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在远处偶尔叫一声的鸡叫,是那只黑白相间的鸡——昨天她指的那只——站在她窗户下面的草地上,对著她的窗户扯著嗓子喊。
赫敏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刚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几点了”,是“那只鸡是不是在骂我”。
艾瑞斯坐在房间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书。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的短裤,脚上是那双棕色工装靴。头髮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用一根蓝色的发绳扎著。
“你醒了。”艾瑞斯翻了一页书。
“那只鸡在叫。”
“嗯,每天这个时候都叫。”
赫敏从床上坐起来,把头髮从脸上拨开,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她把脸埋回枕头里,闷了几秒钟,然后从床上爬了下来。
早餐是莉拉做的,炒鸡蛋、煎培根、烤麵包、一碗切好的哈密瓜。莉拉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衬衫,领口繫著一个白色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脚上是那双棕色小皮鞋。她的头髮用两根红色的发卡別在耳后,露出两只大耳朵。星星耳环在耳朵上晃著。
“莉拉今天要做果酱,草莓的,果园里的草莓熟了,你们吃完去摘。”莉拉把一盘炒鸡蛋放在桌上,又把一盘培根放在炒鸡蛋旁边。
“果园?”赫敏看著艾瑞斯。
“苹果、草莓、蓝莓、桃子,还有一些別的,不多。”艾瑞斯拿起一片培根,咬了一口。
赫敏把炒鸡蛋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鸡蛋是嫩的,边缘有一点点焦,莉拉在里面加了牛奶。
“你家农场到底有多大?”赫敏问。
艾瑞斯嚼著培根想了想。
“和霍格沃茨差不多?或者比霍格沃茨再大一点。”
“你不知道自己家有多大?”
“没量过。我爸说买的时候地產公司给了张地图,地图上画了个圈,圈里面的都是。圈外面的不是。”
赫敏把鸡蛋咽下去。
“那个圈多大?”
“不知道,地图没比例尺。”
托马斯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口卷到了肩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头上戴著一顶草帽,帽檐比艾瑞斯昨天给赫敏的那顶宽了一倍。手里拿著一个塑料桶,桶里装著几根胡萝卜,胡萝卜的缨子从桶口伸出来,绿油油的。
“吃完没?吃完带你们去摘菜。”托马斯把桶放在地上,在餐桌旁边坐下来。莉拉给他端上一盘炒鸡蛋和一片烤麵包,他拿起叉子就开始吃,吃得很快,每一口都嚼两三下就咽了。
艾瑞斯把最后一片培根吃了,拿起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十几秒,她拿著三个人的盘子走出来,放在沥水架上。
“走。”她从门后的掛鉤上拿下一顶草帽,戴在头上,又拿了一顶递给赫敏。
赫敏戴上草帽,帽子太大,帽檐压到了她的眉毛。艾瑞斯伸手帮她把帽子后面的调节绳拉了一下,帽子缩紧了一圈,稳稳地扣在她的头上。
托马斯把嘴里的麵包咽下去,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们先走,我餵完鸡去找你们。”
艾瑞斯推开门,赫敏跟在她后面。莉拉从餐桌旁边跑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小篮子,篮子是竹编的,把手的位置用布条缠了一圈。
“莉拉也去,莉拉要摘草莓。”
三个人沿著土路往农场深处走去。克鲁克山从苜蓿地里窜出来,跟在她们脚边走了几步,然后跑到了前面。它在土路上跑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等她们走近了,又往前跑。
“它今天不跑圈了?”赫敏问。
“跑累了,昨天跑了太多。”艾瑞斯说。
果园在农场的东边,穿过一片苜蓿地,翻过一个小坡,就能看到一排排整齐的树。树的间距很宽,树与树之间长著草,草被割草机割过,留了大概十厘米的高度。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苹果树的叶子比桃树的叶子小,比蓝莓树的叶子大。
草莓在果园的南边,不是树,是地。一排一排的垄,垄上铺著黑色的塑料膜,草莓的叶子从塑料膜上的洞里钻出来,红彤彤的果子掛在叶子的下面。
莉拉蹲下来,把一颗草莓从叶子里翻出来,看了看,放在篮子里。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准,每一颗摘下来的草莓都是红的,没有白边,没有青头。
“草莓要摘全红的,白的不甜。”莉拉把篮子放在地上,继续蹲著往前挪。
艾瑞斯走到另一条垄上,蹲下来,也开始摘。她摘草莓的方式和莉拉不一样——她先看,看准了再摘,每摘一颗之前都会把草莓翻过来看看底部的顏色。底部的顏色如果发白就不摘,留著等它再长长。
