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她在赫敏醒来之前从格兰芬多塔楼回来——不是她亲自去的,是卡皮巴拉去的。那只银色的守护神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赫敏的枕头旁边,趴在那里,用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著赫敏的睡脸,直到赫敏的眼皮开始颤动、即將醒来的时候,才化成一缕银色的烟消散。
艾瑞斯本人在赫奇帕奇的宿舍里躺著,闭著眼睛,脑子里却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画面——因为守护神看到的东西,会像梦境一样传回她的意识里。她能看到赫敏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的扇形阴影,能看到赫敏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均匀而轻柔,能看到赫敏的头髮散在枕头上、像一片棕色的海藻。
然后她会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莉拉提前准备好的薄荷水,用吸管喝一口。含著叶子的时候不能总是吃东西,但多喝点水是可以的——用吸管,绕过叶子,从舌头和上顎之间的缝隙送进去。
她每天早上喝一杯薄荷水,吃半碗稀粥,然后把柠檬塔放在深蓝色的盒子里,让卡皮巴拉驮著送去格兰芬多塔楼。
七点半,她在格兰芬多长桌旁边等赫敏。赫敏会在七点三十五分到四十分之间出现,头髮永远来不及好好梳,校袍的领子永远有一边是翻著的。艾瑞斯会伸出手,帮她把领子翻好。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两个多星期,赫敏已经习惯了——她会在艾瑞斯伸手的时候微微抬起下巴,好让艾瑞斯的手指不被领子挡住。
八点到下午三点,上课。艾瑞斯在课堂上不说话。这没什么奇怪的,她本来也不说话。曼德拉草的叶子让她说话变得困难,但因为她本来就不怎么说话,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沉默比平时更深了。
唯一的变化是她不再回答问题了——以前斯內普提问的时候,如果没有人举手,她偶尔会开口,用那种平稳的、没有感情的声音说出正確答案,让斯內普的表情在“想加分”和“不想给赫奇帕奇加分”之间挣扎。
现在她不开口了。斯內普点了她两次名,她站起来,看著斯內普,嘴巴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斯內普以为她不会,嗤了一声让她坐下。
艾瑞斯坐下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小人正在冷笑——不是对斯內普,是对自己。我居然用了一个摇头来换取不说话的权利,而我本来就不想说话。这片叶子让我变成了一个不想说话的自己,但我不想说话的自己和想说话的自己有什么区別?
她想不出来。这让她有点烦躁。但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下午三点到六点,她和赫敏在一起。图书馆、有求必应屋、或者遛猫。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因为赫敏会和她说话,而她要回答。
她的回答越来越短了,从三个字缩短到两个字,从两个字缩短到一个字。赫敏问她“你今天想吃什么”,她说“隨便”。赫敏问她“你作业写完了吗”,她说“嗯”。赫敏问她“你没事吧”,她说“没”。
赫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但艾瑞斯觉得那一眼里有一把尺子,正在量她的沉默有多深、有多重、有多不正常。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赫敏问。
“没。”艾瑞斯说。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
“你確定?”
