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那股源自活体宇宙“清理者”的抹除之力,如同无数看不见的钢针,仍在他神魂深处隱隱作痛。
然而,肉身的伤势,远不及他此刻心头的震撼。
“老板!”
灵枢那因极度震惊而彻底失真的尖叫,再一次在他脑海中炸响,带著哭腔。
“中央花园……那棵树……它……”
帝天神念一动,一道巨大的光幕在眾人面前轰然展开。
画面中,那片由无数世界树构成的,象徵著“播种者”文明至高权柄的中央花园,此刻正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
所有播种者,包括那些正在巡逻的、正在炼化宇宙本源的,甚至包括坐镇各方神殿的强大存在,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一切。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聚焦於花园最核心,那个被严密隔离的实验区。
在那里,一棵通体漆黑,叶片边缘却镶嵌著一圈纯白光晕的诡异世界树,正无声地舒展著枝丫。
它汲取了整个实验区亿万年的能量,它的根须早已穿透了隔离法则,深深扎进了中央花园的本源神脉之中。
而在它最高处的枝头,一颗巨大的、闪烁著黑白二色道韵的果实,正散发著一股令所有播种者神魂悸动的气息。
那气息,与他们同根同源,却又带著一种他们从未理解过的,融合了“创造”与“终结”的霸道韵味。
“它要熟了……”铁锈那巨大的独眼中情绪复杂,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有对先祖那神鬼莫测手段的深深敬畏。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画面中,那颗黑白二色的果实,其表面的道韵流转达到了极致。
“嗡……”
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开闢之初的轻鸣,响彻了整个中央花园。
那果实,並未如眾人想像中那般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
它,无声地,化开了。
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它分解成了亿万道微不可察的信息流光,没有被任何禁制阻拦,也无法被任何神通捕捉,瞬间涌入了在场每一个播种者的眉心。
一剎那。
天地瞬间静止。
一名刚刚还在呵斥下属的播种者高层,脸上的倨傲僵住了。
一名正在贪婪吸收著一方新宇宙生命本源的战士,动作戛然而止。
无数正在为“终极飞升”而狂热奋斗的播种者,眼中的光芒,在同一时刻,黯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是困惑。
是难以置信。
紧接著,是信仰堤坝轰然决堤后的……无尽愤怒!
一幅幅尘封的,被篡改的,来自初代播种者时代的真实记忆,在他们脑海中强制播放……
画面一:初代播种者与“启”在世界树下论道。
“万物共生,方为大道。”
“师兄,你错了,掠夺,才是进化的捷径!”
画面二:“启”站在中央花园的最高处,用一个凭空捏造的“吞噬者”谎言,煽动起所有同胞对死亡的恐惧与对永生的贪婪。
画面三:初代播种者和他那些坚持“共生”之道的追隨者,被冠以“叛逆”之名,被昔日的同胞驱逐、追杀,最终流亡于归零者星域的悲壮背影……
真相,以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揭开了血淋淋的伤疤。
根本没有什么“吞噬者”!
所谓的“终极飞升”,不过是主园丁“启”为了实现他那套掠夺理论,为了將整个宇宙都变成他一人的养料,而编织出的一个横跨了无数纪元的惊天骗局!
他们所有人,他们世世代代的努力,他们为此而毁灭的无数宇宙,他们手上沾满的亿万生灵的鲜血……竟然,都只是为了一个疯子的私慾而服务!
“不……假的!这都是假的!”
一名“启”的狂热拥护者,一位神皇级的强者,在短暂的失神后,发出了疯狂的咆哮。他无法接受自己的信仰在一瞬间崩塌,猛然催动神力,一掌拍向身边一个因真相而陷入呆滯的、属於旧时代的播种者后裔。
“肃静!此乃妖术,是叛逆余孽的诅咒!主园丁的意志,不容置疑!”
然而,他那足以拍碎星辰的一掌,却被另一只手轻易地挡了下来。
挡住他的,是他曾经的挚友,一位同样强大的神皇。
“挚友?”那名神皇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被欺骗了无尽岁月后的冰冷与死寂,“我的先祖,就是死在你们这些『拥护者』的追杀之下。”
“现在,你还想杀我吗?”