赫敏蹲在艾瑞斯旁边的垄上,伸手摘了一颗草莓。草莓不大,比她的拇指粗一圈,顏色是红的,但蒂的旁边有一小块白色。她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正在摘一颗全红的。她把那颗白边的草莓放在了篮子里。
“那个不甜。”艾瑞斯说。
“蒂旁边白了一小块。”
“白的地方是酸的。”
赫敏把那颗草莓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回垄上。她重新找了一颗,全红的,连蒂的旁边都是红的。她把草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从果肉里挤出来,顺著她的嘴角流了一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草莓的籽在她牙齿间嘎吱嘎吱地响。
“好吃。”赫敏说。
“嗯。”
赫敏又摘了一颗,这次是全红的,没有白边。她把草莓放进篮子,继续往前蹲。垄的长度大概有一百米,她蹲到一半的时候腿开始酸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莉拉已经蹲到了垄的尽头,正在把篮子里的草莓倒进一个大桶里。她的裙子膝盖处沾了几片碎草叶,小皮鞋的鞋头上有一小块泥。
艾瑞斯也站了起来,手里拿著一个苹果。不是从地上捡的,是从旁边那棵苹果树上摘的。苹果不大,比赫敏的拳头小一圈,表皮是黄绿色的,带几条红色的条纹。
“这个能吃吗?”赫敏接过苹果。
“能,还没熟透,脆的。熟透了是面的。”艾瑞斯从树上又摘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苹果在她嘴里发出很响的“咔嚓”声。
赫敏咬了一口。苹果是脆的,酸味比甜味重,汁水比她想像的多。她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又嚼了两下,咽了。
“酸。”赫敏说。
“过两周就甜了,你那时候还在不在。”
“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一號,还有一个多月。”
赫敏把苹果核扔到树根下面的草丛里。她看著那一排排的苹果树、桃树、蓝莓树,又看了看远处的苜蓿地,再看苜蓿地后面的马群,苜蓿地旁边的靶场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有人在打靶。
“你家这农场到底多大?”赫敏又问了一遍。
艾瑞斯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没有咽。
“我没量过,但我爸开车带我转一圈,慢慢开,半个小时,开快了二十分钟。”
“开车?开什么车?”
“高尔夫球车,他改过的,电瓶换成了大容量的,电机也换了。”艾瑞斯把苹果核也扔到了树根下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不大,黑色的塑料手柄,上面印著“ez-go”几个白色的字母。“去不去,转一圈。”
赫敏看了看莉拉,莉拉已经把草莓倒进了大桶里,正在用小铁锹挖垄边的土,不知道在找什么。
“莉拉不去,莉拉要挖蚯蚓。这里的蚯蚓比鱼塘那边的大。”莉拉蹲在地上,铁锹插在土里,她用脚踩著铁锹的肩部往下压。
高尔夫球车停在后院的车棚里。车身是白色的,顶棚是深绿色的,四个轮子比赫敏想像的大了一圈,轮胎的纹路很深,像是越野用的。车棚里还停著几辆其他的车,一辆皮卡,一辆拖拉机,一辆赫敏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像军用车的、方方正正的绿色大车。
艾瑞斯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仪錶盘亮了起来,不是麻瓜车的那种仪錶盘,上面没有时速表,只有两个錶盘——一个写著“电池”,一个写著“电机”。錶盘下面贴著一张贴纸,手写著
“充满能跑六十公里,別开太快。——爸。”
赫敏坐进副驾驶,座椅是皮的,皮面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从坐垫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安全带是三点式的,她拉出来扣上的时候,安全带的织带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坐好了。”艾瑞斯踩了一下油门,高尔夫球车动了起来。
车子从车棚里出来,拐上了一条土路。土路不宽,刚好够一辆车通过,路的两边种著玉米,玉米杆的高度比车顶还高,叶子从路两边伸出来,刮在车身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玉米地过了是一片向日葵。向日葵的高度和玉米差不多,花盘朝著太阳的方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向日葵地过了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几捆乾草,乾草用白色的塑料膜包著,圆滚滚的,像一个个躺在地上的、巨大的、被保鲜膜封住的棉花糖。
“这是什么?”赫敏指著那片乾草捆。
“草,冬天餵牛的。”
“牛在哪?”