“嗯。”
赫敏没有再问。但她的目光在艾瑞斯抿著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一瞬有多长?大约是正常人眨两次眼睛的时间。艾瑞斯在这两次眨眼的时间里屏住了呼吸,因为她觉得赫敏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正在切开她的嘴唇、撬开她的牙齿、把那片曼德拉草的叶子从她的舌头上挖出来。
但赫敏只是说:“那走吧,去吃饭。”
艾瑞斯呼出了那口气。很轻,轻到没有人听到。
晚上六点到十点,晚餐、遛猫、宿舍时间。这是她一天中最危险的时间段,因为赫敏会坐在她旁边,摇椅挨著摇椅,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赫敏看书的时候会把手伸过来放在她的膝盖上,或者在她的手背上画圈,或者把手指插进她的手指之间。这些触碰让艾瑞斯的叶子在舌头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挣扎。
不是因为触碰本身,而是因为每一次触碰都会让艾瑞斯想——想亲她。这个念头每次出现,叶子就会变苦,苦得她整个嘴巴都像被泡在了浓缩的苦瓜汁里。她不知道是叶子在提醒她“你不能亲”,还是叶子在惩罚她“你想亲”。
她只知道她快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是那种安静的、表面光滑如镜、底下已经沸腾成一片的疯。
而今天——第十六天的晚上——她坐在伊斯特的套房里,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个水晶小药瓶,瓶子里装著从莉拉厨房后面的石头下面採集的露水。
那露水不是普通的露水,是连续七天不见太阳不见人的地方採集的露水,带著一种泥土和苔蘚混合的、潮湿的、像森林深处的水潭一样的味道。莉拉用一个滴管把露水一滴一滴地收集起来的,总共收集了四十三滴,正好装满了这个指甲盖大小的水晶瓶。
伊斯特坐在对面,手里拿著那本《常见毒菇图鑑》——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本书据为己有了,艾瑞斯也懒得要回来——翻到了某一页,停下来,看著上面的插图。
“状態不错。”伊斯特说,头都没抬,“叶子已经和你的舌头长在一起了。现在拿出来,你的舌头上会有一个叶形的印子,持续大概三个小时。”
艾瑞斯张开嘴,伸出舌头。那片曼德拉草的叶子贴在她的舌面上,顏色从十六天前的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边缘的绒毛变得更密了,整片叶子看起来像一块缩小版的天鹅绒地毯。舌头的其他部分是粉红色的,只有叶子覆盖的那一块变成了淡金色,像被太阳晒过的沙滩。
伊斯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放回去吧,別伸太久,会干。”
艾瑞斯把舌头缩回去,闭上嘴。她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过去给伊斯特看。
“我已经十六天没亲她了。”字跡工整,但笔画比平时重,重到羽毛笔的笔尖在“亲”字的最后一笔上划破了一点羊皮纸。
伊斯特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里面包含的內容很多——有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有一种“你活该”的幸灾乐祸,还有一种“我理解你但我不会说出来”的同情。
“还有十四天。”伊斯特说,“熬过去就好了。”
艾瑞斯又写了一行字:“我能熬,但我想知道,我变成什么。”
伊斯特合上《常见毒菇图鑑》,把它放在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著艾瑞斯。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更严肃的、像医生在告知诊断结果前的准备表情。
“阿尼玛格斯的动物形態不是你能选择的。”伊斯特说,“是你的內心——你的最深的、最原始的、没有被任何社会规则修饰过的那个『你』——决定的。这个『决定』不是意识层面的,不是你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是你是什么,你就会变成什么。”
艾瑞斯看著伊斯特,等著。
“所以,”伊斯特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你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声音,但它在艾瑞斯的脑子里炸开了,像一颗无声的炸弹。你是什么?不是“你是谁”,是“你是什么”。问的不是她的名字、她的学院、她的成绩、她的家庭、她和赫敏的关係。问的是她的本质。
那个在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存在的东西,那个在麻瓜和巫师之间、在亚利桑那和苏格兰之间、在沉默和更深的沉默之间一直存在的东西。
艾瑞斯低下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个字。
伊斯特看了一眼,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得意,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更温暖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东西。
“对,”伊斯特说,“你就是这个。”
羊皮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水。
她走回赫奇帕奇地窖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壁炉的火把在她的脚下投下一团摇晃的影子,影子跟著她走过石砖地面,走过那扇能看到黑湖的窗户,走过那排永远在打瞌睡的酒桶。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连石砖都没有发出迴响。
她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门里面传来赫敏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翻一页,停几分钟,再翻一页。克鲁克山的呼嚕声在翻书声的间隙里传出来,像一台老旧的、不需要修理的发动机。
艾瑞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门里面是她想亲的人。她已经十六天没有亲她了。以前她没亲过——不,以前她亲过。在苹果园里,在她从后面抱著赫敏的时候,她的嘴唇离赫敏的脖子只有一毫米。不算亲,伊斯特说那叫“空气吻”。但艾瑞斯知道那算。她知道自己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张开了,知道自己的舌尖在那一瞬间探出了一点点——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本能的、像植物向著阳光生长的、无法控制的衝动。
如果那天赫敏没有转过身,如果那天赫敏没有用苹果推她的胸口——她可能真的会亲上去。不是亲脖子,是亲耳朵,因为赫敏的耳朵在她转头的那个瞬间离她的嘴唇最近。
但那片叶子在她的舌头上。
她不能亲。
因为她一亲,赫敏就会感觉到那片叶子。曼德拉草的叶子不是隱形的,它有厚度,有纹理,有味道。赫敏的嘴唇碰到那片叶子的时候,她会想:艾瑞斯的嘴里为什么有一片叶子?然后艾瑞斯要解释。
然后赫敏会问:“你含著叶子多久了?”然后艾瑞斯要回答:“十六天。”然后赫敏会问:“为什么?”然后艾瑞斯要回答:“因为我想学阿尼玛格斯。”然后赫敏会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然后艾瑞斯要怎么回答?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因为我嫉妒你七岁时想养的动物?因为我想让你多看我一会儿?
