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
“就这。”麦格教授说。
伊斯特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石棺。
“我以为会有壁画什么的。”
“壁画在帝王谷,不在金字塔里。”
伊斯特看著麦格教授,麦格教授看著她。两个人的表情都是那种“走了半天就看到这个”的微妙。伊斯特忍不住笑了出来,麦格教授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弯著腰,在金字塔內部狭窄的通道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在石头墙壁之间迴荡,被闷热的空气裹住,传不了太远。
出去的时候比进来更难。伊斯特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弯腰走路对大腿肌肉的考验比她想像的大得多。麦格教授走在她后面,偶尔伸手扶一下她的后背,没有说话。从通道口钻出来的那一刻,伊斯特整个人瘫在了金字塔底部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我的腿——”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腿,“它们不是我的腿了。”
麦格教授站在她旁边,撑著那把艾菲尔铁塔图案的遮阳伞,表情平静。“你还要进去吗?”
“不进了。”伊斯特摇头,“再也不进了。谁劝都不进了。”
麦格教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们在金字塔旁边待了一整个上午。导游带著她们骑了骆驼——伊斯特骑上去的时候差点从另一边滑下来,麦格教授在旁边看著,表情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骆驼站起来的时候,伊斯特整个人往后仰,手死死抓著鞍子,脸色从正常变成了苍白。
“米勒娃——它好高——!”
麦格教授坐在另一头骆驼上,姿势比伊斯特稳多了,她的腰挺得很直,手轻轻搭在鞍子上,表情平静得像坐在教室里。
骆驼迈开步子的时候,伊斯特的身体跟著一晃一晃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她的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沾满了沙尘,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太阳照透了的浅红色玻璃珠。
“米勒娃——你看见了吗——金字塔——从骆驼背上看金字塔——不一样——”
麦格教授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她们去了埃及博物馆。不是罗浮宫那种宫殿式的建筑,是一栋看起来有点年头的两层楼房,粉红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了。门口的花园里种著几棵棕櫚树,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些枯黄——大概是太热了。
博物馆里面比外面凉快,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著,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著一股灰尘和古老木头的气味。
展厅很大,但东西太多了,多到塞不下——石像並排站著,石棺摞在墙角,石碑靠在墙上,像是在仓库里隨便堆放的旧货。
伊斯特站在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前面,盯著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面具是纯金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眼睛是用黑曜石镶嵌的,瞳孔里映著她自己的脸。图坦卡蒙死的时候大概十九岁,他的嘴微微抿著,嘴角往下弯。
“他才十九岁。”伊斯特说。
麦格教授站在她旁边,看著那张黄金面具。
“法老的平均寿命本来就不长。”
(冷知识:埃及法老绝大多数都是近亲繁殖,那关係乱的,捋都不好捋)
“不是平均寿命的问题。”伊斯特的声音轻了下来,“他死了之后,被人从墓里拖出来,放在这个博物馆里,每天被成千上万的人盯著看。他要是知道自己的面具被放在玻璃柜里,会不会觉得——还不如当初別被挖出来?”
麦格教授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伊斯特的手指。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开罗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天就暗了,几乎没有过渡。街灯亮起来,把尼罗河两岸照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
伊斯特站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看著河面上那些被灯光照亮的三桅帆船,说:“米勒娃,我们明天坐船吧。”
“什么船?”
“那种,三角形的帆。”
“帆船。”
“对,帆船。”
麦格教授看著她。
“你晕船。”
“我不晕,那是上次,上次是海,这次是河,河和海的晕不一样。”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说什么鬼话”。伊斯特没有解释,因为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第二天的尼罗河,水是蓝绿色的,比伊斯特想像的要乾净得多。河面很宽,宽到看不太清对岸的细节。三桅帆船的帆是白色的,被风撑得鼓鼓的,像一只巨大的鸟翅膀。
船夫是一个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年轻人,话不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用英语问了她们从哪里来,伊斯特说“英国”,他点了点头,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伊斯特靠在船舷上,伸手摸了摸水面。水是凉的,比空气凉多了。她把手指在水里划了一下,涟漪从指间扩散开去,被船的尾跡吞没。
麦格教授坐在船头,撑著伞,看著河面上那些白色的帆影。风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碎发从髮髻里逃出来,在耳边轻轻飘著。
“米勒娃。”伊斯特叫她。
麦格教授转过头。
“你好看。”伊斯特说。
麦格教授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河面。但伊斯特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船夫把他们带到河中间的一个小岛上。岛上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有几个卖纪念品的小摊。伊斯特买了一条蓝色的围巾——不是围巾,是那种阿拉伯风格的头巾,方形的,棉麻混纺,边缘有流苏。她把头巾系在头上,问麦格教授好不好看。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说
“像个阿拉伯公主”。
伊斯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我是公主?”
“我说你像。”
“那就是公主。”
麦格教授翻了个白眼,伊斯特笑著把头巾解下来,叠好,塞进包里。她打算回去之后送给莉拉。
第三天,她们坐火车去了卢克索。不是欧洲的那种高速列车,是那种慢悠悠的、窗户可以打开的、车顶上有人坐的老式火车。伊斯特买的头等舱,但头等舱也就那样——座位比二等舱宽敞一些,但空调还是不太够,风扇在头顶上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车窗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沙漠。尼罗河两岸的绿色像一条细细的带子,沿著铁轨的方向延伸。绿色带子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土黄色,偶尔有几棵棕櫚树孤零零地站在沙漠里,像是被人隨手插在那里的。
伊斯特靠在窗边,看著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房子是土坯的,低矮而密集,屋顶上晒著玉米和辣椒。小孩在铁轨旁边玩耍,看见火车经过,朝她们挥手。伊斯特也朝他们挥手,挥了好几次,手都酸了。
“米勒娃,你说火车上为什么没有吃的?”