“在那边。”艾瑞斯用手指了指左边。赫敏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三头牛站在一棵大树下面,低著头,尾巴在身后甩著。牛的身体是棕色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脊线,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
“那是安格斯牛,肉牛,不是奶牛。挤不出奶。”艾瑞斯踩了一下油门,车从乾草捆旁边开过去,顛了一下,赫敏的身体在座椅上弹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
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子的顏色是灰白色的,大小不一,车轮压上去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碎石路的两边没有庄稼了,是草地,草地的顏色比苜蓿地浅,草的高度也矮了很多。
“草地那边是什么?”赫敏问。
“我爸说那边是邻居的,不是我们的,不能进去。”
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是黑色的,门柱是石头的,门柱顶上各放著一个圆形的铁球。门后面的路是柏油路,黑色的,比农场里的路宽了一倍。
“出去就是公路,公路对面也是我们的,那边的地没种东西,荒著。我爸说留著,以后想弄什么弄什么。”
艾瑞斯把车掉了个头,沿著碎石路往回开。开到一半的时候她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更窄,路面上没有石子,就是土,土的表面有一层很细的、被车轮反覆碾压之后形成的灰尘。
路的两边种著果树,不是果园里那种成排的、修剪整齐的树,是那种隨隨便便种在路边的、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的、树冠大到能把整条路遮住的树。
“这是果园?”赫敏问。
“老果园,我爸买的时候就有了。后来在前边弄了新果园,这里的就不怎么管了。谁想吃谁就来摘,摘不完的掉地上,烂了当肥料。”艾瑞斯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面,熄了火。她把安全带解开,从车上跳下来。“下来走走,这里安静。”
赫敏从车上下来,踩在鬆软的土路上。路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落叶,落叶的顏色是褐色的,边缘卷著,踩上去发出乾燥的、像薯片被压碎的声音。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光斑的形状不规则的,有的像被咬了一口的饼乾,有的像被揉皱的纸。
克鲁克山从车后面窜了出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车,一路跟了过来。它在落叶堆里打了一个滚,背上粘了好几片枯叶,站起来甩了甩身体,叶子掉了一半,还剩几片卡在毛里。
(克鲁克山:人!这是咪的地盘!)
它跑到一棵树下面,仰头看著树干,尾巴竖著,耳朵朝前转。树干上有一只松鼠,尾巴比身体还大,蓬鬆的,灰白色的,在树枝上蹲著,两只前爪捧著一颗橡果。
克鲁克山的后腿蹲了一下,做了一个要往上跳的姿势,但没有跳。它蹲在树根旁边,仰头看著松鼠,尾巴的尖端在地上慢慢地画著圈。松鼠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橡果塞进嘴里,从树枝上跳到了另一棵树上,又跳到了第三棵树上,消失了。
“它居然没跳。”赫敏说。
“跳不上去,树干太滑了,抓不住。”
赫敏靠在车头上,双手撑著发动机盖。发动机盖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她的手心在金属表面上贴了一下就抬起来了。她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贴著车漆。车漆是白色的,但仔细看能看到上面有很多细小的、灰黑色的污渍,是虫子撞在车上之后留下的痕跡。
“你家这个农场,比霍格沃茨大。”赫敏说。
“大概。”
“不是大概,你开过来这一路,开了多久?”
“十五分钟,一半还没到。”
赫敏看著远处的树线。树的后面是山,山不高,山头的形状是圆的,山顶上长著几棵比別的树高出一截的松树。山的顏色从近到远从绿色变成了蓝色,最远的那个山头几乎和天空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那是什么山?”赫敏指著那个最远的、最蓝的山头。
“不知道,我爸说那是国家森林。可以进去,要办许可证。”
“你进去过吗?”
