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紧张。”艾瑞斯坐在她对面,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咖啡的顏色是一种很浅的、接近茶色的棕,她加了很多奶。
“没有。”
“你把麦片搅了四分钟了,一碗麦片搅四分钟会变成糊。”
赫敏把勺子从碗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勺子粘著一层麦片的糊,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半乾的印子。
“我没玩过枪。”赫敏说。
“你见过。”
“见过和玩过是两回事。”
“你上次说见过和持有是两回事。这次是见过和玩过,你每次都用同一个句式。”
赫敏瞪著艾瑞斯,艾瑞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莉拉从厨房的角落里跑出来,头上戴著一顶迷彩帽。不是那种小小的、装饰性的迷彩帽,是一顶正儿八经的、帽檐压下来能遮住半张脸的、侧面缝著一块圆蝙蝠贴布的迷彩帽。
帽子太大,她戴上去之后帽檐压到了眉毛,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只露出鼻子和嘴巴。她穿著一件军绿色的、领口有两条黑色条纹的t恤,下身是一条深卡其色的短裤,脚上是棕色的工装靴。
“莉拉准备好了!”莉拉站在厨房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端枪的姿势。“莉拉今天要用大的那个!”
“哪个大的?”艾瑞斯问。
“最大的那个。”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两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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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你够不到。”
“莉拉可以踩著箱子。”莉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帽檐下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赫敏看了看艾瑞斯,又看了看莉拉。
“她说的最大的那个是什么?”
“机枪。”艾瑞斯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赫敏张著嘴,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三秒钟。
“莉拉要玩机枪。”
“莉拉上次玩过了。”艾瑞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后的掛鉤上取下一顶遮阳帽。帽子是米色的,帽檐很宽,后面有一条可以调节鬆紧的绳子。她把帽子戴在头上,绳子的尾端在风里晃了一下。
“莉拉上次打了三百发。”艾瑞斯把遮阳帽的绳子拉到下巴下面,系了一个结,“靶子换了两轮。”
赫敏看著她,等著她说出“三百发”的后续。艾瑞斯没有说后续,她把绳子系好之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靶场在平房的后面,穿过苜蓿地旁边的一条土路,走大概三分钟,就能看到那排用旧轮胎和沙袋堆成的射击位。射击位后面的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石子踩上去会发出很响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在踩一包被捏碎的薯片。
射击位前面是一片很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尽头立著几个靶子,纸质的,上面印著几个同心圆。靶子的边缘有被风掀起来的角,纸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赫敏站在射击位后面,看著桌上那把枪。黑色的,不大,握把比伊斯特那把格洛克19更小一些,枪管也更短。旁边放著一副耳罩,亮黄色的,耳罩的顶部有一根金属条连接两个耳罩,金属条上包著一层黑色的海绵。
“这是.22的,没什么后坐力。”艾瑞斯拿起枪,卸下弹匣,拉了一下套筒,枪膛里弹出一颗黄铜色的子弹,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掉在她的手心里。她把子弹装回弹匣,把弹匣插回枪里。“可以了。”
(一个不算冷的知识.22的杀伤力很小,也就能打个小型动物)
赫敏拿起耳罩戴在头上,耳罩夹得有点紧,太阳穴被压住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两根手指捏著她的脑袋,她把耳罩调整了一下。
“你站在我后面。”赫敏说。
艾瑞斯往后退了一步。
“再后面一点。”
艾瑞斯又退了一步。
“再后——算了你站旁边吧。”赫敏把枪从桌上拿起来,她的右手握住了握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左手托住了右手。她的胳膊是直的,肩膀是紧的。她对著靶子瞄了大概十秒钟,又放下了。
