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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八號那天,伊斯特是被一阵骚动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莉拉衝进臥室的时候表情比去年报告洛哈特被击飞时还要激动,声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她挥舞著手臂,说金妮·韦斯莱被带进了密室,墙上有血字,说她的尸骨將永远留在密室,全校都炸了锅。
    伊斯特从床上弹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睡袍的带子鬆了一半。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金妮,不是密室,不是蛇怪,而是勋爵。
    勋爵今天下午还没来,这个时间点它应该在废弃教室的窗台上等她。但现在整座城堡都在混乱中,学生被集中到大礼堂,教授们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她不知道勋爵在哪里。
    她用了五分钟洗漱换衣服,把护符塞进口袋,魔杖握在手里,衝出了套房。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已经被转移了,只剩下几个教授在关键位置把守。
    她跑到三楼废弃教室,推开门——窗台上空荡荡的,装鯊鱼乾袋子还在,但勋爵不在。她又跑到勋爵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了一圈,窗台上没有,窗台上没有,那个有旧沙发的空教室也没有。勋爵不见了。
    伊斯特站在走廊中央,攥著魔杖,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勋爵不是普通的猫,它很聪明,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它脖子上有护符,就算遇到蛇怪也不会被石化。它一定在某个安全的地方躲著,等事情结束了就会出来。
    她决定先去一楼,那边最乱,也许能找到勋爵。
    她下楼的时候,遇见了赫敏。赫敏从拐角处跑出来,手里攥著伊斯特送她的那个银白色手电筒,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她看见伊斯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靠山。
    “瓦尔德斯教授!”她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找到了密室的入口。”
    伊斯特的脚步停住了。“什么?”
    “在二楼女生盥洗室,哭泣的桃金孃那个。”赫敏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金妮被带进去了,哈利和罗恩也进去了——还有洛哈特教授,但他大概没什么用——”
    伊斯特看著赫敏的脸,看著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慾和冒险欲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比她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勇敢,是那种“我知道很危险但我还是要去做”的勇敢。
    “你带路。”伊斯特说。
    赫敏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伊斯特跟在后面,手里握著魔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护符戴在脖子上。她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有什么,她都要进去。
    她们跑到二楼女生盥洗室的时候,门开著。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哭泣的桃金孃飘在隔间上方,看见她们进来,捂著脸哭了一声,然后飘走了。
    盥洗池的水龙头开著,水哗哗地流,池子底部的石板上刻著一条小蛇,蛇的眼睛在烛光下闪著幽光。水龙头旁边的地面有一个大洞,黑漆漆的,管道从洞口延伸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赫敏站在洞口旁边,手里攥著手电筒,低头看著下面。
    “他们下去了。”她说,“哈利、罗恩,还有洛哈特。”
    伊斯特站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黑,什么都看不见。风声从下面涌上来,潮湿的、阴冷的,带著一股霉味。她掏出魔杖,杖尖亮起一道光,照亮了管道的內壁。
    “你留在这里。”伊斯特对赫敏说,“別下去,万一有什么事,你去叫人。”
    赫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伊斯特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手电筒举到胸前,像举著一把剑。
    伊斯特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管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她滑了很久,袍子在管壁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灰尘从头顶落下来,呛得她直咳嗽。最后她从一个洞口掉出来,落在湿滑的地面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齜了一下牙。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举著魔杖环顾四周。她站在一条石头隧道里,两侧的墙壁上雕刻著无数条缠绕在一起的小蛇,眼睛是用绿宝石镶嵌的,在魔杖的光线下闪著幽冷的光。隧道很长,看不到尽头,风从深处吹来,带著一股奇怪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甜味。
    她沿著隧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迴响。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洛哈特。他靠墙坐著,穿著一件浅蓝色的长袍,上面绣著银色的星星,但长袍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头髮也乱了,整个人狼狈极了。他的魔杖掉在地上,手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洛哈特教授。”伊斯特叫了一声。
    洛哈特抬起头,看见伊斯特的时候,脸上闪过一道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喜,有羞愧,还有一种“太好了有人来救我了”的如释重负。
    “瓦尔德斯小姐——”他的声音发抖,“你来了——太好了——你——你快去——波特和韦斯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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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前面?”