“去过,里面有个湖,不大,水是蓝的,很清,能看到湖底的石头。湖里有鱼,不是养的那种,是野生的。上次我爸带我去,我用虫子钓,鱼不吃。后来换了假饵,鱼咬了。”
艾瑞斯从车头旁边走开,走到一棵苹果树下面,从地上捡起一个苹果。苹果掉在地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表皮皱巴巴的,顏色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有一个被鸟啄过的小洞。她把苹果放在树干旁边,不是给它,是让它在那里慢慢烂掉。
赫敏走到艾瑞斯旁边,抬头看著那棵树的树冠。树冠很大,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有些枝条压得很低,她伸手就能碰到。她摸了摸其中一颗苹果,苹果在她手指下面晃了一下,没掉。
她的手指从苹果的表皮上滑过,表皮上有一层很薄的、像蜡一样的粉,指甲在粉上划了一道,露出下面亮红色的皮。
“什么时候能熟?”赫敏问。
“早熟的现在就能吃了,晚熟的要等到九月。”
赫敏把那个被她划过一道的苹果摘了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这个苹果比艾瑞斯之前给她摘的那个甜。酸味还有,但甜味比酸味重,汁水也比那个多。她嚼了两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这个甜。”赫敏把苹果伸到艾瑞斯面前,艾瑞斯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赫敏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艾瑞斯咬过的地方。咬痕的轮廓是艾瑞斯的牙印,上排牙齿的印子比下排的宽,门牙的位置有一个缺口——艾瑞斯的下门牙有一颗比旁边那颗短了一截,大概是小时候磕掉的。赫敏把苹果转了个方向,在没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关於艾瑞斯的门牙,是小时候她爸带她玩的时候不小心把孩子甩出去了,磕掉了)
克鲁克山从树根旁边站了起来,走到车旁边,跳上了副驾驶的座椅。它在座椅上转了三圈,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圆,把脑袋搁在座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它背上的枯叶还没掉乾净,其中一片卡在它的耳朵后面,像一个薑黄色的猫长了一片褐色的、卷边的、乾枯的、不伦不类的叶子耳朵。
艾瑞斯坐回驾驶座,拧了一下钥匙。仪錶盘的灯亮了,电量表的指针指在百分之七十的位置。
“上车,再带你去看个地方。”艾瑞斯说。
赫敏把苹果核扔在树根下面,坐回副驾驶,扣好安全带。克鲁克山在她大腿上盘著,没有动。猫的体温从它的身体传到赫敏的腿上,隔著牛仔裤的布料,热乎乎的。
车从老果园的小路开出去,拐上了碎石路。开了大概五分钟,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的顏色从灰白色变成了红褐色,路面的土比之前的更细,车开过去的时候扬起一阵尘土,从车后面飘出去,像一条长长的、浅褐色的尾巴。
土路的两边没有树了,是草地,草的顏色的不再那么绿了,带著一点黄,大概是太阳晒的。远处有一群鸟从草地上飞起来,在天上转了一圈,落回了草地。赫敏看不清那是什么鸟,个头挺大的,翅膀展开的时候能看到翅膀下面的白色羽毛。
“那边是鵪鶉,很多,我爸有时候带猎枪去打,打几只回来燉汤。”艾瑞斯把车速放慢了,因为前面的路有个坑。坑不大,但很深,她绕了一下,从坑的右边过去了。
车在一个坡顶停了下来。艾瑞斯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赫敏跟在她后面,站到坡顶上往下看。
坡下面是整个农场。苜蓿地是长方形的,绿色的,马群在苜蓿地的边缘站著,尾巴在身后甩著。靶场在苜蓿地的西边,那一排轮胎堆成的射击位从上面看像一列小小的、圆形的、黑色的棋子。
果园在靶场的北边,树的顏色比苜蓿地深,树冠的形状像一个一个的圆球。平房在果园和苜蓿地之间,砖红色的屋顶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你家农场。”赫敏说。
“嗯,从上面看比较小。”艾瑞斯站在坡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著她的头髮,辫子在背后晃著。她的草帽被风吹了一下,帽檐往上翻了一点,她没有用手去压。
赫敏站在她旁边,看著下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苜蓿地的绿色在阳光下是一种很亮的、几乎能反光的绿。靶场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比之前听到的更大,更近,回声从坡下弹上来,在她们身后散开了。
赫敏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看著坡下的农场,风吹著她的草帽,帽檐的边缘在阳光下有一圈透明的光。
“你家这个农场,有名字吗?”
