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花园中央那座白骨王座之上。
那具乾枯的骸骨,即便已陨落了无尽纪元,依旧保持著君临天下的坐姿。祂那双骨节分明的白骨手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颗……早已彻底失去光泽,如同顽石般死寂的……世界之核。
“先祖……”
一声悲慟的低吼,自铁锈口中发出。
他那百米高的庞大躯体,再也无法支撑,轰然跪倒在地。巨大的机械膝盖与残破的地面碰撞,发出的巨响在这片死寂的遗蹟中迴荡,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与孺慕。
他巨大的独眼中,第一次流淌出浑浊的液体,那是早已乾涸了无数年的……泪。
这就是他们一族苦苦追寻,却又不敢靠近的圣地。
这就是他们血脉中永世流传,那位带领他们走向共生大道的伟大先祖。
帝天没有理会悲痛的铁锈,他的目光,紧紧盯著那颗枯寂的世界之核。
他能感觉到,那颗“石头”的內部,残留著一丝与自己母亲同根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如果说母亲的世界之核代表著极致的“创造”与“守护”,那么眼前这一颗,则象徵著包容万物的“共生”与“调和”。
他缓缓上前,身后那条由“存在”符文构筑的道路,隨著他的脚步向前延伸。
杨戩与阿源神情戒备,护卫在他左右,警惕著任何可能发生的异变。
帝天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颗冰冷、死寂的世界之核上。
没有能量的爆发,没有法则的衝击。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颗“石头”的瞬间,一段浩瀚而悲壮的尘封记忆涌入他的识海!
……
光影交错,记忆回溯。
帝天的意识来到了一片至高神域。
这里,便是“播种者”文明的起源之地……中央花园。
无数散发著生命光辉的世界树拔地而起,每一片树叶上,都承载著一个完整的宇宙生灭。一道道顏色各异的法则神链如同彩虹般横跨天际,构筑著最稳定,也最完美的秩序。
一名身穿朴素麻衣,气质温和,眼眸中似有万界眾生倒影的男子,正盘坐在一棵巨大的世界树下,他的周身,环绕著一种万物归一,和谐共生的圆融道韵。
他,便是第一代播种者,这片中央花园最初的主人。
在他的身旁,站著另一名同样俊美,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的男子。他身穿华丽的藤甲,目光凌厉,野心勃勃。他周身散发的,是一种將万物视为芻狗,一切皆可为我所用的霸道气息。
他,便是初代播种者的副手,也是他最信任的伙伴……启。
“万物共生,方为大道。”初代播种者看著远方一个刚刚诞生的宇宙,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当如园丁,悉心引导,静待花开,而非竭泽而渔。”
“师兄,你错了。”启的声音冰冷而锐利,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野心,“掠夺,才是进化的捷径!与其等待万界自行演化,不如將它们全部收割,化为我们踏上更高维度的阶梯!这片宇宙太贫瘠,太脆弱,我们必须儘快积攒足够的力量!”
初代播种者微微皱眉,正欲反驳。
启却突然转身,面向中央花园內,那成千上万名强大的播种者,用一种充满了煽动性与危机感的语调,高声说道:
“同胞们!我们所在的这片牢笼,並非永恆!”
“我於混沌之外,窥见了一角未来!那里,存在著名为『吞噬者』的恐怖天敌!它们以宇宙为食,所过之处,万法成空,一切归墟!”
“我们的宇宙,在它们眼中,不过是一顿即將入口的晚餐!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早已註定!”
“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吞噬者』降临之前,集齐所有宇宙的本源,完成『终极飞升』,逃离这片註定被毁灭的死亡囚笼!”