    “对——前面——蛇怪——蛇怪在里面——”洛哈特的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我本来想帮忙的——但我的魔杖——出了点问题——”
    伊斯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魔杖,没有拆穿他。她只是说:“你在这里等著,別乱跑。”
    洛哈特用力点头,像是怕她反悔。
    伊斯特继续往前走。隧道越来越宽,两侧的蛇形雕刻越来越密集,绿宝石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星星一样闪烁著幽光。空气越来越潮湿,那股甜味越来越浓,甜得发腻,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她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隧道的尽头,推开一扇巨大的石门。门很重,她用肩膀顶了好几下才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密室。
    石室很高,高到魔杖的光照不到天花板。两侧排列著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著缠绕的蛇,石柱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地面上有一些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潮湿和腐烂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几百年的恐惧和秘密都压在这个空间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密室的深处,有一座巨大的雕像。那是一个老巫师的石像,面容苍老而威严,下巴上留著长长的鬍子,眼睛是两块巨大的绿宝石,在黑暗中发著光。石像的底座很高,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
    雕像前面站著几个人——哈利·波特站在最前面,脸上全是灰,袍子上有好几道口子,但整个人站的笔直。罗恩·韦斯莱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很坚定。他们的脚边躺著一个人——是金妮·韦斯莱,脸色苍白,闭著眼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还有个人。
    他靠在最近的一根石柱上,个子很高,黑头髮,面容英俊但眼神冰冷。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长袍,胸前绣著一条银色的蛇,手里拿著哈利的魔杖——伊斯特认出来了,那是哈利的冬青木魔杖。少年的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冰冷而危险。
    汤姆·里德尔,伊斯特在格林德沃给她的那些旧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见过这张脸。十六岁的伏地魔,五十年前的斯莱特林继承人,打开了密室,杀死了桃金孃,嫁祸给了海格。现在他站在这里,从日记里出来了,站在他自己的十六岁的身体里,像一具被时光冻结的標本。
    伊斯特的脚步很轻,但里德尔还是听见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伊斯特身上,打量了她一下,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又来了一个。”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一条蛇在说话,“瓦尔德斯教授,麻瓜研究课的教授。德姆斯特朗毕业的,盖勒特·格林德沃的人。”
    伊斯特的手攥紧了魔杖。
    “格林德沃的人。”伏地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一种奇怪的玩味,“你知道吗,格林德沃当年说『麻瓜不是更低等,而是不同;不是毫无价值,而是有別样价值;不该隨意处置,而该被特別对待。』,你们这些人的想法,真的很奇怪。”
    伊斯特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伏地魔,看向他身后那座巨大的石像。石像的底座上雕刻著“萨拉查·斯莱特林”,老巫师的石像高耸入黑暗,像一座沉默的山峰。石像下方的地面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过。
    蛇怪,蛇怪就在那里。
    “你怀里那个东西,”伏地魔的声音又响起来,伊斯特低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勋爵抱在怀里了。勋爵的毛微微炸著,耳朵压平,整只猫处於一种极度的警觉状態。它的眼睛盯著伏地魔,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伊斯特不知道勋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她在隧道里走的时候,它从某个角落里窜出来,跳进了她怀里。也许她一直在抱著它,只是太紧张了没注意到。
    “你还不知道吧。”伏地魔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残忍的愉悦,像是一个小孩在拆开礼物的包装纸,“你一直喜欢的猫,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伊斯特的手指僵住了,勋爵的身体也僵住了。
    “除了你,所有的人都知道。”伏地魔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判什么,“你怀里抱著的,是我们尊敬的格兰芬多院长,米勒娃·麦格。”
    密室里安静了,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连空气都凝固了。伊斯特站在石门边上,怀里抱著那只被她叫了无数次“勋爵”的虎斑猫。勋爵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毛炸著,尾巴僵著,耳朵压平在脑袋上,整只猫像一块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头。
    伊斯特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勋爵的背上抬起来。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猫。
    勋爵抬起头看著伊斯特。那双浅色的、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紧张。瞳孔微微放大,耳朵压在脑袋上,尾巴尖在微微发抖——伊斯特从来没见过勋爵这样。
    勋爵永远是高冷的、从容的、稳如泰山的,但现在它看起来很慌,现在勋爵整只猫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你会不会討厌我?”。
    伊斯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伤心,什么都没有。她的脸像一面被擦乾净了的白墙,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写。
    她把勋爵从怀里放下来,放在地上。
    勋爵的四只爪子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没有跑,没有像平时那样甩甩尾巴走开。它只是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伊斯特,尾巴紧紧贴著身侧,耳朵压平在脑袋上。它看起来不像是一只高贵的虎斑猫了,看起来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等著主人发落的普通家猫。
    与此同时伊斯特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全校只有我不知道,全校只有我不知道,全校只有我不知道!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了大概五遍。然后,一个新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每天对著她喊“勋爵”,每天!
