节奏转动视线——托马斯把肉翻了一面,它的头跟著往那边偏了一下,又转回来,它在等,像一只监工。
    兔子烤好之后托马斯切了一小片放凉了,递到克鲁克山面前。克鲁克山先闻了闻,然后咬住了,叼到一边,蹲下来慢慢嚼。它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自己的劳动成果。它吃完那一片之后走回来,坐在托马斯脚边,抬起头看著烤炉的方向。托马斯又切了一片给它。
    那天晚上克鲁克山吃了四片烤兔肉,然后坐在沙发上舔了半小时爪子。赫敏路过的时候看到它舔一下爪子,换一个方向,又舔一下——像是在把自己整理乾净。它的鬍鬚上沾了一点油,亮晶晶的,它舔了很久才把那一小块油舔掉。
    第二天托马斯把烘乾好的兔耳朵和尾巴装在袋子里,放在克鲁克山的窝旁边。兔耳朵是干硬的,呈一种浅褐色,边缘有点卷,像是乾燥之后的叶子。兔尾巴是一小团毛球,摸起来蓬鬆的,放在地板上会轻轻弹动。
    克鲁克山先是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拨了一下,尾巴弹了起来,翻了个面。它又拨了一下,尾巴又弹了一下。它反覆拨了七八次,然后叼起尾巴走到沙发旁边,放下,又在旁边蹲著看了一会儿。
    “它喜欢那个尾巴。”赫敏说。
    “它喜欢会动的东西。”艾瑞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翻一本薄薄的册子,“尾巴掉在地上会弹,它觉得是活的。”
    “你给它的假老鼠它会玩吗?”
    “它会,它玩累了会把假老鼠放在窝旁边,现在应该会加一条尾巴。”
    赫敏看了一眼克鲁克山的窝——那里已经放著一只假老鼠、一条干兔尾巴、和一片被啃了一点的干兔耳朵。它正在用爪子把尾巴往假老鼠的方向推,像是在整理它的收藏品。
    “它准备开一个仓库。”赫敏说。
    “它可能想把仓库开在厨房旁边,离食物近。”
    赫敏没有接话,转身回到客厅,空气里有烤炉余烬的味道,混著一点乾草的香气。窗外阳光亮得刺眼,但屋里的空调开得足,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像是把整个客厅装进了一个瓶子。
    “你什么时候能选完?”赫敏走回艾瑞斯旁边坐下。
    “快了。”艾瑞斯把册子转过来,“这本是巫师家具店的商品册,托马斯说可以先选好型號,等小楼盖完可以直接下单。”
    册子是厚纸印刷的,封面烫金,印著一行花体字“霍格沃茨风格·生活与家居”。里面分成几个大类:臥房、书房、厨房、客厅、花园。每一页都配了实物图,图片会动——一张沙发的图片里,坐在上面的模型人正在翘二郎腿。一张床的图片里,被子在自动摺叠。一张书桌的图片里,抽屉自己滑出来又滑回去。
    赫敏把那本册子放在膝盖上,从第一页开始翻。
    “我们需要空调,第一件事是空调。”
    “巫师空调和麻瓜空调不一样。”艾瑞斯凑过来,伸手指了一下册子后面的一页,“他们在夹层里,你不翻到目录看不到。”
    赫敏翻到目录,找到“温度调节”那一栏,翻到对应的页码。页面上有两种產品:一种是“冰砖製冷器”,外观看像一块方形的冰块,嵌在墙里,会从空气中吸收热量。另一种叫“热风交换纹章”,像一枚铜製的圆盘,贴在窗户上,能把室外的热气和室內的冷气互调。
    “你觉得哪个好?”赫敏问。
    “冰砖製冷器不用电,但它需要每年换一次冰核。”
    “冰核去哪买?”
    “册子上有配套供应商,可以一起下单。”
    赫敏低头看產品说明——冰砖製冷器的散热范围大约是二十平方米,適合臥室或小客厅。如果小楼有两层,每层可能需要一个,或者买一个功率更大的。
    “小楼一层多大?”
    “大约四十平方米,放一个功率大的就好。”
    “那买两个,一个放楼下,一个放楼上。”
    艾瑞斯看了一眼册子上的价格標籤。
    “两个加起来比一个客厅桌贵三倍。”
    “但比一个臥室柜便宜。”
    “你算过?”