这些答案都在艾瑞斯的脑子里排著队,但没有一个能说出口。不是因为叶子堵住了她的嘴,是因为这些答案说出来之后,赫敏会用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看著她。那个眼神会让艾瑞斯的心臟碎掉——不是碎成一片一片,是碎成粉末。比柠檬塔里的酸更让人无法承受的,是赫敏的“你怎么这么笨”。
所以她不能亲。
她只能站在宿舍门口,听著门里面的翻书声,让自己的心跳慢慢从“擂鼓”降回“正常”。这个过程用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后,她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赫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克鲁克山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艾瑞斯蹲下来,摸了摸克鲁克山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摇椅前,坐下。
“瓦尔德斯教授找你干什么?”赫敏问。她的眼睛还在书上,但她的右手已经离开了书页,伸过来,放在艾瑞斯的膝盖上。
“喝茶。”艾瑞斯说,“聊天。”
“聊什么?”
“天气。”
赫敏抬起头,看著艾瑞斯。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艾瑞斯读不懂的光——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的东西。她看了艾瑞斯两秒钟,然后说:“你最近怎么老去找她?”
“她一个人无聊。”艾瑞斯说,“麦格教授最近忙。”
赫敏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的手还放在艾瑞斯的膝盖上,拇指在膝盖骨上轻轻地画著圈,一圈一圈的,像一个无声的、重复的、让人想闭眼的节奏。
艾瑞斯看著那只手,看著那只拇指在她的膝盖上画圈的样子。她想握住它。她想把那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用嘴唇碰一下每一个指尖。从拇指开始,到食指,到中指,到无名指,到小指。一个一个地碰,轻轻地,像蜻蜓点水。
但她不能。
她的嘴里有叶子。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赫敏的手上。不是牵,不是握,是覆盖。和之前一样,她的手掌盖住了赫敏的手背,手指落在赫敏的手指之间。赫敏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手指弯曲,等她的手指落进去。
十指相扣。
艾瑞斯的拇指在赫敏的虎口上轻轻地摩挲著。那里的皮肤比別处薄,能感觉到下面的脉搏——赫敏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比正常速度慢。说明她在看书,看进去了,进入了那种只属於文字的、忘记时间的、像潜水一样的状態。
艾瑞斯喜欢这种感觉。赫敏的心跳在她拇指的下面,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安静地、规律地跳著。每一次跳动都在告诉她:我在。我在这里。我没有走。我不会因为你不说话就走。
艾瑞斯闭上了眼睛。
壁炉里的火在她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像日落前的最后一抹阳光。克鲁克山的呼嚕声从脚边传来,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低功率运转。赫敏的心跳在她的拇指下跳著,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了伊斯特今天说的话。
“你是什么?”