    我亲了她的头顶。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勋爵。
    我跟她说“勋爵你真好摸”“勋爵你真好看”“勋爵你吃东西的样子好优雅”。
    我跟她说“勋爵我喜欢你”“勋爵我特別喜欢”“勋爵你是霍格沃茨最可爱的猫”。
    我把鯊鱼乾塞进她嘴里,我掰开她的嘴,我把鯊鱼乾塞进麦格教授的嘴里。
    伊斯特的大脑在这一刻选择了短路。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不是因为她在控制情绪,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过载了,暂时无法处理任何信息。
    伏地魔看著她,等著她爆发。
    哈利和罗恩也看著她,等著她尖叫。
    麦格教授……勋爵,在她的脚边里,等著她把她赶走。
    但伊斯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来。
    蛇怪还在那里,伏地魔还在那里,问题还没解决。
    生气的事,等出去再说。
    伊斯特没有再看勋爵,她的目光已经从勋爵身上移开了,转回到伏地魔身上。她的脸还是那面白墙,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写。
    “你在拖延时间,”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伏地魔的嘴角抽了一下。
    “蛇怪在哪里?”伊斯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气变了。不再是“今天天气不错”,变成了“你再说废话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伏地魔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斯莱特林石像的阴影里。他举起手里的魔杖,哈利的魔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石像下方的裂缝里传来声音。先是沙沙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沙地上滑行,然后是嘶嘶的,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再然后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隆隆声,像是地底下的岩浆在流动。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整个密室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一条巨大的蛇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它的身体粗得像是树干,鳞片是深绿色的,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它的头很大,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一双巨大的、亮黄色的眼睛,瞳孔是细长的竖线,像两盏燃烧的灯。
    伊斯特没有看它的眼睛。她在蛇怪出现的瞬间就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耳朵上。阿尼玛格斯和人类形態的混乱状態有时候很麻烦——她的耳朵是尖的,牙是尖的,眼睛的顏色不正常。
    但有些时候,这种混乱状態是保命的。她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声波从她身体里扩散出去,碰到墙壁弹回来,碰到石柱弹回来,碰到蛇怪巨大的身体弹回来,在脑海里形成一幅清晰的、立体的、三百六十度的画面。
    她能“看见”蛇怪的位置——在石像前面,身体盘成一圈,头高高昂起。她能“看见”蛇怪的头转过来,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扫视著,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密室的每一个角落。她能“看见”蛇怪的目光扫过哈利和罗恩,两个男孩僵在石像旁边,脸色惨白,罗恩的手里攥著魔杖,但没有人敢动。
    蛇怪的目光扫过勋爵——勋爵蹲坐在伊斯特脚边,眼睛也闭上了,脖子上的猫眼石护符在黑暗中闪著微弱的金光。蛇怪的目光扫过里德尔——里德尔站在石像的阴影里,双手抱胸,嘴角掛著笑容,像一个在看戏的观眾。
    里德尔的笑容僵住了一瞬,他盯著闭著眼睛的伊斯特,又盯著同样闭著眼睛的勋爵,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伊斯特不知道伏地魔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蛇怪的嘴张开了。不是说话,是要攻击了,蛇怪的头低下来,朝哈利的方向俯衝过去,巨大的嘴巴张开,露出两排锋利的毒牙。
    赫敏的手电筒亮了。
    伊斯特不知道赫敏是什么时候下来的,但她听见了手电筒开关被拨动的声音,听见了魔晶被激活时那种极细微的嗡鸣声,然后是一道白光——不,不是一道,是一团。一团亮得刺眼的、像是把太阳压缩进了手电筒里的白光,从密室的入口方向射出来,直直地照进了蛇怪的眼睛。
    蛇怪发出一声嘶吼,不是愤怒的嘶吼,是痛苦的嘶吼。那双亮黄色的眼睛被强光直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条比头髮丝还细的线,蛇怪的头猛地往后甩,整个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往后弹射,撞在斯莱特林石像的底座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它疯狂地甩著脑袋,巨大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尾巴扫过石柱,扫下一大片碎石,灰尘瀰漫了整个密室。
    伊斯特抓住了这个机会。她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两个圆圆的东西——不是魔药瓶子,不是护符,是麻瓜的手榴弹。她在德国的时候从黑市上买的,一直放在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口袋里,从来没想过会用上。她把手雷的保险拔掉,然后用尽全力朝蛇怪张开的嘴巴扔了过去。
    两个手雷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蛇怪的喉咙里。
    蛇怪咽了一下。
    然后——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个炮仗。但蛇怪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整条蛇从头部开始剧烈地震颤,像是一条被电击了的巨大电缆。它的嘴张开了,一股黑烟从喉咙里冒出来,带著一股焦糊的气味,混著血腥味和硫磺味。
    蛇怪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不是慢慢裂开的,是“嘭”的一下,像一根被从里面撑破的管子。深绿色的鳞片四处飞溅,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浇在地面上,浇在石柱上,浇在斯莱特林石像的底座上。
    蛇怪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只连著一点点皮肉,像一根被折成两段的树枝,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巨大的嘴巴微微张著,那双亮黄色的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散了,不再发光了。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伊斯特的,是哈利的。他从石像旁边冲了出来,手里攥著一样东西。是一把剑,剑身银光闪闪,剑柄上镶嵌著红宝石,剑刃上沾著蛇怪的黑血。那把剑比他的手臂还长,但他举得很稳。