    “刚算的,心算。”
    艾瑞斯没有再说什么了,她把册子翻到前面几页,指著其中一页上的餐桌图。
    “这张桌子能伸缩,不展开的时候是四人桌,展开可以坐八人,托马斯说我们可能需要一张能坐多人的桌子。”
    赫敏看了一眼那页,餐桌的材质是深色橡木,桌腿是直筒式的,没有多余的花纹。图下面註明了
    “桌面涂有隔热涂层,热锅可以直接放上去”。
    “可以。”赫敏说,“椅子呢?”
    “椅子需要单独选,册子上有搭配的。”
    她翻到后一页,是配套椅子的展示,一共六款风格不同的——高背的、矮背的、带扶手的、无扶手的、带坐垫的、光板面的。赫敏看了一圈,选了一款带坐垫的。图上的椅子坐垫是浅灰色的,图下面写著
    “坐垫外套可拆卸清洗”。
    “这张桌子配这四把椅子。”赫敏说,“够了。”
    “好。”艾瑞斯把册子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二楼臥室的床选了吗?”
    “还没,床要等选完空调再看。”
    她们又在册子上翻了很久,赫敏选了一张带储物抽屉的床,床头板高了十五厘米,可以靠坐著看书。选了一组衣柜,三层,带镜面门,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防雾涂层”,洗澡后不会起雾。
    选了一张书桌,和她在手工家具店看中的那张类似,但多了一条放笔记本的凹槽。选了一扇落地窗的窗帘,两层的,內层是薄纱,外层是遮光布,顏色是米白色。选了一个浴缸,尺寸不大,但够一个人伸直腿泡在里面。
    赫敏选完最后一件,合上册子,靠在沙发靠背上。
    “还有没有漏的?”
    “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
    “空调。”
    赫敏看著她。
    “我们不是选了吗?”
    “选的是型號,没有下单,托马斯说要先跟供应商確认安装时间。”
    “那什么时候確认?”
    “等一下。”艾瑞斯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拿了一个地址簿,翻开其中一页,对著上面的地址看了一分钟,然后回到客厅。她在手册上查了一个號码,拨过去,等了几秒,然后对著电话说了几句话。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说了“我们有两台製冷器要装,地址是——”,然后“好,谢谢”,然后掛了电话。
    “明天下午有人来。”她说,“先装一个,另一个那个等小楼盖好再装。”
    “明天下午?”赫敏坐直了,“这么快?”
    “他们库存有现货,托马斯认识他们。”
    “你知道他们?”
    “不知道,但托马斯知道,他说他们的製冷器不出问题,他十年前买的那个现在还在转。”
    赫敏靠回沙发上,觉得自己的节奏和这个家的节奏有时候不太一样——在霍格沃茨她习惯了提前计划、提前预约、提前確认,但在埃文斯家,事情发生的速度像是被按了快进键。早上说想买空调,下午已经打过电话了,明天就能装上。
    “那明天下午他们在家里装空调的时候,我们在哪?”赫敏问。
    “在客厅,或者院子,院子有阴凉。”
    “院子里没有空调。”
    “树底下有风,比屋里凉快。”
    赫敏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亚利桑那的夏天虽然热,但树荫底下有一层被叶子筛过的风,吹在皮肤上不带那种穿透玻璃的热辣。她可以搬一把椅子坐在苹果树下面看书,等空调装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一辆白色的麵包车开进了院子。车身侧面印著一行字“科罗拉多製冷——巫师製冷解决方案”。司机是一个矮个子男人,穿著工装裤,戴著一顶鸭舌帽,帽檐上別著一枚铜製徽章,刻著一片雪花。他从后斗里搬出两个扁平的箱子,用悬浮咒托著走。
    赫敏坐在苹果树底下,看著那个男人用魔杖把箱子拆开,露出里面的冰砖製冷器——方方正正的一米左右的机器,外壳是哑光白色的,正面有一个细小的格柵。他把它安装在客厅的墙上,位置在窗户和门的中间,离地面大约一米五高。
    他用电钻在墙上钻了四个孔,然后把机器扣上去,拧紧螺丝,插上一根银色的、像是导管一样的东西——那根管子穿过墙壁,通向室外。
    “这是什么?”赫敏问站在旁边的艾瑞斯。
    “热交换管,把室內的热量送到室外。”
    “像麻瓜空调一样?”
    “差不多,但它不用电,用的是一种低温矿石,里面的冰核会吸收热量,降温之后再把冷气散出来。”
    “冰核多久换一次?”