水。
我是水。我像水一样不发出声音。像水一样適应所有的形状。像水一样在沉默中流动,在沉默中等待,在沉默中变成另一种形態。
水变成冰的时候,会有一个瞬间——温度降到零度的那个瞬间——它既不是水也不是冰。它在这两种状態之间悬停著,像一枚被拋到空中的硬幣,还没有决定哪一面朝上落下。
艾瑞斯觉得自己就悬在那个瞬间里。
含著叶子的第十六天,离满月还有十四天,离雷暴还有不知道多少天,离变成另一种形態还有不知道多久。她悬在那里,既不是原来的自己——因为她的嘴里有一片叶子,因为她每天早晨在赫敏醒来之前让守护神去看她,因为她怀揣著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也不是未来的自己,因为她还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
赫敏的心跳在她的拇指下跳著。
这一点没有悬停。这一点是確定的。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赫敏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像水和水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她的哪滴是赫敏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
很小。但確实弯了。
十四天后,她会取出叶子。她会喝下魔药。她会在一场雷暴中变成另一种形態。她会知道自己在那个悬停的瞬间之后,落在了哪一面。
但她不需要等到那个时候才知道一件事。
她已经在那个瞬间里了。
而这个瞬间,本身就是答案。
艾瑞斯含著曼德拉草叶子的第二十一天,霍格沃茨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雪从凌晨三点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厚。黑湖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覆盖著雪,把湖水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看不到底的平原。禁林的树梢被雪压弯了,树枝上掛著冰凌,在晨光中闪著细碎的光。城堡的屋顶上堆了厚厚一层雪,烟囱里冒出的烟在雪中画出一道道灰色的痕跡。
艾瑞斯站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窗户前,看著外面的雪。她的手里端著一杯薄荷水,用吸管慢慢地喝著。克鲁克山蹲在窗台上,看著雪,尾巴在窗台上扫来扫去,把上面的一层薄灰扫成了一个半圆形。
“克鲁克山。”艾瑞斯说。
克鲁克山转过头,看著她。
“你想不想堆雪人?”(冰*奇缘版)
克鲁克山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是猫。
“对,”艾瑞斯说,“你是猫,但你是我的猫。”
克鲁克山又眨了眨眼,这次的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不是你的猫,我是赫敏的猫,暂时寄养在你这里。
“一样。”艾瑞斯说。
克鲁克山翻了个白眼,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公共休息室的门口,回头看了艾瑞斯一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走啊,不是要堆雪人吗?
艾瑞斯放下杯子,拿起围巾——不是她自己那条,是赫敏上次忘在这里的一条,格兰芬多的红金色条纹,带著赫敏的味道——围在脖子上,然后跟著克鲁克山走出了公共休息室。
外面的雪比从窗户里看到的更大。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横著飞的,被风卷著从禁林的方向刮过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艾瑞斯眯著眼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克鲁克山走在她前面,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形的脚印,每一步都陷到小腿,但它走得很快,像一艘破冰船一样在雪中开闢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她们走到城堡后面的那片空地上。空地平时是草药课的温室所在地,冬天温室搬进了城堡里,这里就变成了一片被雪覆盖的、没有人来的荒地。艾瑞斯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雪。雪很乾,不容易捏成团,她试了三次,才捏出一个拳头大的雪球。
她把雪球放在地上,开始往上堆雪。
克鲁克山蹲在旁边,看著她堆。它没有帮忙——它是一只猫,它的帮忙方式是坐在那里,用眼神监督。
艾瑞斯堆了大约二十分钟,堆出了一个大约半米高的、圆滚滚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它不像雪人,更像一堆被胡乱堆积的雪,中间有一个突出的部分——那个部分是头,但因为身体和头的比例严重失调,看起来像一根雪做的大头棒。
克鲁克山看著那个“雪人”,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是你堆的?
艾瑞斯看著自己的作品,沉默了三秒钟。
“它抽象。”她说。
克鲁克山没有回应。它站起来,走到那堆雪旁边,抬起后腿,在上面做了一个標记。然后它转过身,走回城堡门口,用一种“我尽力了”的表情回头看了艾瑞斯一眼。
艾瑞斯看著雪人底座上的那泡猫尿,又沉默了三秒钟。她蹲下来,用手把被尿的那部分雪挖掉,从旁边补了新的雪上去。她补得很认真,每一把雪都压实了,抹平了,让那个被尿过的坑变成了一圈平滑的、和其他部分融为一体的表面。
“好了。”她说。
克鲁克山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疯了。
艾瑞斯没有反驳。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朝城堡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身看了那个雪人一眼。
它还是很丑。
但它是她和克鲁克山一起堆的。是她和一只猫合作完成的作品。是她二十一岁的——不,十五岁的——记忆中第一次堆雪人。她从小在亚利桑那长大,那里没有雪。霍格沃茨的冬天有雪,但前两年她没堆过,因为她觉得堆雪人没有意义。雪人会化。化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地上一滩脏水,和一堆被雪覆盖的、被猫尿过的、被人遗忘的回忆。
但今天她想堆。
因为她昨天在图书馆里看到赫敏在一本书的边缘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雪人,戴著一顶格兰芬多的帽子,手里拿著一根魔杖。魔杖的尖端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星星旁边写著“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那是赫敏的无意识涂鸦,画在《中世纪魔法理论》第三百二十七页的页边空白处,夹在“巫术与自然元素的关係”这一章和“火焰召唤术的歷史演变”这一章之间。
如果不是那本书被赫敏忘在了艾瑞斯的宿舍里,如果不是艾瑞斯在整理茶几的时候翻到了那一页,她永远不会知道赫敏在书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雪人。
她堆了一个雪人。不是为了赫敏看到,是为了赫敏在某一天、某个时刻、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城堡的窗户里看到外面有一个雪人——一个很丑的、比例失调的、底座上有一个被补过的坑的雪人——然后想起自己曾经在书页的空白处画过一个戴格兰芬多帽子的雪人。
然后她会想:是谁堆的?