    是分院帽里的格兰芬多宝剑,伊斯特不知道帽子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但她“看见”福克斯从密室的顶端飞下来,红色的羽毛在黑暗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福克斯啄瞎了蛇怪的双眼,那是为了保护哈利不被蛇怪直接凝视。
    哈利跑到蛇怪面前,举起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蛇怪的头颅扎了下去。
    剑刃刺穿了蛇怪的大脑。蛇怪的身体最后一次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密室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地面上全是黑色的血,漫过石板,流到水洼里,把水染成了墨色。
    伊斯特站在石门边上,闭著眼睛。她能“看见”哈利站在那里喘著气,剑还插在蛇怪的头颅里。能“看见”罗恩从石像后面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腿在发抖。
    能“看见”赫敏站在密室的入口处,手里的手电筒还亮著,她的眼睛闭著——她记得伊斯特说过,不要看蛇怪的眼睛。
    能“看见”勋爵蹲在伊斯特脚边,护符还在脖子上闪著金光,整只猫处於一种“我可以帮忙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忙”的状態。
    伏地魔站在石像的阴影里,他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著杀意的表情。他看著蛇怪被炸成两半,看著蛇怪的头颅被宝剑刺穿,看著福克斯飞在空中,看著哈利和罗恩站在蛇怪的尸体旁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伊斯特身上,那目光里有愤怒,有算计,还有一种“我不明白你怎么能闭著眼睛打败我的蛇怪”的困惑。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很冷,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你闭著眼睛——”
    “我不需要眼睛。”伊斯特打断了他。她睁开眼睛,看向伏地魔的方向——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伏地魔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后的那根石柱上,落在石柱旁边那本躺在地上的黑色日记本上。日记本敞开著,页面在无风自动,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伏地魔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他朝日记本扑过去——但赫敏的手电筒又亮了,白光再次射出,这次不是照蛇怪,是照伏地魔本人。
    伏地魔发出一声嘶吼,不是蛇怪的那种嘶吼,是人的那种,尖锐的、充满了愤怒和痛苦的嘶吼。他的身体在白光中开始模糊,像是墨水被水衝散了一样,轮廓变得虚化,五官变得模糊,整个人的存在感在迅速消退。
    “不——!”伏地魔的声音从那个正在消散的身体里传出来,“你们不能——日记——把日记——”
    罗恩冲了上去。他从地上捡起一根蛇怪的毒牙——断了的,尖的,上面还沾著黑血——对准日记本,狠狠地扎了下去。毒牙刺穿了封面,刺穿了每一页纸张,从最后一页穿出来,钉在地面上。
    伏地魔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像泡沫一样碎裂了,消散在黑暗中。
    密室安静了。
    伊斯特站在那里,手还插在口袋里,魔杖还在袖子里,护符还在脖子上。她的头髮乱了,袍子上全是灰和蛇怪的黑血,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印子,但她站得很直,呼吸很稳。
    她没有看勋爵。
    她转过身,沿著隧道往回走。勋爵蹲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尾巴僵在身后,耳朵压平在脑袋上。它想跟上去,但爪子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抬不起来。伊斯特走了十几步,勋爵终於动了,它站起来,四只爪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一下滑,然后朝伊斯特的方向追了过去。
    伊斯特没有回头,她走得很快,靴子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袍子在身后猎猎作响。勋爵追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抱它,没有弯腰摸它,甚至没有低头看它一眼。
    勋爵跟在她脚边跑,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脖子上掛著的护符隨著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著它的胸脯,发出极轻极轻的金属声。它好几次想蹭伊斯特的小腿,但伊斯特的脚步太快了,它蹭了个空。
    隧道很长,伊斯特走了一路,勋爵跟了一路。快到出口的时候,伊斯特停下来,勋爵也停下来。伊斯特站在管道的入口处,背对著勋爵,站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勋爵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左手托住勋爵的屁股,右手环住它的背,把它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和以前每天下午在废弃教室里抱勋爵时一模一样。但她没有把脸埋在勋爵的背里,没有叫“勋爵”,没有说“勋爵你今天吃了多少”,她只是抱著它,从管道里走了上去。
    从盥洗室的地面爬出来的时候,赫敏已经在那里等著了(赫敏有手电筒先上去照亮了)。伊斯特把勋爵放在地上,转身看著赫敏,声音很平,和她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赫敏,金妮还在里面昏迷,哈利和罗恩在照顾她,你下去帮他们,上面的事我来处理。”
    赫敏点了点头,又跳进了洞里。
    走廊里只剩下伊斯特和勋爵。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勋爵蹲在伊斯特脚边,仰著头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紧张、害怕、期待,还有一种“你倒是说句话啊”的焦躁。
    伊斯特没有说任何话,她低头看了勋爵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勋爵蹲在原地,看著那个远去的背影,尾巴僵在身后,一动不动。
    伊斯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她跑过二楼的走廊,跑过楼梯,跑过北塔的长廊,衝进自己的套房,砰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莉拉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姐?您怎么了?”
    伊斯特没有回答,她走到沙发前,一头栽了进去,把脸埋在靠垫里。
    (伊斯特已经对自己用了好几个清理一新了)
    “小姐?”莉拉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伊斯特闷闷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莉拉。”
    “在。”
    “你是不是也知道勋爵是麦格教授?”