“你还没打。”艾瑞斯站在她右手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在瞄。”
“瞄了两分钟了。”
“我第一次打,要多瞄一会儿。”
“瞄越久越打不准。”
赫敏转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遮阳帽的绳子在下巴下面系成了一个很紧的结,帽檐把她的脸遮掉了一半,只露出鼻子、嘴巴和一小截下巴。她的嘴里正在嚼什么东西——大概是莉拉出门前塞给她的牛肉乾。
“你能不能不要一边看我一边吃东西。”
艾瑞斯把牛肉乾从嘴里拿出来,拿在手里,嚼完了嘴里的那口才开口。
“我没看,我在吃。”
赫敏深吸一口气,转回去,把枪举起来,对著靶子。靶子上的同心圆在她的视线里晃来晃去,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她的胳膊在抖,她扣下了扳机。枪响的声音不大,被耳罩隔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拍了一下手。
靶子上多了一个洞,不是靶心,是在靶子的左下角,第七环和第八环之间,靠近边缘的位置。赫敏把枪放下,摘下耳罩,看了看那个洞。洞的边缘是黑的,纸被火药烧焦了一小圈,隔著大概二十米也能看到。
“打中了。”艾瑞斯说。
“打在边上了。”
“靶上,不是靶外。”
赫敏把耳罩重新戴上,拿起枪,把弹匣里剩下的子弹都打了,九发。靶子上多了九个洞,分散在靶面的各个位置——右上角两个,正中间一个,左上角一个,还有四个集中在靶子的下半部分,有一个打在了最下面一环的边缘,差一点就出靶了。
她打完最后一下之后把枪放在桌上,摘下耳罩,头髮被耳罩压出了一个环形的凹槽,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耳朵后面。
“莉拉呢?”赫敏转头找了一圈。莉拉不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那个位置在赫敏的左手边,隔著两个射击位,放著莉拉的耳罩,耳罩是粉红色的,比赫敏的小了两圈,耳罩的外壳上贴著一张彩虹贴纸。
莉拉在更远的地方。
她站在靶场最右边的那个射击位前,脚踩著一个翻过来的塑料收纳箱。箱子是蓝色的,莉拉站在上面。桌上放著一把比她的上半身还大的枪,枪身是黑色的,两脚架撑在桌面上,把枪的前半部分顶了起来。
她的双手握著枪的握把,手指够不到扳机——不是够不到,是刚好能搭上扳机的边缘。她的右手的食指卡在扳机护圈里,指尖抵著扳机的侧面,还没扣下去。她的身体微微向后仰,用身体的重量平衡枪的重量。
赫敏看著那个画面,嘴巴张开了。那挺枪的弹链从枪身左侧垂下来,堆在桌上,黄铜色的子弹一颗一颗地连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弹链从桌上垂到地上,在地上盘了两圈,还剩一截拖在碎石子地上。
莉拉的迷彩帽帽檐朝上翻著,不是她故意翻的,是帽子太大,枪的后坐力把帽檐震起来了。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嘴唇抿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扣了一下扳机。
枪口喷出了一道很短的火光,声音比赫敏那把.22大了十倍不止,不是“隔壁房间拍手”,是“有人在你耳边撕一块很厚的布”。弹壳从枪身右侧跳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落在地上,在碎石子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腿旁边。弹链动了一下,下一发子弹自动上了膛。
莉拉又扣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打了一长串。弹壳从枪身右侧像下雨一样往外跳,落在地上,像有人把一袋硬幣倒在了铁皮屋顶上。
莉拉的身体被枪的后坐力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她脚下的塑料收纳箱没有晃,她的身体在仰了一下之后又弹了回来,保持著那个微微后仰的、用体重压住枪的姿势。
她打完了那条弹链,枪声停了,靶场安静得能听到弹壳在地上滚动的最后几圈。莉拉鬆开握把,从塑料收纳箱上跳下来,帽檐从朝上翻回了朝下。她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把地上的弹壳拢到一起,数了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把弹壳装进去,扎好袋口。
她转过身,看到赫敏正在看她。莉拉把塑胶袋塞进口袋,把迷彩帽的帽檐往上一推,露出两只大耳朵和一双太妃糖色的、笑得眯成了一条线的眼睛。
“莉拉是最全能的小精灵!”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上空迴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赫敏转过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站在她旁边,牛肉乾已经吃完了,手里拿著那根竹籤。竹籤是莉拉出门前给她削好的,把牛肉乾串在上面,这样她的手就不会沾到油。艾瑞斯把竹籤咬在嘴里,像叼著一根牙籤。
“她打了多少发?”赫敏问。
“那条弹链是两百五十发。”艾瑞斯把竹籤从嘴里拿下来。“她上次打了三百,这次少了五十。”
“你教她的?”
