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冕旒下的目光，没有因那句“土著”而起半分波澜，却在那张由亿万晶体模擬出的父亲轮廓上，凝滯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假的。
理智，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清晰地告诉他，眼前之物，是敌人，是比紫霄老祖危险亿万倍的，真正的宇宙天灾。
可那张脸……
纵然只是一个由冰冷晶体构成的轮廓，那眉眼间的神韵，那嘴角习惯性的微抿，都与他记忆最深处，那份父亲留下的“创世蓝图”草稿上，偶尔烙印下的模糊身影，分毫不差。
“王”，或者说“归一者”，它们的情报搜集能力，远超想像。
“有趣的表情。”
“王”那不含感情的意志，在帝天脑海中响起。祂似乎对帝天这瞬间的表情变化，感到了某种愉悦。
下一刻，祂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能量匯聚的徵兆。
“王”只是抬起了那只並非血肉的晶体之手。
嗤！嗤！嗤！
帝天身周百丈之內，仙界那早已破碎不堪的空间法则，在这一刻被强行同化、扭曲、重塑。
虚空之中，凭空生出亿万根锋锐无匹的晶体尖刺！
这些尖刺通体剔透，內部流转著纯粹的秩序符文，它们无视了距离，仿佛一开始就生长在帝天的身侧，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朝著他的帝袍与法身刺来。
每一根晶刺之上，都蕴含著一种绝对的“秩序”之力，一种足以將神皇道体连同其法则一併洞穿、分解、格式化的恐怖力量。
这是降维打击。
是高维生命对低维存在，最不屑，也最直接的清理方式。
然而，帝天不闪不避。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晶体尖刺。
鏘！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这片凝固的时空。
天帝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
帝天手腕微转，一剑平平斩出。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剑芒，没有割裂宇宙的锋锐。
剑光所过之处，一股玄奥莫名的道韵瀰漫开来。
一半是万物初开的“新生”，一半是万象终结的“寂灭”。
生与死，在他剑下，化作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所有触碰到这股轮迴道韵的晶体尖刺，其內部那凝练到了极致的“秩序”结构，仿佛遇到了最高权限的“撤销”指令，瞬间紊乱、崩解。
它们没有被击碎，而是被“还原”了。
从最完美的晶体，重新分解为最原始、最混乱的能量粒子，逸散於虚空。
一剑之下，亿万晶刺，尽数化为虚无。
帝天身后的黑白太极图缓缓旋转，將所有逸散的能量粒子尽数吞噬、研磨，化为己用。
“有趣的道。”
那张由晶体模擬出的“父亲”轮廓，第一次开口说话。
声音，竟也与他记忆中的父亲，有七分相似。
低沉，威严，带著一种创造万物的从容。
“但，还不够。”
“王”伸出了另一只手。
五指张开，遥遥对准了帝天脚下那片早已化为废墟的仙界大陆。
这一次，不再是凝聚空间法则。
而是一种更加霸道，更加纯粹的秩序之力，开始直接抽取这片废墟的“存在”本身！
大地、山峦、碎石、尘埃……
所有物质，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原本的形態，被强行转化为闪烁著光芒的晶体。
晶化的“瘟疫”，以“王”为中心，向著整个战场疯狂蔓延！
祂，要將这片古老的仙界废墟，彻底变成祂的“晶体神国”！
看著这一幕，帝天冷笑一声。
等的就是这一刻。
硬碰硬，他或许不惧，但必然会陷入漫长的消耗战。
可若是对方主动展现其大道的本质……
帝天没有阻止对方的“晶化”行为，甚至还后退半步，任由那片晶莹剔透的死亡领域，蔓延至自己的脚下。
但在后退的瞬间，他心念一动。
一丝微不可察的原始混沌之气，顺著他与帝庭界的联繫，悄然注入脚下大地深处。
那是未经任何驯化的“无序”。
下一刻，“王”那无往不利的“晶体秩序”之力，终於接触到了那丝被帝天埋下的“地雷”。
滋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却发生了比任何爆炸都更加恐怖的法则排斥！
仿佛一滴滚油，滴入了烧红的铁锅！又像是冰与火，在最微观的层面上，发生了最剧烈的湮灭反应！
以那丝混沌之气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晶化大地，猛然一震！
紧接著，无数道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在那些刚刚形成的完美晶体上疯狂蔓延！
“王”那由亿万晶体构成的，本应永恆不朽的身躯之上，第一次，出现了数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果然如此。”
帝天心中冷笑。
紫霄老祖，你那点压箱底的保命底牌，现在，归我了。
就是现在！
帝天抓住这万分之一剎那的破绽，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巡天步！
他一步踏出，已至“王”的身前。
手中天帝剑发出一声欢愉的龙吟，剑尖之上，黑白二色光芒轮转不休，直刺“王”胸口处，那张“父亲”轮廓的心臟位置！
这一剑，他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量，誓要將对方的法则核心，一击重创！
剑尖破开层层秩序壁垒，眼看就要及体。
然而，就在剑尖距离那颗“晶体心臟”仅有寸许的瞬间。
帝天看到了。
他看到那张“父亲”轮廓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情绪。
那不是冰冷的模擬，不是程序的偽装。
而是一种极其人性化的，混杂著痛苦、哀求，与一丝……欣慰的复杂眼神。
像是在说：你终於长大了。
轰！
帝天那坚如磐石的道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心神，剧震！
他握剑的手，那股一往无前，斩灭一切的决绝剑势，不由自主地，稍缓了半分。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剎那。
就是这连万分之一息都不到的迟疑。
“王”的本体，抓住了这个致命的破绽！
那几道刚刚迸裂的裂痕，瞬间癒合。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力量，从祂的晶体身躯內部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纯粹的秩序衝击波，重重地轰在了帝天的胸口！
砰！
帝天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一颗太古星辰正面撞中，身不由己地倒飞而出。
天帝甲上光芒狂闪，替他卸去了九成九的力量。
但那剩下的一丝，依旧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在空中强行稳住身形，足足滑出万丈，才堪堪停下。
一缕金色神血从他嘴角溢出。
这是他晋升至高境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受伤。
仙界废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瑰丽而致命的晶体森林。
无数道光线在晶体之间折射，变幻出亿万种色彩，绚丽却充斥著死寂。
帝天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他没有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只是抬起头，冕旒下的眼眸重归冰冷平静。
他看著远处那尊毫髮无伤，静静悬浮的“王”，冷冷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这片晶化的死域。
“你不是我父亲。”
“但你身上，有他的『痕跡』。”
“今天，我不仅要夺回蓝图……”
帝天將天帝剑横於胸前，剑锋直指那至高无上的界外之王，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战意。
“……还要把你，从他身上，剥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