然后她可能不会想到答案。
但艾瑞斯知道。
艾瑞斯不需要她想到答案。她只需要她在看到那个雪人的时候,嘴角弯一下。弯一下就行。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是谁堆的。
艾瑞斯走进城堡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领子上落了一层雪,还没来得及化。她手里拿著一叠羊皮纸,脚步急促,显然是在赶往某个地方。看到艾瑞斯,她停了下来。
“埃文斯小姐。”麦格教授的目光从艾瑞斯的脸上扫过,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不是审视,是那种“我注意到了一些东西但不確定是什么”的停顿。
“麦格教授。”艾瑞斯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含混而低沉。
“你最近经常找伊斯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艾瑞斯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麦格教授,麦格教授也看著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一样的张力。
“她在帮你做什么?”麦格问。
“喝茶。”艾瑞斯说。
“她不会为了喝茶推掉改作业。”
“她在帮我看魔药论文。”
麦格教授的目光在艾瑞斯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怀疑,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看一本看不懂的书时的困惑。
“埃文斯小姐,”麦格教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嘴里含著什么?”
艾瑞斯的心臟停了一拍,然后它重新开始跳,比之前快了一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但那个“一点”小到连麦格都不会注意到。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麦格教授知道了吗?伊斯特告诉她的?不,伊斯特不会告诉她,因为伊斯特的枕头下面有一把麻醉枪,艾瑞斯手里有那张清单。麦格教授是猜的?她看到了什么?她的阿尼玛格斯形態是猫,猫的嗅觉比人灵敏,她闻到曼德拉草叶子的味道了?
“没什么。”艾瑞斯说。
麦格教授看著她,那种目光不是上课时的“我在检查你的作业”,不是院长办公室里的“我在和你严肃地谈一件事”,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像一个人在看著另一个人的目光。
“小心点。”麦格教授说,然后她走了。
她走路的姿態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而有力,斗篷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晃动。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好像在等艾瑞斯叫住她。艾瑞斯没有叫。她站在原地,看著麦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走廊里凝成了一团白雾,飘了一秒,然后散了。
艾瑞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清单。清单还在,折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摺痕笔直。她的手指在清单的边角上按了一下,確认了它的存在。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朝大礼堂走去。
赫敏已经在等她了。
她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末端,面前放著一盘已经有点凉了的炒蛋和一片吐司。她没有吃,她在等。她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著——两下轻的,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艾瑞斯的节奏。
艾瑞斯在她旁边坐下来,从盘子里拿起那片吐司,放在自己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是之前那把厨刀,是一把更小的、用来切水果的摺叠刀——把吐司切成四个小三角形,然后在每个三角形上涂了薄薄一层黄油,推回到赫敏面前。
赫敏看著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她拿起一个三角形,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去哪了?”赫敏问。
“外面。”艾瑞斯说。
“外面那么冷,你出去干什么?”
“堆雪人。”
赫敏的手停在第二个三角形的上方。她抬起头看著艾瑞斯,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温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的光。
“你自己?”赫敏问。
“和克鲁克山。”
赫敏沉默了一秒。
“克鲁克山帮你堆雪人?”