“有餐车。”
“我刚才去过了,餐车关了。”
麦格教授从手提袋里拿出一盒饼乾,递给她。伊斯特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巴黎买的那个牌子的黄油饼乾,盒子里还剩大半盒。
“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买的时候。”麦格教授说,“你买了五盒,吃了三盒,剩下两盒我带上了。”
伊斯特看著麦格教授,麦格教授看著窗外。伊斯特打开饼乾盒,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著,嘴角翘得老高。
卢克索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博物馆”。伊斯特之前在一本旅游杂誌上看到过这个说法,当时觉得有点夸张。到了之后发现,不是夸张,是写实。
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考古遗址。神庙的柱子从居民区里冒出来,石像立在马路中间,古代陵墓的入口藏在现代房子的后院。卢克索神庙就在市中心,离火车站不远,走路就能到。
伊斯特站在神庙入口,仰头看著那些巨大的石柱。柱子上刻满了象形文字和浮雕,有的保存完好,有的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了。阳光从石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米勒娃,你说这些柱子立了多少年了?”
“三千多年。”
“三千多年。”伊斯特重复了一遍,“三千多年之后,我们站在这里看它们。再过三千多年,还会有谁站在这里看它们?”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伊斯特的肩膀。
帝王谷在尼罗河西岸,是一片荒凉的、寸草不生的山谷。山体是灰黄色的,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远远看过去像一张老人的脸。
法老的陵墓就藏在这些山体下面,一个个深入地下的墓道,墙壁上画满了壁画——不是金字塔內部那种空荡荡的墓室,是那种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入口到墓室、每一个角落都画满了的壁画。眾神、法老、亡灵书、来世的旅程,蓝色的天穹,金色的星空,黑色的冥界。
伊斯特蹲在墓道里,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些被时间燻黑了的星星。星星是金色的,画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被凝固了的星图。
“米勒娃。”
“嗯。”
“你说这些人——法老、王后、祭司——他们真的相信有来世吗?”
麦格教授站在她旁边,目光从壁画上扫过。
“信的人,会把自己所有的財富都带进坟墓里,不信的人,不会。”
伊斯特想了想,法老把黄金面具、宝石首饰、战车、家具、食物、僕人——连僕人的雕像都放进墓里。他们是真的相信。
她伸手摸了摸墙壁上那些凸起的象形文字,指尖触到三千年前某个工匠刻下的痕跡。那个工匠大概不知道,三千年后会有一个德国来的女巫蹲在这里摸他刻的字。
从帝王谷出来的时候,伊斯特的膝盖上沾满了灰。她拍了拍,没拍乾净,又拍了拍,还是没拍乾净。麦格教授从包里拿出湿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膝盖,湿巾变成了土黄色。
“米勒娃。”
“嗯。”
“你说霍格沃茨会不会有埃及的遗蹟?比如某个密室是法老建的?”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霍格沃茨是一千年前建的。金字塔是四千年前建的。时间对不上。”
“万一法老来过英国呢?”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的意思是“你想像力真丰富”。
伊斯特把这理解为“有可能”。她决定回去之后翻翻图书馆的资料,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卡纳克神庙是她们在卢克索的最后一站。不是一座神庙,是一个神庙群。巨大的石柱森林,一百三十四根石柱,每一根都比胡夫金字塔里的通道还要粗。柱身上刻满了象形文字和浮雕,有的柱子顶上还有横樑,横樑上也刻满了图案。
伊斯特站在石柱森林中间,仰头看著那些高耸入云的柱子,觉得自己的脖子又要开始疼了。她转了一圈,柱子从四面八方围著她,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米勒娃,你觉不觉得这里很適合拍电影?”
“什么电影?”
“不知道,就是那种——很宏大的、有很多人跪在地上、然后主角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那种。”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
“你看了太多电视了。”
“是格林德沃让我看的。”伊斯特理直气壮地说,“他在纽蒙迦德放了那么多猫和老鼠的录像带,我能不看吗?”
麦格教授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她们坐在尼罗河边的一家小餐馆里,吃著烤鸽子——不是那种乳鸽,是埃及本地的烤鸽子,个头很小,肚子里塞满了米饭和香料。
伊斯特一开始觉得有点残忍,吃了一口之后就忘了残忍这回事。鸽子肉很嫩,米饭吸饱了肉汁和香料的味道,一口咬下去,香气从鼻腔衝到天灵盖。
“好吃。”伊斯特含糊不清地说,“米勒娃你尝尝。”
麦格教授切了一小块鸽子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伊斯特又掰了一块鸽子腿,正准备往嘴里塞,突然想起一件事。
“米勒娃,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忘了什么?”
麦格教授想了想。
“没有。”
“真的没有?”
“莉拉在家,勋爵——我在。行李在酒店,护照在包里,没有。”
伊斯特想了想,觉得也对,她把鸽子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想起一件事。
“米勒娃,你说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现在在干什么?”
麦格教授放下叉子,看著她。
“你为什么老想著他们?”
“因为我好奇,”伊斯特说,“那两个老头,好不容易见面了,你说他们能聊什么?”
麦格教授沉默了一下。
“也许是聊你。”
伊斯特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聊我?聊我什么?”
“聊你小时候尿了格林德沃一身。”麦格教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聊你长大了之后替他去坐牢,聊你在我面前喊了两年多的『勋爵』。”
伊斯特的脸腾地红了。
“他们不会聊这些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伊斯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不知道,“因为他们不会这么无聊。”
麦格教授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確定?”
伊斯特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继续吃烤鸽子。但她心里在想,如果那两个老头真的在聊她——她要把他们的鬍子都揪下来,一人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