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需要藉助任何法器,也不再依赖分身的视野。他的“目光”所及,是整个神界的骨架。
往日里恢弘壮丽的神国,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团明暗不定的光晕。山川河岳、亿万生灵,都化作了无数条交织流淌的数据丝线。元辰的癲狂,旧神的贪婪,杨戩的死战,重楼的搏杀,还有那一场席捲了整个神界的“蝗灾”计划下,每一支分身小队的劫掠与潜伏……
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绝对客观,毫无情感色彩的方式,在这幅巨大的动態沙盘上,一一呈现。
太清晰了。
清晰到了一种冷漠的程度。
他能“看”到一名神將在绝望中被旧神的爪牙撕碎,神格崩解的光芒就像一朵微不足道的火花。他也能“看”到一支分身小队满载而归,传送门后小魔女那雀跃的欢呼,却像是隔著一层厚重玻璃传来的遥远回音。
他,仿佛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观棋者。
棋盘上的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可棋子的生死,却再也无法撼动他的心神。
这种“神性”的剥离感,让帝天感到一丝源自本能的警惕。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他强行压下这种疏离感,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沙盘上那团最狂暴,也最耀眼的光团……元辰。
在天道视角之下,元辰体內的秘密,再无遮掩。
那完美的仙魔共生体,其本质是一个精妙绝伦的能量循环。从外界,也就是从大道碑裂缝中吞噬来的原始混沌本源,会先被他体內的魔气同化,转化为最纯粹的毁灭之力。而后,这股毁灭之力在达到一个顶峰后,会流经一个极其隱晦的节点,在那里,仙道清气会对其进行“净化”与“转化”,化为创生之力,滋养其仙道本躯。
毁灭与创生,周而復始,让他既能疯狂战斗,又能不断壮大。
但帝天看清了,那个转化的节点,那个仙魔交替的“阀门”,就是他整个循环中最脆弱的一环。每一次转化,都会有万分之一剎那的迟滯与能量衝突。
放在平时,这个破绽可以忽略不计。可在此刻的天道视角下,这个破绽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醒目。
就在他洞悉元辰命门的瞬间,沙盘的另一角,代表著重楼的光点,骤然黯淡。
帝天心念一转,“视野”瞬间切换。
战场上,重楼正被三名形態各异的旧神先锋死死缠住。
一名旧神手持巨斧,大开大合,每一击都逼得重楼不得不硬撼,消耗著他的力量。另一名旧神口吐腐蚀神光,刁钻至极,不断限制著重楼的闪避空间。第三名旧神则不断释放精神衝击,干扰他的判断。
重楼红髮飞扬,手中炎波血刃舞得密不透风,魔气滔天,竟也只能勉强维持著不败的局面。
危险,並非来自正面。
在重楼身后百丈处,一块漂浮的陨石阴影里,一道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淡薄影子,正无声无息地举起了一柄漆黑的骨刺。
偷袭!
那名影子旧神,无声无息,不带丝毫杀意,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骨刺的尖端,只待刺出,便是凌厉的致命一击。
帝天心中一紧。
那股被“神性”压制的人性,在这一刻因“家人”深陷危局而猛烈反弹。
他下意识地想调动力量,想隔空一指,將那偷袭者碾碎。
可他失败了。
王座將他与神界本源绑在了一起,他也因此受到了规则的束缚。他可以“看”,可以“知”,却无法像一个修士那样,直接出手干预。他是裁判,不能亲自下场当选手。
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不!
帝天的意识飞速运转。不能直接攻击,但……我是裁判,我可以修改规则,改变场地!
他的意志,锁定在了战场边缘,一块漂浮了不知多少岁月,足有数里方圆的废弃神殿碎片。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涌动。
帝天的意志,只是如同微风拂过水麵,在那块神殿碎片的固有漂流轨跡上,施加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量。
轨跡,偏转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的偏转,让这块本该与那名影子旧神擦肩而过的巨大碎片,此刻,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潜行的必经之路上。
那名影子旧神全神贯注於重楼的后心,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环境的这丝微妙变化。
他动了。
身形化作一道虚无的残影,骨刺破空。
然后。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名影子旧神,就像一个没看路的凡人,一头狠狠地撞在了那块突兀出现的神殿碎片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那虚化的身形猛然凝实,踉蹌著从阴影中跌了出来,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重楼自然不会错过这等战机。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几乎是凭藉著与帝天之间那份源自同体的默契,反手一刀,炎波血刃划出一道凌厉的猩红弧线。
“嗤啦!”
偷袭者仓促之间举起骨刺格挡,却依旧被狂暴的刀芒斩断了一条手臂,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惨叫著倒飞出去。
危机,解除。
天帝宫內,帝天端坐王座,紧绷的心神终於稍稍鬆懈。
原来,这才是“天道”的用法。
初次的成功,让他信心大增。他开始更深入地去探索这份全新的权柄,尝试著去触碰这棋盘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意识,顺著与分身之间的联繫,蔓延,再蔓延。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令他震撼的景象。
在他的“感知”中,神界是一棵无比巨大的,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其根茎深入混沌,枝干维繫著诸天。
而他的帝庭界,此刻,就像一个掛在这棵巨树最粗壮枝干上的果实。
它不再是一个独立的隨身世界,而是通过他这个“树干”与“连接点”,与整个神界这棵大树,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繫。神界的每一次法则脉动,每一次能量潮汐,都在通过他,向帝庭界传递著某种信息。
帝庭界正在吸收著神界的“养分”!
这是父亲留下的后手?还是坐上这王座后的必然结果?
就在帝天沉浸於这份震撼与新奇的发现中时。
一个宏大、苍老、充满了漠然意志的声音,竟无视了大道碑核心的层层壁垒,无视了这片纯白空间的绝对隔绝,直接在他的神魂之中,轰然响起。
“万相天帝,你很有趣。”
是旧神之主!
“但你的军团,快要支撑不住了。”
“交出『生命权柄』,他们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