    莉拉沉默了。
    伊斯特从靠垫里抬起头,看著莉拉。莉拉的脸上写满了心虚。
    “小姐,”莉拉小声说,“莉拉以为您知道……”
    “我不知道!”伊斯特的声音拔高了,“我怎么可能会知道!麦格教授——麦格教授变成一只猫——每天蹲在窗台上吃鯊鱼乾——我怎么可能会想到那个是麦格教授!”
    莉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全校只有我不知道!”伊斯特重新把脸埋进靠垫里,“邓布利多知道,费尔奇知道,韦斯莱双胞胎知道,波特都知道!连洛丽丝夫人可能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洛丽丝夫人:喵?)
    莉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小姐,您別太难过——”
    “我不是难过!”伊斯特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我是尷尬!我尷尬死了!你知道我对著麦格教授做了什么吗?我叫她勋爵!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勋爵!我跟她说『勋爵你真好摸』!我摸了她两年多!”
    莉拉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在拼命憋笑。
    “我还亲了她的头顶!”伊斯特翻过身,仰面躺在沙发上,双手捂著脸,“我亲了麦格教授的头顶,我亲了!我的嘴,碰到了麦格教授的头顶!”
    莉拉终於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很短促的笑声。
    “你还笑!”伊斯特从沙发上弹起来,“我怎么办?我怎么面对她?明天见面了说什么?说『麦格教授早上好,昨天的鯊鱼乾好吃吗』?”
    莉拉捂著嘴,肩膀在抖。
    伊斯特又倒回了沙发上,把靠垫盖在脸上。
    “我要离开霍格沃茨。”她的声音从靠垫下面传来,“我要回德国,我要去法国,我要去南极,我要去一个没有麦格教授的地方。”
    莉拉终於憋不住了,笑出了声。
    “小姐,”她说,“您不至於——”
    “至於!”伊斯特掀开靠垫,坐起来,“非常至於!你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想的是:我不会被灭口吧?我真的想的是这个!我以为她知道我知道她的秘密之后会把我变成一块奶酪!”
    莉拉笑得弯下了腰。
    伊斯特瞪著她,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不笑都不行。
    “我完了,”她笑著说,眼泪都出来了,“我真的完了,我这辈子在霍格沃茨待不下去了。”
    莉拉擦著笑出来的眼泪,说:“小姐,麦格教授不会把您怎么样的,她又不是坏人。”
    “我知道她不是坏人。”伊斯特说,“但这不是坏人不坏人的问题。这是——这是尷尬的问题!你懂吗?尷尬!我每天在她面前叫『勋爵』叫了两年多!我现在想起来脚趾都能抠出一座霍格沃茨!”
    莉拉笑著摇了摇头,去厨房给伊斯特倒了一杯热可可。
    伊斯特捧著杯子,缩在沙发上,表情复杂。
    “莉拉。”
    “在。”
    “你说,麦格教授为什么要瞒著我?”
    莉拉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一开始没告诉您,后来就更难说了。”
    “那她可以继续瞒下去啊!”伊斯特说,“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说出来?伏地魔不说不行吗?”
    “小姐,伏地魔是想让你们自乱阵脚,而且——”
    “我知道!”伊斯特打断她
    莉拉闭上了嘴。
    伊斯特喝了一口热可可,又陷入了沉思。
    “其实,”她慢慢地说,“我不是生气。”
    莉拉看著她。
    “我是尷尬。”伊斯特说,“还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你知道吗,我每天对著麦格教授说那些话——『勋爵我喜欢你』『勋爵你真可爱』——我现在想起来脸都在发烧。”
    莉拉点了点头。
    “所以我决定——”伊斯特放下杯子,“从明天开始,躲著她。”
    “小姐?”
    “躲著她。”伊斯特重复了一遍,“不见面,不说话,不喝茶,等我把这段尷尬期熬过去,我再考虑怎么面对她。”
    莉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伊斯特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决定了”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小姐。”她说,“那您早点休息。”
    伊斯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她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今晚的场景——
    “你一直喜欢的猫,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你怀里抱著的,是我们尊敬的格兰芬多院长,米勒娃·麦格。”
    伊斯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惨叫。
    然后她又想起一件事。
    她之前跟麦格教授说过“勋爵从来不用头蹭我,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麦格教授当时的回答是:“也许它只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一只猫,不好意思。
    她当时居然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
    伊斯特把枕头压在脸上,又发出一声惨叫。
    第二天早上,伊斯特没有出门。
    她让莉拉去厨房拿早餐,自己在房间里吃。吃完之后,她在书房里假装研究魔药,但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耳朵竖著,听著走廊里的动静。
    九点左右,她听见了脚步声。
    是麦格教授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麦格教授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前停了一下。
    伊斯特屏住呼吸。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
    伊斯特鬆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失落。
    不是失落,是鬆了一口气。对!就是鬆了一口气。
    她不需要跟麦格教授说话,她需要的是时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尷尬。等过个几天——不,几个星期——不,几个月,等她完全忘记自己对著麦格教授喊“勋爵”这件事,她就可以正常面对她了。
    几个月够吗?