    “一年,托马斯说可以用到第二年夏天结束。”
    她看到那个工人把机器装好之后,在面板上按了一下。一阵低沉的、像远处流水一样的声音从机身里传出来,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停了。格柵里吹出一阵风——凉快的,乾燥的,像是从山洞里穿过来的风。它吹到赫敏脸上,带走了她脸颊上的热气。
    赫敏走到机器前面,把手放在格柵前面,感觉到冷风在手指之间流动。
    “有用,它凉得很快。”
    “它的製冷速度比麻瓜空调快。”
    “因为不用压缩机?”
    “因为矿石直接吸热,不是用冷媒循环,效率更高。”
    赫敏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风,觉得自己的脸从“被晒过的”变成了“刚从阴凉处走出来的”。她回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阳光还是辣的,但客厅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一点点。她走回苹果树下,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书,翻到折角的那页,继续看。
    过了一段时间,那个矮个子工人装好了机器,在门口签了一个单子,开著白色麵包车走了。赫敏听到引擎声远去,然后院子又恢復了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下午剩下的时间赫敏坐在客厅里试空调——她调整了风速,调了两次风向,把格柵朝上吹,又调成朝下吹。最后她把风速调到了最小那一档,冷风从头顶上方缓慢地落下来,像一片被压扁的、凉丝丝的毯子。
    艾瑞斯坐在沙发另一头,腿上放著那本家具册子,正在翻看。
    “厨房台面要不要加装一个隱身垫?”
    “什么隱身垫?”
    “一种薄垫子,铺在檯面上之后,刀和砧板放上去会自己固定,不会滑。”
    “是哪种垫子?”
    “有透明的和浅灰色的两种,不会破坏台面的样子。”
    赫敏想了一下。
    “浅灰色,和厨房柜门顏色一致。”
    “好。”
    她在旁边用笔在册子上勾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赫敏靠在沙发上,感觉到冷风落在肩膀上,克鲁克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进客厅,在空调附近转了一圈——它在机器前面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风,然后改变方向,走到风口正下方,蹲下来,把脑袋仰起来对准出风口,眯著眼睛,鬍鬚被风轻轻吹动了。
    “它也喜欢空调。”赫敏说。
    “因为它是猫,猫喜欢冷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变成猫了?”
    “我不是猫。”
    “你是卡皮巴拉,卡皮巴拉也喜欢冷?”
    “卡皮巴拉喜欢水,水是冷的。”
    赫敏看著她,觉得她的回答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圈——卡皮巴拉喜欢水,水是冷的,所以卡皮巴拉喜欢冷。她觉得这个逻辑合理,但不打算深究。
    她们在客厅里坐著,冷风在头顶流动。窗外的阳光白得发亮,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工人在院子外面的那栋小楼框架上钉著木板,锤子的声音被热空气压得很低,像远处的鼓点。
    赫敏翻了下一页家具册子,看到了一个“自动收衣架”,可以晾衣服的时候把衣架自己送到高处,烘乾了再放下来。她看了两秒,指著那一页:“这个要吗?”
    “要,不然衣服干了你不收。”
    “我为什么不收?”
    “因为你在看书,你看书的时候会忘记。”
    赫敏没有反驳她,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继续往后翻。
    家具到货的那天是星期五,早上七点整,一辆没有標誌的白色货车开进了院子。赫敏正在刷牙,听到引擎声在院子里熄火,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货车后厢的门打开了,两个穿著灰色工装裤的人正在往下搬东西——一个用悬浮咒托著一张大桌子,另一个扛著一摞纸板箱,叠得像一栋正在被移动的塔。
    “艾瑞斯。”赫敏含著牙刷说了一声。
    艾瑞斯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眼皮半睁。
    “到了?”
    “到了,他们在搬了。”
    “你下去看一下,我马上来。”
    赫敏吐掉泡沫,擦了嘴,穿著拖鞋下了楼。两个工人已经把东西搬进了客厅——纸板箱靠在墙边,大桌子被放在客厅的正中间,桌腿还没装,桌面被一块厚布包著,四角露出来,能看到木材的顏色。她走过去摸了一下桌面,料子很顺,打磨得很光滑,边角没有毛刺。
    其中一个工人看到她,点了一下头。
    “你好,家具送到了,清单在箱子里,需要核对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列著他们订购的全部家具。赫敏扫了一眼:餐桌一张、椅子四把、书桌一张、床架一付、床头柜一对、衣柜一个、书架一个、窗帘一套。她对著清单数了一遍地上的箱子,数量都对得上。
    “桌腿呢?”她问。
    “桌腿在第二个箱子里,需要自己装。”工人在板子上写了一个勾,“你们这里有人会用工具吗?”