“它监督。”
赫敏的嘴角弯了,那个弧度不大,但弯得很深,深到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那个酒窝平时不太出现,只有在真正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艾瑞斯看著她嘴角的酒窝,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在哪?”赫敏问。
“城堡后面,温室那边。”
“吃完饭带我去看。”
“好。”
两个人吃著已经凉了的炒蛋和吐司,喝著同样已经凉了的南瓜汁。大礼堂里的人在她们周围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没有人听到她们说的话——因为她们几乎没有说话。
艾瑞斯不能说太多话,赫敏似乎也进入了某种不需要语言的状態。她只是坐在那里,吃东西,喝东西,偶尔看艾瑞斯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每一次看的时间都不长,但每一次看的角度都不同——第一次看的是艾瑞斯的眼睛,第二次看的是艾瑞斯的手,第三次看的是艾瑞斯的嘴唇。
艾瑞斯感觉到了赫敏的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的时间很短,短到正常人不会注意到,但艾瑞斯不是正常人。
她的整个嘴巴——从嘴唇到齿齦到舌头——都在那一片叶子的控制下,敏感得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赫敏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那根琴弦就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她想说:你看什么呢?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如果开口,叶子会在她的舌头上翻动,赫敏会看到那片深绿色的、边缘带著绒毛的、和她的舌头长在一起的东西。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嚼著吐司,喝了一口凉南瓜汁,看著赫敏的侧脸,等著她下一次看过来。
下一次来了。
赫敏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琴弦又振动了一次。
艾瑞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半个吐司三角形,黄油已经渗进了麵包的孔隙里,把浅黄色的麵包染成了深黄色。她用叉子戳起那个三角形,塞进嘴里,嚼了十二下——比平时多嚼了三下,因为她在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心跳从“慌乱”降回“可控”。
“艾瑞斯。”
赫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近到艾瑞斯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流拂过自己耳边的碎发。
艾瑞斯转过头。
赫敏的脸离她很近。比平时近。近到艾瑞斯能看到她鼻樑上的一颗小雀斑——那颗雀斑平时被书遮住了,或者被光线隱藏了,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在这种角度的晨光下,才会露出来。
“你的嘴唇,”赫敏说,“是不是肿了?”
艾瑞斯的舌头上的叶子翻了个身。那片深绿色的、边缘带著绒毛的、和她长在一起的东西在她的舌面上移动了一毫米,像一条蛇在换皮。她感觉到叶子和舌头之间的那层金色的膜被撕开了一点,一股比平时更浓的苦味从撕裂处涌出来,灌满了她的整个口腔。
“没有。”她说。声音比平时更含混。
赫敏看著她的嘴唇,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轻轻地碰了碰艾瑞斯的下唇。
那个触碰像一颗火星落在一根乾枯的引线上。艾瑞斯的整个身体从嘴唇开始,像被点燃了一样,一路烧到心臟,从心臟烧到胃,从胃烧到四肢。
她的手指发麻,耳朵发烫,眼睛发直。她盯著赫敏的手指——那根刚才碰过她嘴唇的手指——看著它从她嘴边收回去,放回桌面上,放在南瓜汁杯子的旁边。
赫敏的手指上沾了一点东西,很小,很小的一点,在晨光中闪著微微的绿色的光。
曼德拉草叶子的汁液。
艾瑞斯看到了那点绿色的光。她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突然安静了,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然后它重新启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重得像有人在她的肋骨上锤鼓。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点绿色的光在她的指尖上闪了一下,然后被她用拇指蹭掉了。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
她只是拿起南瓜汁,喝了一口,然后看著艾瑞斯,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艾瑞斯看著她。
赫敏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怀疑,没有“我在等你告诉我”的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东西。不是冰——冰是冷的,会冻住人。是水。是还没有结冰的、在零度的边缘悬停著的、既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的水。
和艾瑞斯正在经歷的悬停一样。
艾瑞斯张了张嘴。叶子在她的舌头上压著,苦味在她的口腔里瀰漫著,那个秘密在她的喉咙里卡著——她离说出口只差一个决定。一个决定,嘴唇张开,舌头抬起,叶子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赫敏看到那片深绿色的、边缘带著绒毛的、陪了她二十一天的叶子。
然后赫敏会问:“这是什么?”
然后艾瑞斯会回答:“曼德拉草的叶子。”
然后赫敏会问:“为什么要含著它?”