“我爸,她来农场的第二天就上桌了。我爸说『这个小东西比你还稳』。”
赫敏转头去看莉拉,莉拉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射击位前,手里端著一把比刚才那挺机枪小了很多的步枪,枪托抵在肩膀上,身体站得笔直。她开了三枪,每枪之间间隔大概两秒钟。靶子上多了三个洞,都集中在八环和九环之间的位置,挨得很近。
莉拉把枪放下来,转头看到赫敏还在看她,把迷彩帽摘下来朝赫敏挥了一下,又戴回去了。
“那你呢,打了多久了?”赫敏问。
“四岁开始,我爸抱著我打的,那时候用的也是.22。我坐在他腿上,我爸帮我扶著。”艾瑞斯把竹籤折成两段,塞进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新的牛肉乾,没串在竹籤上,直接咬了一口。
赫敏看著莉拉在靶场里走来走去,换靶纸,捡弹壳,调整耳罩的位置,在弹匣里压子弹。她的动作不是“熟练”两个字能概括的,是一种做过太多次之后身体自动记住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节奏。
她压子弹的时候左手抓著弹匣,右手把子弹一颗一颗按进去,每按一颗,弹匣的弹簧就往下缩一点。她的手指没有犹豫过,没有哪一颗子弹需要按两次。
“你要不要再打一轮?”艾瑞斯把牛肉乾咽下去,从桌上拿起那把小一点的枪,卸下弹匣,检查了枪膛,然后插回弹匣,放在赫敏面前。
“打。”赫敏把耳罩重新戴上,拿起枪,对著靶子。她的胳膊还是有一点抖,但比第一轮好了不少。
这一次她没有瞄太久,举起来,瞄了两秒钟,扣了。枪声在耳罩里被压缩成一个很闷的“砰”,靶子上多了一个洞。在第五环和第六环之间,比上次那个接近靶心了一点。
她又打了九发,九个洞在靶面上散开,比第一轮集中了一些——从“满靶面散落”变成了“集中在靶面的下半部分”。有一个洞打在了第七环和第八环之间,是目前最接近靶心的一发。
她打完最后一发,把枪放在桌上,摘下耳罩。这一次她的头髮上的凹槽比刚才更深了,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耳朵后面,像一个被压扁的甜甜圈的形状。
莉拉从靶场那头跑过来了。她的工装靴在碎石子上踩出一连串很响的脚步声,跑到赫敏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颗弹壳。
黄铜色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圆点,是撞针留下的痕跡。弹壳的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掉在地上的时候擦的。
“这个给你,第一颗子弹的弹壳。莉拉帮你捡的,你在靶场打的第一颗子弹,留作纪念。”莉拉把弹壳放在赫敏的手心里,弹壳的温度是热的,不是烫,是刚被击发之后金属內部残留的温度。
赫敏把弹壳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火的位置有一个很细很细的凹坑。
“谢谢,莉拉。”
莉拉的鼻子翘了一下——不是翘鼻子,是她的上嘴唇往上提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的边,那是莉拉的笑,她的笑从来不露出整排牙齿,只露两颗门牙的边缘,像一只正在偷吃的、被抓住了但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猫。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靶纸。赫敏第一轮打的那张,满靶面的洞。她把靶纸展开,看了一眼,叠好塞回口袋。
“留作纪念。”她说,语气和莉拉一模一样。
“那张也要留?”赫敏看著她。
“第一张靶纸,你打的第一张。”
“打得很差。”
“第一张不用打得好。”
赫敏握著那颗温热的弹壳,看著艾瑞斯把她那张满是洞的靶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
莉拉已经跑回了最右边那个射击位,重新爬上了那个蓝色的塑料收纳箱。赫敏看到她在桌上放了一排新的弹链,大概有四五条並排摆著,每一条的长度都差不多。莉拉把弹链的一端塞进枪身侧面的进弹口,拉了一下枪机,然后端起枪,对著靶场最远处的那个靶子。
赫敏站在射击位后面,看著她。莉拉的迷彩帽帽檐又被后坐力震得朝上翻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去压它,让它在头上翘著。她的嘴唇从抿著变成了微微张开,露出两颗门牙的边。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不是瞄准的那种眯,是开心。是那种“我在做我喜欢做的事情”的开心,和她在厨房里揉面的时候、在壁炉前织围脖的时候、在用木勺搅南瓜粥的时候一样。
赫敏把手心里的弹壳塞进口袋,和那个被艾瑞斯塞在口袋里的隨身听放在一起。弹壳和隨身听的外壳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和塑料碰撞的声音,隔著口袋的布料传出来,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咔”。
“你爸今天不在家。”赫敏说。
“上班。”艾瑞斯说。“他周末也上班,靶场周末人多。”
“靶场今天开门?”
