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顏色。
祠堂门口那块被夕阳染上暖黄的青石板,那抹黄色突兀地褪去,还原成石块本身单调的灰。紧接著,这灰色也开始变浅,失去质感,最后化作一片毫无生气的、平面的灰白。
变化如瘟疫般蔓延。
帝天瞥见,一株顽强生长的野草,其上的翠绿正在迅速剥离。它没有枯萎,只是单纯地失去了色彩,接著,连同叶片的轮廓也开始模糊,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最终消融於一片灰白的背景之中。
整个世界,都在褪色。天空,大地,远山,林木。一切有形之物,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除的老旧照片,迅速地剥落、分解,归於死寂的灰白。
祠堂外,那名年迈的白袍老者和他手下的净化队,脸上的惊恐与迷茫永远定格。他们发出无声的尖叫,嘴巴张到最大,却没有一丝声音传出。他们的身体首先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见身后正在消失的树木,隨即,他们的形体也如烟雾般溃散,彻底消失在那片不断扩张的灰雾里。
从存在到不存在,前后不过一息。
“清道夫!是宇宙的免疫系统!它们来了,专门抹除悖论!”祠堂內,灰袍人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声音急切到了极点。
他话音未落,帝天目光猛然一紧。
身后突然传来强烈的异样感。
重楼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东西没有实体,通体由无数跳跃闪烁的灰色雪花点构成,勉强维持著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又仿佛从未存在。
它缓缓抬起一只同样由噪点构成的手,按向重楼的肩膀。
动作很慢,不带任何杀气,甚至看不出任何力量。
重楼背对著它,如临天敌,浑身僵直,额间红印忽明忽暗,护体的刀气在触及灰白世界时便消於无形。
来不及了。
那只手,眼看就要落下。
那一瞬间,帝天动了。
他没有选择攻击那个雪花人影,那没有意义。他一步踏出,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瞬息之间便出现在重楼身后,右手五指张开,抢在那只灰色噪点手掌落下之前,重重按在了重楼的背心。
“你与我同在,你的存在,即是我的意志!”
帝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绝对。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只属於帝天自身的意志洪流,从他掌心悍然涌出,没有动用任何法则,就是最原始、最霸道的念头,瞬间將重楼从神魂到肉身,每一颗粒子都包裹了起来。
此时,那只雪花手掌,终於触碰到了重楼的肩膀。
或者说,触碰到了那层由帝天意志构筑的无形壁垒。
“滋啦……!”
一阵密集的、如同静电泄漏的爆响骤然炸开。
那个雪花人影仿佛碰到了烧红的烙铁,整条手臂爆出大团的电火花,猛地向后缩回。它那由噪点构成的“脸”剧烈闪烁,似乎正在试图计算、解析这种它无法理解的逻辑。
一个独立存在即將被抹除,却在被抹除的最后一刻,被强行定义成了另一个更高层级存在的“一部分”。
这道题,超出了它的运算范围。
清道夫的抹除逻辑,出现了短暂的短路。
“咳……咳!”重楼猛地回过神,心有余悸地喘著气,背后已是冷汗涔涔。刚才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概念”正在被剥离。
“去『回音之谷』!”祠堂內的灰袍人抓住这宝贵的间隙,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西方一片连绵的山脉深处,嘶哑地喊道,“那里有一个时间锚点!时间在其中並非线性流动,是躲过这波『排异反应』的唯一机会!”
帝天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短暂失措的清道夫,已经重新锁定了他们。而周围的灰雾中,更多模糊的雪花人影正在凝聚。
他一把將虚弱的灰袍人从地上架起,自身那蛮横的意志向外扩张,硬生生在周遭这片死寂的灰白世界里,撑开了一个直径三丈左右的、依旧保留著斑斕色彩的现实气泡。
气泡之外,是万物消亡的无声海洋。气泡之內,是这片死亡绝地中唯一的孤岛。
“杨戩开路!重楼断后!小魔女,定位!”
帝天的命令简短而清晰。
杨戩没有一句废话,三尖两刃刀刀锋向前,迅捷无比,第一个衝出祠堂,为眾人劈开前路。重楼稳住心神,压下心头的悸动,紧握炎波血刃,守在队伍最后方,警惕地盯著身后那些越聚越多的雪花人影。
小魔女的算盘此刻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推演,她只能凭藉对能量波动的直觉,颤抖著手指指向灰袍人所说的方向。
一行人以帝天撑开的现实气泡为舟,在这片灰色的死亡之海中,向西疾行。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衝出这片被彻底“格式化”的村落范围时。
前方,杨戩的身影戛然而止。
一个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比之前所见的清道夫,体型庞大了十倍不止的巨型雪花人影。它沉默地矗立在现实气泡前方,光是那庞大的身躯,就给人一种难以逾越的压迫感。
更让帝天神情肃穆的是。
在那个巨型清道夫由灰色噪点构成的右手中,赫然握著一件东西。
那东西的轮廓,帝天再熟悉不过。
扭曲,墮落,散发著一股不祥的、与清道夫本身格格不入的黑色气息。
那是一枚……天帝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