    “有的,我们有人会。”
    工人没有再问了,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和同伴一起回到了车上。货车开走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了,只剩下几道轮胎压过泥土的痕跡。赫敏站在门廊上看著那些被搬进客厅的纸板箱,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还没被打开的圣诞礼物前面。
    艾瑞斯从楼梯上下来,穿著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髮乱著,脚步还带著刚起床的慢。她走到客厅,蹲下来摸了摸那个装著桌腿的纸板箱。
    “他们没帮我们装?”
    “没有,说需要自己装。”
    “有说明书吗?”
    “可能在箱子里。”
    她打开第二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很简单,十字螺丝,四个腿,每个腿四颗螺丝,装好之后翻过来就行。”
    “你装过?”
    “我帮我妈装过展示架,一样的逻辑。”
    赫敏蹲下来,把桌腿从纸板箱里抽出来。四条腿是橡木的,顏色比桌面浅一点,表面已经刷过清漆,摸上去是乾的。她拿了一条腿,对著桌面底部的孔位比了一下,位置对得上。
    艾瑞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电动螺丝刀——那是托马斯的,放在车库的工具架上,手柄上还沾著一点干掉的机油。她用布擦了一下,然后蹲到桌子旁边,把一条桌腿对准孔位,按下了开关。螺丝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螺丝被拧进去了,收紧的时候发出木头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你是不是经常干这个?”赫敏蹲在旁边看著。
    “偶尔,托马斯不在家的时候。”
    艾瑞斯装好了第一条桌腿,又拿起了第二条。她的动作很稳,每一颗螺丝都拧到合適的深度,没有多转也没有少转,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赫敏在旁边看著,没有说话,偶尔帮她递一条桌腿或者接一块抹布。四条腿装好之后,两个人一起把桌面翻了过来,把它放在地上。桌子稳稳地立住了,四条腿落在同一平面上,没有晃动。
    赫敏用手按了按桌面边缘,桌子纹丝不动。
    “你装得很好。”
    “嗯。”
    “你在家里练出来的?”
    “嗯,托马斯以前买过一个书架,装的时候让我帮他扶,扶了三次之后我自己试了一下,就装上了。”
    赫敏看了看那本说明书上的配图,又看了一下桌子的结构。
    “比我想像的简单。”
    “因为它是木头的,木头的东西只要孔位对得上,就装得上。”
    她们接著拆了床架和书桌,书桌比想像中重,木质很实,表面摸上去是凉的,带著一股淡淡的清漆气味。她们把书桌搬上楼,放在二楼朝南的房间里。窗户还没装窗帘,阳光从窗台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块亮色的长方形。赫敏站在书桌前面,手放在桌面上,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在慢慢上升。
    “这张桌子放窗边,光线很好。”赫敏说。
    “嗯,下午不会太晒,房子朝向偏东,午后太阳会绕过去。”
    “你连这个也算过了?”
    “看方位的时候顺便算的。”
    赫敏没有再问了,她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院子,苹果树的树冠正好在窗户的左下角,从屋子里看出去,有一部分树冠会挡住院子角落的工具棚,把视线引向远处的苜蓿地。她在想自己以后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的时候,会看到什么——可能是托马斯在院子里搬东西,可能是羊群在草地上慢慢移动,可能是克鲁克山蹲在窗台上,尾巴在玻璃上扫来扫去。
    “窗台需要放一个垫子。”她说。
    “给克鲁克山放?”
    “嗯,它趴在上面的时候舒服一点。”
    “好,下次去镇上买一块。”
    艾瑞斯已经把床架拆开了——床头板、侧板、横樑、螺丝、说明书——一一摆在地板上。她蹲在那些零件前面,先把说明书看了一遍,然后开始按顺序组装。赫敏坐在床架旁边,手里拿著一颗螺丝,等她需要的时候递过去。
    楼下传来克鲁克山的叫声——不是“喵”,是一种更短的、像是在喊人的声音。赫敏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克鲁克山站在客厅桌子下面,面前放著一条干兔尾巴,它正在用爪子把尾巴往桌子腿的方向推,像是在测试桌腿会不会挡它的路。
    “它在调整它的东西。”赫敏走回二楼。
    “它会把尾巴藏到桌子下面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位置安全。猫喜欢把东西放在它们认为不会被人拿走的地方。”
    “那它觉得我们会拿它的尾巴?”