“开,门在另一头,我们在这一头。隔了整片靶场,他听不到这边,这边是私人用的。”
赫敏把耳罩从头上取下来,掛在桌边。耳罩的黄色在阳光下很刺眼,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会发光的柠檬皮。
“莉拉什么时候学的机枪?”
“去年暑假,我爸说『想试试大的吗』,莉拉说『想』。她坐上去之后就没下来过。那天打了四百发,晚上睡觉的时候手在抖。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去了。”
赫敏看著莉拉,她正在换弹链,把空了的弹链从枪身上扯下来,扔在地上,把新的弹链塞进去。她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因为这次不用瞄准了——她打的是最远处那个靶子,那个距离不需要瞄,只要枪口的方向大致对就能上靶。
她扣著扳机不放,枪声从“砰、砰、砰”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噠噠噠噠噠”。弹壳从枪身右侧跳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跳,是一串一串地跳,像有人在枪的右侧打开了一个水龙头,只不过流出来的是黄铜色的、滚烫的、带著火药味的壳子。
莉拉打完了那条弹链,鬆开扳机,长出了一口气。气从她的嘴巴里呼出来,把迷彩帽的帽檐吹得往上翻了一下。她把枪放在桌上,从收纳箱上跳下来。她的脚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对著赫敏和艾瑞斯的方向,两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v。
“莉拉打完了!莉拉今天打了三百五十发!比上次多了五十!”她的声音穿过整个靶场,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赫敏举起手,朝她比了一个v,她的v比得不太標准。
莉拉跑了过来,迷彩帽的帽檐在风里一上一下地翻著。她跑到赫敏面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耳罩,粉红色的,外壳上贴著彩虹贴纸,比莉拉头上戴的那个小了一號。
“这个给你,莉拉带了两副,这副是新的,莉拉没用过。”莉拉把耳罩塞到赫敏手里,耳罩的耳垫是软的,摸上去像海绵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皮,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塑料味。
“给我了?”赫敏拿著耳罩。
“给你了,下次你来的时候就不用借了,你有自己的。”莉拉说完,转身跑回了那挺机枪旁边,开始收拾桌上的弹链和弹壳。
她把空弹链捲起来,用一根铁丝扎住,放在桌子的下面,把地上的弹壳扫到一起,用一把小铲子铲起来,倒进一个铁桶里。铁桶已经半满了,弹壳倒进去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像有人在桶里倒了一锅豆子。
艾瑞斯靠在射击位的桌边,手插在口袋里,看著赫敏把那副粉红色的耳罩翻来覆去地看。
“你戴粉红色好看。”艾瑞斯说。
“我没有戴,我拿著。”
“拿著也好看。”
赫敏转头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是不是吃了太多牛肉乾,你平时不说这种话。”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咬了一半的牛肉乾,看了一眼,塞回去了。
“莉拉做的,加了蜂蜜,比买的好吃,吃多了话多。”
赫敏把手里的粉红色耳罩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弹壳,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回去。她从桌上拿起那把那把.22的枪,卸下弹匣,弹匣里还有几发子弹,她把弹匣插回去,举起来对著靶子,瞄了一下,没扣。
“你在瞄空气。”艾瑞斯说。
“我在练。”
“练什么。”
“练不抖。”
艾瑞斯从她手里把枪拿走了,放在桌上。
“你手抖不是因为你没练够,是因为你紧张,是因为你怕枪。你怕枪是因为你不知道它不会咬你。”艾瑞斯拿起枪,举起来,对著靶子,开了一枪。她的动作从举枪到扣扳机一气呵成,靶心上多了一个洞。她把枪放在桌上,退了一步。“它只是一个工具,你用它它就听你的,你不用它它就是一个铁块。”