咔嚓!
他捏碎了对方的手腕,反手一记法则神印,狠狠轰在了对方的胸口。
“为了谎言而战的走狗……死!”
轰!
中央花园,这个庞大的、高效的掠夺机器,第一次,从內部,燃起了熊熊战火。
支持“共生”理念的播种者们,那些旧时代的后裔,那些良知未泯的觉醒者,与“启”的死忠拥护者们,瞬间爆发了最惨烈的衝突。
宏伟的神殿在內战中崩塌,华美的世界树被同胞的神通点燃。
信仰的崩塌,比任何外敌入侵,都更具毁灭性。
……
就在中央花园陷入一片火海之际。
那亿万道信息流光中,最核心,最璀璨的一道,却早已跨越了无尽的时空,无视了所有的法则与阻碍,精准地,注入了帝天的眉心。
帝天身躯一震。
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温暖的、充满了创造气息的纯白空间。
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背对著他,安静地站著。
那身影並不高大,穿著一身朴素的白袍,气质温润如玉,仿佛一位穷尽一生探寻真理的学者。
帝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与帝天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温和、儒雅的面容。他的眼眸中,没有滔天的威严,只有看著自己最杰出作品的欣慰,与一丝深深的……歉意。
“天儿。”
初代天帝,帝天的父亲,微笑著开口。
“你做的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他的虚影缓缓上前,伸出手,轻轻放在帝天的头顶。
“我能留给你的不多了。”
轰!
一股浩瀚无边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帝天的识海!
那是《天帝诀》的最终篇章!
从神帝境,到始元、鸿蒙、道源、归一……直至那传说中,真正能够定义万物,开闢宇宙的……【创造之主】!
所有残缺的道路,在这一刻,被尽数补全!
帝天那因为强行模擬融合而受损的神魂,在这股本源力量的冲刷下,瞬间痊癒,並且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更加通透!
“当年,我並非死於青帝之手。”父亲的声音带著一丝释然,“为了將这颗融合了我毕生心血的『种子』,完美地植入中央花园的本源,我必须献祭自己的一切,包括我的『存在』本身,才能骗过『启』。”
“我將自己,变成了这颗种子的第一份……养料。”
帝天心绪翻涌,悲痛难抑。
父亲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他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天儿,快去一个地方!”
他的神情,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恐惧。
一幅浩瀚的,標註著无数未知星域的星图,在他身后展开。星图的尽头,指向一个被无尽混沌风暴包裹的,散发著万物起始与终结气息的原点。
【万界之源】!
“『启』的疯狂並非偶然,他只是一个被更恐怖存在所污染的……棋子!”
“真正的敌人……要回来了!”
“去那里,找到我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是我们唯一的……”
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虚影,带著最后的微笑,与无尽的期盼,彻底化作了漫天的光点,消散在帝天的识海之中。
帝天猛然睁开双眼,两行热泪滑落。
他没有悲伤,只有沉重如山的责任,与滔天的战意!
他转身,目光如电,直视杨戩与重楼。
“传我諭令,帝庭所有军团,一级战备!”
“目標……”
他的话还未说完,前方的混沌虚空,猛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狼狈不堪地从中跌落出来。
正是那缕逃走的青帝本源,他竟已重塑了肉身,只是气息衰弱到了极点,连神侯境都不如。
杨戩与重楼瞬间挡在帝天身前,杀机毕露。
然而,青帝並没有看他们。
他看著帝天,那张曾经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与绝望。
“噗通!”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播种者”,中央花园的主人之一,竟双膝一软,对著帝天,重重地跪了下去!
“帝天……主宰!”
青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锐无比,几近破音。
“『启』疯了!他看到中央花园內乱,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败露!”
“他要……他要提前启动『终极飞升』!將所有宇宙,包括中央花园我们自己,一同献祭给那个活体宇宙!”
“请您……拯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