    也许几年。
    伊斯特把脸埋进手里。
    下午,伊斯特听见了抓门的声音。
    不是用指甲抓的那种,是用爪子抓的那种——那种细微的、有节奏的“唰唰”声。
    她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抓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伊斯特低头一看——门缝下面,伸进来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虎斑纹的,正在门板上轻轻地挠。
    是勋爵,不,是麦格教授。
    伊斯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蹲下来,看著那只爪子,爪子很漂亮,粉色的肉垫,修剪整齐的指甲。
    爪子挠了几下,停住了,然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下面挤了进来——只挤了一半,琥珀色的眼睛往上翻,看著伊斯特。
    那眼神里有恳求,有愧疚,还有一点点“你开门好不好”的委屈。
    伊斯特的心软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对著这只猫——这个人——喊了两年多的“勋爵”。
    她的脚趾又开始抠地了。
    “不开。”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你走吧。”
    猫的脑袋从门缝下面缩了回去。
    然后,伊斯特听见了窗户那边传来动静。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勋爵蹲在窗台上,正用爪子拨窗户的插销。窗户是锁著的——伊斯特昨天回来之后就锁了,还把插销加固了一下。
    猫拨了两下,没拨开,它抬起头,隔著玻璃看著伊斯特,眼神里写满了“你锁窗户干什么”。
    伊斯特拉上窗帘,转身走了。
    外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喵”。
    伊斯特咬著嘴唇,假装没听见。
    接下来的两天,伊斯特把自己关在套房里,哪儿都没去。
    莉拉负责所有的外出活动——拿饭、取信、採购。
    因为麦格教授每天都在她的门口晃悠,不是以麦格教授的身份,是以勋爵的身份。
    那只虎斑猫每天准时出现在她的房门口,蹲坐在地毯上,尾巴放在地毯上,一甩一甩的。有人路过的时候,它就抬起头,用一种“看什么看”的眼神把人瞪走。没人路过的时候,它就盯著伊斯特的房门,眼睛一眨不眨。
    伊斯特从猫眼里看著它,心里又软又硬。
    软的是一部分她想开门,把猫抱进来,摸摸它的头,说“没事,我不生气”。
    硬的是另一部分她想起自己对著麦格教授喊“勋爵”的样子,就觉得这辈子都没法见人了。
    第三天,勋爵升级了行动。
    它开始带东西来。
    第一天带了一只死老鼠(不是真的死老鼠,是玩具,之前伊斯特送她的)——放在门口,整整齐齐地摆著,像是在献祭。莉拉开门的时候差点踩上去,尖叫了一声。
    伊斯特从猫眼里看见勋爵蹲在旁边,用一种“我抓的,送你”的眼神看著门。
    “莉拉,把老鼠扔了。”伊斯特说。
    莉拉用纸巾把老鼠包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勋爵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失落。
    (莉拉其实没扔)
    第二天带了一根羽毛——不是普通的羽毛,是一根凤凰尾羽,金红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莉拉捡起来看了看,说:“小姐,这是福克斯的羽毛。”
    伊斯特沉默了。
    邓布利多的凤凰的羽毛,麦格教授从福克斯身上拔了一根毛,送给她。
    “放著吧。”伊斯特说。
    莉拉把那根羽毛放在了桌上,勋爵从猫眼里看见了,尾巴尖晃了一下。
    第三天带了一封信。
    不是猫叼来的信,是信被塞在项圈上的一个小皮筒里。勋爵蹲在门口,歪著头,等著伊斯特开门。
    伊斯特从猫眼里看见了那封信,犹豫了很久,最后让莉拉出去把信拿进来。
    信是麦格教授写的,不是勋爵写的——是麦格教授。用的是她平时批改作业的那种墨水,字跡工整而有力。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道歉,但我不后悔变成猫,不然你不会摸我的头。”
    伊斯特看完这封信,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复杂”来形容。
    她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放在桌上,跟那根凤凰羽毛放在一起。
    “莉拉。”
    “在。”
    “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莉拉想了想:“麦格教授的意思是……她变成猫接近您,是因为她想被您摸头?”