这个谎言,太过宏大,也太过恐怖。
它彻底勾起了每一个生灵內心深处对未知的恐惧,与对生存的渴望。
中央花园內,一片譁然。
恐慌迅速蔓延。
初代播种者看著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伙伴,看著他用一个凭空捏造的谎言,轻易地煽动了所有同胞的恐惧,他温和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悲哀。
他败了。
不是败给了启的武力,而是败给了启所编织的那个,名为“希望”的谎言。
大部分播种者,在对“吞噬者”的恐惧与对“终极飞升”的渴望驱使下,选择了支持启。
初代播种者,连同他那些依旧坚持“共生”之道的追隨者,被视为阻碍文明进化的绊脚石,被驱逐,被流放,最终来到了这片能抹除一切的“归零者”星域,建立了这座最后的避难所。
……
记忆的画面,到此为止。
帝天猛然抽回手,神魂从那段悲壮的过往中挣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原来,现任主园丁那套看似冠冕堂皇的“带领万界共同飞升”的理论,其根基,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根本没有什么“吞噬者”!
所谓的“终极飞升”,不过是他为了实现自己那套“掠夺”理论,为了將整个宇宙都变成他一人的养料,而编织出的一个骗局!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即將消散的意念,从那颗枯寂的世界之核中传出。
是初代播种者最后的遗言。
“后来者……我已將我最后的『共生之源』,凝聚成这枚【共生之印】,藏於此核之內……”
“此核已死,唯有另一颗同源的世界之核,以其纯粹的生命本源,方可將其重新……激活……”
“记住,『启』的道,是掠夺,是寄生……他的强大,建立在万界的枯萎之上……他的弱点,便在於……”
意念,戛然而止。
帝天眼神一凝,再无半分犹豫。
他心念一动,那颗与他血脉相连,代表著母亲意志的,散发著璀璨白光的【世界之核】,自他胸口缓缓浮现。
“母亲,助我!”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那颗【世界之核】光芒大盛!
一股磅礴浩瀚,充满了“创造”与“新生”之意的生命本源,化作一道纯白色的光柱,全力灌注到那颗枯寂的“初代世界之核”中!
嗡……!
那颗死寂了亿万载的“石头”,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猛然一震!
其上那如同顽石般的外壳寸寸龟裂,剥落。
一缕柔和的,充满了“共生”与“调和”之意的翠绿色光芒,从裂缝中绽放而出!
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臟,被重新唤醒!
轰!
两颗世界之核,一枚散发著创生的白光,一枚散发著共生的绿光,在帝天身前交相辉映,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太极循环!
白光之中,一枚蕴含著“创造”权柄的符文,烙印在帝天神魂之上。
绿光之中,另一枚代表著“共生”大道的【共生之印】,也没入他的本源。
双核共鸣!
帝天感觉自己的生命层次在这一刻再次迎来了蜕变!
他不仅能“创造”万物,更能让万物“共生”!他不仅是世界的“设计师”,更成了生態的“调和者”!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手托著白色的“创造之核”,一手托著绿色的“共生之核”,目光再次落在铁锈和他身后那群拾荒者身上。
他终於明白,这些初代后裔的真正价值,並非是他们血脉中那点稀薄的催化剂。
他们,是活著的证据!
是唯一知道主园丁统治根基是谎言的种族!
帝天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復仇,不仅仅是窃取。
他要將这个惊天谎言,公之於眾!
他要策反整个中央花园!
他要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园丁,品尝一下,被自己编织的谎言所反噬的滋味!
就在帝天收起双核,准备带领眾人离开这片遗蹟之时。
“咔嚓……”
前方,那座白骨王座之上,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初代播种者骸骨,在这一刻,终於化作了漫天的飞灰,隨风而逝。
然而,在骸骨消散之后,那空无一物的王座基座之上,一个由无数扭曲法则构成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缓缓浮现。
一道比之前更加苍老,也更加疲惫的意念,在帝天的识海中,最后一次响起。
“『启』最大的秘密,並非谎言……”
“而是他藏在『归零者』核心的……”
“『终极飞升』试验场。”
“去那里,你会看到他真正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