“没有,就叫『埃文斯农场』。邮递员找得到。”
赫敏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用手扇了扇风。帽子下面的头髮被压出了一个环形的凹槽,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耳朵后面。她用手指把头髮拨了拨,凹槽消了一点,但没消失。
“走吧,莉拉还在等我们,果酱还没做。”赫敏说。
小剧场:
托马斯拍脑门的时候,手上还沾著鸡饲料,鸡饲料糊在额头上。
“差点忘了壁炉通了,我给你爸妈带点东西。”
赫敏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手里拿著半块吃剩的麵包,麵包上涂著莉拉早上刚熬好的草莓果酱。
“带什么?”
“菜,农场自己种的,外面买不到这个味。”托马斯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厨房角落的一个大纸箱旁边,蹲下来开始往里装东西。他没有清单,装到什么算什么,全凭手感。
第一样是西红柿。不是超市里那种硬邦邦的、顏色均匀的西红柿,是那种熟透了之后表皮上有一道一道裂纹的、形状不规则的、蒂的旁边还带著一小截藤蔓的西红柿。他装了大概十来个,用报纸裹了一下,放在箱子底。
第二样是玉米。连著叶子的,叶子还是绿的,玉米须是棕色的,从叶子的顶端露出来。他掰了八根,码在西红柿上面。然后是豆角,一整袋,袋子是透明的塑胶袋,豆角的长短不一,有的弯成了月牙形。
然后是土豆,土豆上还带著泥,泥是干了的,一碰就往下掉。托马斯把土豆装在另一个袋子里,扎好袋口,放进箱子。洋葱、胡萝卜、西葫芦、一颗大南瓜,最后是两颗大西瓜,西瓜太大塞不进箱子,放在箱子旁边。
“这些你带回去。你爸妈在英国买不到这么新鲜的。”托马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从里面拿出几袋冻肉。牛肉、羊肉、还有一袋真空包装的香肠。“肉也带点,英国那个肉,没味。”
赫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纸箱旁边,看了看箱子的尺寸。长大概有她手臂伸开的长度,宽比她的肩膀窄一点,高到她的膝盖。她弯下腰,两手托著箱底往上抬了一下。箱子离地大概两厘米,她的胳膊就开始抖了。她把箱子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拿不动。”赫敏说。
“你一个人当然拿不动,你叫你爸妈来拿。”托马斯把冻肉摞在箱子上面,又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冷冻的玉米粒,塞在箱子的缝隙里。“对了,你不是说要回去拿本书吗,你回去一趟,把你爸妈叫来。”
赫敏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著那半块被赫敏剩下的麵包,正在吃。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草莓酱。
“你去不去?”赫敏问。
“不去,你爸妈又不认识我。”艾瑞斯把最后一口麵包塞进嘴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赫敏走进壁炉,抓了一把飞路粉,喊了自己家的地址。她到家的时候,格兰杰先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格兰杰太太在厨房里打电话。壁炉的绿色火焰把赫敏吐出来的时候,格兰杰先生的报纸从手里滑了下去。
“赫敏?你怎么从壁炉里出来了?”格兰杰先生弯腰把报纸捡起来,看了一眼壁炉,又看了一眼赫敏。“你脸上有灰。”
“爸,妈,你们跟我去一趟艾瑞斯家。她爸给了一堆东西,我搬不动。”赫敏拍了拍脸上的灰,走到厨房门口,格兰杰太太正好掛了电话,转过身来。
“艾瑞斯家?就是你上次去的那个农场?”格兰杰太太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掛在椅背上。
“对,瓦尔德斯教授把咱家壁炉和艾瑞斯家壁炉打通了。你们过去拿东西,顺便看看。”赫敏拉著格兰杰太太的手腕往客厅走,格兰杰先生跟在后面。
格兰杰先生走进壁炉的时候,手里还拿著报纸。赫敏把报纸从他手里抽走,放在沙发上。格兰杰太太整了整头髮,深吸了一口气。
“亚利桑那?”