    伊斯特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她提高了声音,“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她是在——她是在开玩笑!麦格教授会开玩笑吗?不会!所以这不是玩笑!她是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莉拉看著自家小姐那张红透了的脸,轻轻地嘆了口气。
    不知道第多少天,麦格教授放弃了猫的形態。
    她以人的形態出现在伊斯特的房门口。
    伊斯特从猫眼里看见她——穿著一件深绿色的长袍,头髮束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著。
    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开口了。
    “伊斯特,”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你在躲著我。”
    伊斯特屏住呼吸。
    “我不怪你,”麦格教授说,“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伊斯特咬著嘴唇。
    “但我不会道歉。”麦格教授说,语气很平静,“因为我接近你,不是出於恶意,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
    伊斯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只猫的朋友。”麦格教授补充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你跟猫说话的时候,比跟人说话的时候真诚得多。你对著猫不会设防,不会说『这不关我的事』,不会把自己缩在一个中立的壳子里。你对著猫会说『勋爵我喜欢你』,会说『勋爵你真可爱』,会说『我特別喜欢』。”
    伊斯特的脸红得能煎鸡蛋了。
    “那些话,”麦格教授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听到了,我很珍惜。”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麦格教授最后说,“我不会道歉,但我愿意等,等你愿意开门的那一天。”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伊斯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著脸。
    “莉拉。”
    “在。”
    “她说她想跟我做朋友。”
    “是的,小姐。”
    “一只猫的朋友。”
    “是的,小姐。”
    “她是不是——”伊斯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她是不是喜欢我?”
    莉拉沉默了一下。
    “小姐,”她说,“您觉得呢?”
    伊斯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伊斯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她的脑子里全是麦格教授说的话——“你对著猫比对著人真诚得多。”“那些话,我很珍惜。”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勋爵的时候。那只虎斑猫蹲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的皮毛上,泛出金色的光泽。她蹲下来,伸出手,猫看了她一眼,没有躲。
    她想起自己给勋爵起名字的时候。“勋爵!我叫你勋爵好不好?”猫没有反对,於是她就叫了两年多。
    她想起自己把鯊鱼乾塞进勋爵嘴里的时候。猫的眼睛瞪得溜圆,整只猫都僵住了,但最后叼著鯊鱼乾走了。
    她想起自己亲勋爵头顶的时候。猫的身体僵住了,但尾巴轻轻环住了她的手腕。
    她想起麦格教授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愿意等。”
    伊斯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莉拉。”
    “在。”
    “我是不是很过分?”
    莉拉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姐,您指什么?”
    “她都那样说了,我还躲著她,我是不是很过分?”
    莉拉想了想:“小姐,您只是尷尬,不是过分。”
    伊斯特翻了个身,盯著天花板。
    “明天,”她说,“明天我试试能不能正常面对她。”
    不知道第多少天的第二天。
    伊斯特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她换了一件乾净的衬衫——不是那种隨隨便便的休閒衬衫,是那种稍微正式一点的、领口有扣子的衬衫。她还喷了一点玫瑰味的香水,不是给麦格教授闻的,是给自己闻的,她需要一点熟悉的味道来稳定情绪。
    (她打算去禁林吃夜宵)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门从外面炸开了。
    不是打开,是炸开,门锁崩飞,门板猛地向內弹开,差一点拍在伊斯特脸上。她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魔杖差点拔出来。
    (伊斯特:差点毁容)
    “什么——”
    麦格教授站在门口。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头髮有点乱——好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被风吹的。她的手里握著魔杖,杖尖还在冒烟。
    她的表情很平静。
    非常平静。
    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麦格教授,”伊斯特瞪大眼睛,“您——您炸了我的门。”
    “你用了反阿拉霍洞开咒,”麦格教授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打不开。”
    “所以您就炸了?”
    “我试过用猫的形態挠门,你不开。我试过从窗户进,你锁了。我试过在走廊里等你,你看见我就跑。”麦格教授把魔杖收起来,走进房间,“这是最后的手段。”
    伊斯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麦格教授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她看见了桌上的那根凤凰羽毛,看见了那封信,看见了一排排的魔药瓶子和一堆堆的恶作剧材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伊斯特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你在吃宵夜?”麦格教授看著茶几上的一盘烤鸡翅和一杯南瓜汁。
    “呃……对。”伊斯特说,声音有点发抖。
    麦格教授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在伊斯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变成了一只猫。
    不是慢慢地、优雅地变形,是那种“唰”的一下、乾脆利落的变形。几秒钟前她还是人,几秒钟后,一只虎斑猫站在地毯上,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伊斯特,尾巴竖得笔直。
    伊斯特的脑子又短路了。
    “您——您这是——”
    勋爵——不,麦格教授——没有理她。它迈著优雅的步伐走到沙发边,跳上去,在沙发上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沙发上,眼睛半闭著。
    伊斯特站在原地看著它,手里的烤鸡翅差点掉在地上。
    “您不是来跟我谈正事的吗?”她问。
    勋爵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您炸了我的门,就是为了进来变成猫?”