然后艾瑞斯会回答:“因为我想学——”
“走吧。”
赫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赫敏站起来,拿起书包,把围巾围好。她的动作很自然,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或犹豫。她把那根沾著绿色汁液的手指插进了口袋里,好像那点绿色的光从未存在过。
“去看你的雪人。”赫敏说。
艾瑞斯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站得太快,是因为刚才那个决定——说还是不说——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一道痕跡,像一道刚被划开的伤口,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跟著赫敏走出大礼堂,走过门厅,走过城堡的侧门,走进外面的雪地里。雪还在下,风比早上小了一点,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慢慢飘下来,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撕碎了一本白色的书。
赫敏走在前面,踩在艾瑞斯早上留下的脚印上——不是故意踩的,是她的脚比艾瑞斯的小,踩在同一个脚印里会陷得更深,像一个更小的模具嵌进一个更大的模具里。她走了大约五分钟,走到了城堡后面的那片空地。
她看到了那个雪人。
很丑。比例失调。底座上有一个被补过的坑,补过的雪顏色和周围的雪不一样——更白,更新,像一个刚打上去的补丁。
赫敏在雪人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雪花在她的头髮上积了一层白,久到克鲁克山从城堡门口跑过来,蹲在雪人旁边,用尾巴扫了扫底座上的雪。
然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捧雪,开始往雪人身上堆。她把那个比例失调的头加宽了,把那个太粗的身体削细了,把那个被补过的坑用新雪盖住了。她堆得很认真,每一把雪都压实了,抹平了,像在做一件雕塑。
艾瑞斯站在旁边,看著她堆。
赫敏堆了大约十分钟,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著自己的作品。
雪人变了,不再是那堆丑陋的、不成形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圆润的、可爱的、戴著红金色围巾的雪人。它的头是圆的,身体是圆的,比例刚好。它没有眼睛——赫敏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按上去——没有鼻子——赫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是她早上从大礼堂拿的、准备当零食的、用油纸包著的小胡萝卜。她把胡萝卜插在雪人脸的中央,然后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那条红金色的围巾,围在雪人的脖子上。
雪人活了。不是真的活,是那种“你看到它就想笑”的活。
赫敏退到艾瑞斯身边,看著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和雪人一样,圆润、可爱、比例刚好。
“好了。”她说。
艾瑞斯看著雪人,又看了看赫敏。赫敏的手上全是雪,指尖冻得通红,脸颊上沾了一片雪花,睫毛上掛著细小的冰晶。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和雪人同色系的人——白色的皮肤,红色的手指,红金色的围巾掛在了雪人身上,自己的脖子空荡荡的。
艾瑞斯解开自己的围巾——不是赫敏那条红金色的,是她自己的,深灰色的,莉拉织的——围在了赫敏的脖子上。
围巾很长,在赫敏的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深灰色的羊毛衬著赫敏白色的皮肤和棕色的头髮,像一幅色调温暖的画。赫敏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围巾的末端——那里有一片莉拉绣的小叶子,黄色的,和克鲁克山围脖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你的围巾。”赫敏说。
“你的脖子。”艾瑞斯说。
赫敏抬起头看著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鱼,一闪一闪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艾瑞斯,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久到克鲁克山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久到那个雪人的胡萝卜鼻子被风吹歪了一点。
然后她伸出手,把艾瑞斯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手里。
艾瑞斯的手比她的大,手指比她的长,温度比她的高零点五度。赫敏的手指插进艾瑞斯的手指之间,十指相扣。雪在两个人的手背上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闪著光。
“走吧。”赫敏说。
“去哪?”艾瑞斯问。
“回去。你的手凉了。”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赫敏说她的手凉了,但赫敏的手比她的更凉。赫敏的指尖冻成了红色,像十根被雪浸透的冰棍。但她在握艾瑞斯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艾瑞斯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像一根根细针,扎进自己的手背。
她们走回城堡。雪还在下。脚印在身后被新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艾瑞斯含著曼德拉草的叶子,第二十一天。
还有九天。
她不知道九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雷暴在哪里。不知道魔药会不会成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赫敏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在雪地里走了十分钟,从城堡后面走到侧门,从侧门走到门厅,从门厅走到地窖。这十分钟里,赫敏没有鬆开她的手。
这几天算什么。
她可以含著一片叶子,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