“亚利桑那。”赫敏抓了一把飞路粉撒进壁炉,绿色的火苗躥起来,她喊了一声“埃文斯家靶场”,然后先钻了进去。
格兰杰先生和格兰杰太太从壁炉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头髮上全是灰。格兰杰先生的眼镜片上糊了一层,他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到的是一个大得离谱的石头壁炉和站在壁炉旁边的、笑眯眯的托马斯。
“格兰杰先生!格兰杰太太!”托马斯伸出手,先和格兰杰先生握了握,又和格兰杰太太握了握。他的手掌大,握格兰杰太太的时候只用了两根手指,握格兰杰先生的时候用了整只手。“你们家闺女在我们这儿住了几天了,你们放心,吃得好睡得好。来来来,看看这些东西。”
托马斯走到那个大纸箱旁边,用脚尖踢了踢箱子的侧面。
“这些菜都是农场自己种的,西红柿你们拿回去生吃,玉米煮著吃烤著吃都行。那个西瓜是昨天刚从地里摘的,你们回去放冰箱里凉一凉再吃。”
格兰杰先生弯下腰,双手托著箱底,往上抬了一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腰直了一下,箱子的底部从地上抬起了大概五厘米,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把箱子放下了。他扶著腰站直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没闪到腰但我差一点就闪到了”的复杂。
“有点重。”格兰杰先生说。
“爸,你腰没事吧?”赫敏看著他的手还扶著腰。
“没事,就是没准备好,我以为没那么重。”
托马斯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等一下。我忘了。家里有推车。”他转身走出了厨房,过了大概一分钟,推著一辆摺叠的小推车回来了。推车是银色的,金属的,轮子是黑色的,比普通的小推车大了一圈。托马斯把纸箱搬上推车的平台,用绳子捆了一下,然后把推车的把手递给格兰杰先生。“这个好推,拉著走,不费劲。”
格兰杰先生接过把手,推著车在厨房里走了一圈,拐了个弯,又走了一圈。推车的轮子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转弯的时候也很灵活。他点了点头,把推车停在纸箱旁边。
“妈,你帮我把那本《魔法史》拿过来,就是床头那本。”赫敏对格兰杰太太说。
格兰杰太太走进壁炉,过了几分钟,从壁炉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大书。书皮是深蓝色的,书角有点翘,书脊上贴著一张图书馆的標籤。赫敏接过书,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你们要不要喝杯茶再走?”托马斯从柜子里拿出几个杯子,摆在桌上。
“不了不了,回去还要把菜收拾一下。”格兰杰太太看了一眼壁炉,又看了一眼推车。“这个推车……”
“推车你们带回去,回头让赫敏推回来就行。”托马斯把推车的把手塞进格兰杰先生手里,又把纸箱上的绳子紧了紧。“走吧,路上小心,从壁炉那头出来的时候慢点,別摔了。”
格兰杰先生拉著推车走进了壁炉。推车的轮子卡在壁炉的石板上,他抬了一下把手,轮子过去了。格兰杰太太跟在后面,赫敏最后进去。
绿色的火苗从赫敏家的壁炉里躥出来的时候,格兰杰先生正把推车从壁炉的石板上拉下来。轮子落在地毯上,陷了一下,然后滚了两圈,停住了。格兰杰太太从壁炉里出来,拍了拍头髮上的灰,弯腰看了看纸箱里的东西。她拿起一个西红柿,转了一下,西红柿的表皮在灯光下反著光,蒂的旁边还有一小截绿色的藤蔓。
“这个西红柿看著就好吃。”她把西红柿放回去,推了推推车的把手,推车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撞到了沙发腿。
赫敏从壁炉里最后一个出来,书包里还塞著艾瑞斯的隨身听和她自己的《魔法史》课本。她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那个巨大的纸箱、那辆银色的推车、和她爸妈脸上那种“这也太多了吧”的表情。
“下次你跟人家说,少拿点。吃不完。”格兰杰太太把纸箱上的绳子解开了,开始把里面的菜往外拿。她每拿出来一样,就往厨房的檯面上放一样,台面放满了,就往地上放。
格兰杰先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西红柿的汁水从他嘴角流下来,他用手指接住了。
“好吃。”格兰杰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