    “它觉得所有人都会拿它的东西,但它还是会把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因为那样它能看著。”
    她们装好了床架,把床垫——单独买的,早上和家具一起送到的——铺上去。床架是浅色的木头,床垫是白色的,铺好之后看起来像是某个杂誌图片里出现过的臥室。赫敏在床上坐了一下,床垫有一点软,但不是陷下去的那种软,是那种有支撑的、像被托住的感觉。
    “这张床能睡两个人。”赫敏说。
    “嗯,按双人床尺寸定的。”
    赫敏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这是双人床。”
    “知道,因为我们在家里睡的是双人床。”
    赫敏没有接话,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回窗边,又看了一下窗外的风景。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著,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不断移动的光点。她在想这个房间会在什么时候被填满——书桌会放上书,窗台会放上垫子,床头柜上会放上一盏灯和一杯水,掛好窗帘之后,阳光会被挡住一部分,屋里会变得更暗一些,更適合待在里,看书写字。
    她听到艾瑞斯在她身后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蹲久了之后的舒展。然后是床垫被压下去的声响——艾瑞斯坐在了床垫上,试了一下床的稳定程度。
    “床很稳。”艾瑞斯说。
    “螺丝拧紧了?”
    “拧紧了,拧的时候你递的螺丝都是同一个尺寸。”
    赫敏转过身看著她。艾瑞斯坐在白色床垫上,腿伸直,脚踝交叠,头髮还是乱的,但她的表情是那种“完成了一件事”的平静。她看著赫敏的方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左侧的肩膀上。
    “接下来拆什么?”赫敏问。
    “衣柜,箱子在楼下走廊里。”
    她们下楼,打开了衣柜的纸板箱,衣柜是组装好的,已经是一整件了,不需要拼装。它靠在走廊的墙边,正面是镜面门,反射著走廊里筒灯的暖黄色光。赫敏和艾瑞斯一起把它抬进臥室,放在门边预留好的位置。镜子照到了窗户的方向,苹果树的影子在镜面上晃动了一下,然后又定住了。
    “明天我们装书架。”赫敏说。
    “书架的零件在另一个箱子里,那个可能需要多一点时间。”
    “多多少?”
    “比桌子多二十颗螺丝。”
    赫敏看著她。
    “你数了?”
    “说明书上写了总数。”
    赫敏没有接话,她站在衣柜前面,透过镜面门看到了自己的脸——头髮有点乱,脸上还有昨天被空调吹得干皮留下的痕跡,但嘴角是弯的。她觉得这个房间正在从“空地”变成“房间”,变成一栋能住人的建筑。
    “晚上的时候,这个房间会不会凉快?”赫敏问。
    “会,空调已经装好了。”
    赫敏觉得她说的这些像是某种她以前没想过、但一旦听说了就会觉得合理的东西。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玻璃是凉的,是室內冷气和室外热气之间的那层隔温层。她把手放下来,转身看了看房间里的东西——床架、书桌、衣柜、还有那个还没打开的窗帘包装箱。
    窗台上的阳光在慢慢移动。它从桌面的左端移到了中间,像是时钟的指针。赫敏站在那个位置,看著阳光落在桌面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晰而柔和。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装家具的?”赫敏问。
    “可能小时候,托马斯让我扶东西的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你觉得好玩吗?”
    “好玩,因为看到东西从零件变成整件。”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好玩。”
    赫敏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和说话时的节奏和以前一样稳,没有什么起伏,但也没有那种“被问到才回答”的生硬。她像是真的觉得装家具是一件好玩的事,没有因为做过很多次就失去那种观察木头拼接在一起时发出的声响的兴味。
    “明天装书架的时候叫我,我递螺丝。”赫敏说。
    “好。”艾瑞斯从床边站起来,“明天早上装书架,下午装窗帘。”
    赫敏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脑子像一台永远在后台运行的程序,不管她在干什么,总有一个进程在计算接下来的步骤。她走到艾瑞斯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咚”的一声,力度不大,但声音很脆。
    赫敏看著她,觉得自己的嘴角不听话地往上弯了弯。
    “你贏了。”
    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克鲁克山正蹲在餐桌下面,旁边放著那条干兔尾巴和一只假老鼠。它在用爪子把尾巴往老鼠的方向推,像是在布置它的仓库。它看到赫敏走过来,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用下巴蹭了蹭老鼠背上的毛。
    “你的新家准备好了吗?”赫敏问。
    克鲁克山没有回答,它只是低下头,把假老鼠叼起来,换了一个方向放下,尾巴尖在桌腿上扫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正在布置,不要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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