(顺带一提,新手的话如果握枪姿势不对虎口容易受伤。)
赫敏看著那个靶心上新添的洞。
“你说得轻鬆,你打了快十年了。”
“你上一年级的时候也不会用魔杖。”
赫敏张了张嘴,合上了,她拿起枪,举起来,对著靶子。这一次她没有瞄太久。她举起来,看到准星和照门大致对齐了,就扣了。
枪响了,她的胳膊还是抖了一下,但子弹在她抖之前已经出去了。靶子上多了一个洞。在第七环的边上,离靶心比刚才的任何一发都近。
她又打了一发,这一次她没有瞄,举起来就扣,洞在第八环和第七环之间。
她打完了弹匣里的所有子弹,把枪放在桌上。靶子上的洞比前两轮都集中,有几个洞甚至挨在了一起。
她摘下耳罩,把它掛在桌边,和那副粉红色的並排掛著。
“好多了。”艾瑞斯说。
“好多了。”赫敏说。
莉拉拖著那个铁桶从靶场那头走过来,铁桶在地上刮出一道浅浅的沟,碎石子在桶底被拖得哗哗响。她把桶拖到射击位旁边,放下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她之前捡的那袋弹壳——倒进桶里。
“莉拉收完了,莉拉收了两百七十发弹壳,还有三十发找不到,被风颳到苜蓿地里去了。苜蓿地里的等秋天割草的时候再找。”莉拉把塑胶袋叠好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家,莉拉渴了,莉拉要喝冰茶。”
三个人沿著土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踩上去像一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深色的、轮廓模糊的另一个自己。
莉拉走在最前面,赫敏走在中间,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著那颗弹壳。弹壳已经不热了,和她的体温一样,握在手里像一颗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多边形的、带著火药味的、黄铜色的手指。
艾瑞斯走在最后面,嘴里嚼著那根蜂蜜牛肉乾,她嚼牛肉乾的时候不看路,看著天。亚利桑那的天在五月的第一天是一种不真实的蓝色,蓝到像有人在天空的背面点了一盏蓝色的灯。
莉拉先到了门口,推开门,跑进去。厨房里传来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玻璃杯被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她踮著脚尖够冰茶罐子的声音——罐子在冰箱的最高层,她够不到。
她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冰茶倒在杯子里的时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倒完之后她把罐子放回冰箱,从椅子上跳下来。
赫敏和艾瑞斯走进厨房的时候,莉拉已经坐在桌边了。她的迷彩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杯子里有一半是冰茶,一半是冰块,冰块在茶里浮著,互相撞来撞去。
“你的茶。”莉拉把另一杯推给赫敏,把第三杯推给艾瑞斯。
赫敏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甜的,莉拉在里面加了糖,糖的量刚好。
艾瑞斯靠在椅背上,把杯子放在肚子上,冰块在杯子里轻轻地响。她的眼睛半闭著,遮阳帽的绳子还系在下巴上,帽檐压著额头。
赫敏把那颗弹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弹壳在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莉拉的杯子旁边。
莉拉看了一眼弹壳,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粉红色的耳罩,放在弹壳旁边。耳罩的彩虹贴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靶纸,展开,铺在桌上。靶纸上的洞在白色的纸面上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但比第一轮好看了很多的图案。她把靶纸放在弹壳和耳罩的中间。
三个人看著桌上这三样东西,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