    勋爵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伊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里的烤鸡翅放在茶几上,勋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
    它站起来,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伊斯特的腿上,转了两圈,然后趴了下来。
    整只猫的重量压在伊斯特的大腿上。热乎乎的,沉甸甸的,毛茸茸的。它的下巴搁在伊斯特的膝盖上,眼睛半闭著,尾巴从伊斯特的腿边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伊斯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勋爵抬起头,用一种“你还愣著干什么”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下巴重新搁回她的膝盖上。
    伊斯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勋爵的背上。
    猫毛很软,很滑,带著体温,她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从脖子顺到尾巴根。勋爵没有躲,没有压耳朵,没有用尾巴抽她的手,它只是安静地趴著,呼吸平稳,身体放鬆。
    伊斯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勋爵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呼嚕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介於嘆息和哼之间的声音,像是舒服,又像是在说“终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莉拉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悄悄地关上了厨房的门。
    “麦格教授。”伊斯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
    勋爵的耳朵动了一下。
    “您这样趴在我腿上,”伊斯特说,“我没办法吃宵夜。”
    勋爵没有动。
    “我的鸡翅凉了。”
    勋爵的尾巴尖晃了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
    伊斯特嘆了口气,认命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摸著猫的背,另一只手艰难地伸向茶几,够到了一根鸡翅。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凉了確实不好吃。”她说。
    勋爵没有理她。
    伊斯特吃完了一根鸡翅,又够到了一根。她一边吃一边摸猫,姿势彆扭但勉强可行。勋爵趴在她腿上,眼睛半闭著,尾巴偶尔晃一下,整只猫像是长在了她身上。
    “您打算趴多久?”伊斯特问。
    勋爵没有回答。
    “您总不能趴一晚上吧?”
    勋爵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为什么不呢”。
    伊斯特又嘆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勋爵从来不趴在我腿上,它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她知道了,勋爵不是不喜欢她,是勋爵觉得趴腿不是一只猫该做的事。那是一个想拥抱的人在克制自己。
    现在,那个人不克制了。
    伊斯特的脸又红了起来。
    “麦格教授,”她说,“那天在密室里,伏地魔说你是个骗子。”
    勋爵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是你,”伊斯特继续说,“他说的不算。”
    勋爵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你不是骗子。”伊斯特说,“你只是……一只不想让我知道身份的猫。”
    勋爵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把下巴重新搁回她的膝盖上。它的尾巴轻轻环住了伊斯特的手腕。
    伊斯特笑了。
    “但是,”她说,“你以后不能再瞒著我了,不管什么事,都不能瞒。”
    勋爵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说话算话?”伊斯特问。
    勋爵抬起头,冲她“喵”了一声。
    那一声“喵”不大,但很清楚。伊斯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行吧,算你答应了。”
    她把最后一口鸡翅吃完,把骨头放在茶几上,然后两只手都放在了勋爵的背上。一只手从脖子顺到尾巴根,另一只手挠著它的下巴。勋爵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喉咙里终於发出了那种小小的、满足的呼嚕声。
    伊斯特低头看著它,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尷尬,不是不好意思。
    是一种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感觉。
    “勋爵。”她轻声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了嘴,“对不起——我是说——麦格教授——我是说——”
    勋爵睁开眼睛,用一种“你隨便叫”的眼神看著她,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伊斯特想了想,又试了一次。
    “勋爵。”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麦格教授。”
    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米勒娃。”
    猫的耳朵竖了起来。
    伊斯特笑了。
    “你喜欢我叫你米勒娃?”
    勋爵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尖晃了好几下。
    “米勒娃。”伊斯特又叫了一声。
    勋爵的呼嚕声变大了。
    伊斯特靠在沙发上,摸著猫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叫著“米勒娃”。勋爵趴在她腿上,呼嚕声像一台小发动机,震得伊斯特的腿都麻了。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猫——身上。茶几上的鸡翅骨头堆了一小堆,南瓜汁已经喝完了,凤凰羽毛在月光下闪著金色的光。
    “米勒娃。”伊斯特最后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勋爵抬起头,看著她。
    “我知道了。”伊斯特说,“你不是骗子。你是一只……很笨的猫。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做朋友,所以变成了猫。”
    勋爵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意思是“你再说一遍试试”。
    伊斯特笑了。
    “但是,”她补充道,“是一只很可爱的笨猫。”
    勋爵瞪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掌心里。
    伊斯特感觉到猫的鬍鬚扎著她的手心,痒痒的。她的手指穿过猫的耳朵,挠了挠耳根后面的那撮软毛。
    “明天,”她说,“明天早上,你变回人形,我们一起吃早饭。正常的早饭,不是猫饭。”
    勋爵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我们一起喝茶,正常的茶,不是放在窗台上的水碗。”
    勋爵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然后你再变成猫趴在我腿上,”伊斯特说,“我不反对。”
    勋爵抬起头,用一种“你確定”的眼神看著她。
    “確定。”伊斯特说,“但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趴,鸡翅会凉。”
    勋爵重新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喵”。
    那一声“喵”里,伊斯特听出了很多意思。
    有“对不起”,有“谢谢”,有“我答应你”,还有一点点“你真的很囉嗦”。
    伊斯特笑了,她靠在沙发上,摸著猫的背,看著窗外的月亮,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別圆。
    莉拉从厨房的门缝里又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她的嘴角带著一个很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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