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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裁殿的穹顶极高,抬头望去根本辨不清樑柱的轮廓,只有层层叠叠的暗金色萤光在半空缓慢漂浮。那是超脱之城累积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旧案卷宗,每一粒尘埃都浸透著被城规碾碎的因果。
    今日的审查,气氛比外面的归墟死地还要沉。
    白袍老者依旧居中,神族元老和魔修巨擘分列两侧。石昊与叶凡作为担保人,各自占据了殿內两根盘龙柱下的阴影,不发一言,却將整个大殿的灵气流动压得死死的。
    “擅离竞技赛场,已是犯忌。你在归墟禁地私自激活未登记的远古道纹,甚至试图触碰城墙封印的因果链。”神族老者那犹如枯树皮般的面颊微微抽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锁住帝天,“按照第二序列处罚条令,当削去顶上三花,闭门思过一个纪元。”
    魔修代表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敲击,节奏杂乱:“別忘了,那块地基碑上刚刚刻上了名字。他弄出来的动静,干扰了城规的底层判定。这才是死罪。”
    帝天站在大殿中央,连眼皮都没抬。天帝袍的袖口还沾著归墟混沌气流切割出的微小裂口。
    他不辩驳,只是反手探入虚空,拽出一块东西,重重搁在面前的石桌上。
    “砰。”
    这块带血的残破石板,砸得整张石桌的防御阵纹剧烈晃动。石板边缘还残留著高温灼烧的琉璃状结晶,浓郁的紫霄神雷气息混杂著暴戾的魔气,直衝殿顶。
    更要命的是,石板核心处,几道暗金色的刻痕正在有规律地律动。
    “元辰用来衝击城门封印的献祭阵残骸。”帝天指著那几道暗金刻痕,“底下的纹路,是灰袍人留下的反制阵。不是临时起意,这刻痕的年份,与你们坐著的这张桌子一样久远。”
    殿內的敲击声戛然而止。魔修代表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暗金刻痕律动的频率,正穿透石桌,与仲裁殿地下的城基產生实时的共鸣。大殿地面的青石板开始发出细密的嗡鸣。
    “他当年被城规判处永久监禁,这案子是你们定的。”帝天直视白袍老者,“但从这块残板上的反向锁死逻辑来看,他不是被判进去的。他是为了阻止元辰从城体內侧瓦解根基,自己把自己嵌进了城墙夹缝里。城规没有判定他有罪,是他主动屏蔽了系统的甄別。”
    神族老者猛地站起,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手边的茶盏:“一派胡言!城规岂有误判之理!”
    白袍老者没有说话。他盯著那块石板看了很久,隨后撑著桌面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大殿后方的一堵隔柵。
    半炷香后。
    白袍老者走了回来,脚步明显比平时拖沓。他將一卷严重碳化的竹简放在桌面上。竹简边缘的朽木屑飘在透光的尘柱里,像一场无声的死灰雪。
    “这是当年的原始审讯记录。”老者的嗓音乾涩发哑,“当年开庭,他自始至终没有做任何申辩。只有最后定罪时,他留下了一句话。”
    竹简被缓缓推开。
    焦黑的简牘上,只有两个力透简背的字:“我认”。
    这两个字写得平稳至极,没有一丝怨懟,只有一种早知如此的决绝。
    大殿內鸦雀无声。
    神族老者和魔修代表盯著那两个字,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都沉默著坐回了原位。万古岁月里,他们以为自己是规则的捍卫者,到头来,却只是別人用来填补漏洞的摆设。
    “嘎吱……”
    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两名守门的神將根本没来得及阻拦,一个穿著粗布衣衫、赤著双足的银髮女子跨过门槛。她的脚踝上,还掛著一根刚从黑土里拔出来的半截花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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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都没看高高在上的裁判席,径直走到帝天面前。
    “地基碑让我带句话。”银髮女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最平常的农活,“监护条款第八条,凡自愿封印者,其封印位置由守门人保管密钥。密钥是一枚种子。”
    帝天张开右手。
    掌心里,那枚原本只是裂开一道缝的灰褐色种子,此刻正透出刺目的乌光。外壳在接触到大殿空气的瞬间,开始层层剥落。
    灰烬簌簌坠地,蜷缩成一小团死灰。留在帝天掌心的,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碑残片。
    小魔女从帝天身后探出头,腰间的算盘飞速拨动了两下:“老板,坐標显形了。就在地下湖隱刻名单的正下方三千丈。但……激活条件是,需要三股十八阶的本源之力同时注入,且频率必须达到绝对同步。”
    “荒天帝,算一席。”石昊从盘龙柱的阴影里走出,扭了扭脖子,骨骼脆响。
    叶凡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只简单丟出一个字:“可。”
    加上他们两人,还差一席。
    帝天虽有斩杀十四阶、硬撼十五阶的战力,但境界终究卡在十二阶。陈平安的道心偏向於守拙与內敛,不適合这种高强度的暴力破阵;李七夜行踪不定,就算在,也会推说时机未到。
    就在此时,霜剑上前一步。
    “用我的。”他背后剑匣发出一声低鸣。
    这名只有十五阶的剑修,抬头看著三位大能,神色出奇的平静。“我是他的徒孙。我修的剑道,与他留下的本源核心同根同源。三位前辈只需將本源之力注入我的剑心,由我作为通道进行过滤与调频。我的肉身能扛得住这股同源力量的衝击转换。”
    这无异於以肉身作熔炉。三股十八阶的本源强行灌入,哪怕是同源过滤,稍有不慎,也是经脉寸断、道基全毁的下场。
    帝天侧过头看著他:“会死。”
    “不这么干,师祖在墙缝里也是等死。”霜剑把背后的剑匣解下,重重顿在地上,“师门被灭的债,我得当面问问他老人家,为什么当初只让我逃。”
    白袍老者坐在石桌后,伸手拿起了砚台上的硃砂笔。
    他在面前的卷宗上画了一个硕大的红叉,彻底抹掉了对帝天的处罚决议。接著,他抽出一张空白的玉帛,笔走龙蛇。
    “从今日起,修改仲裁殿第三条例:凡有实证证明原始判决存在重大误差,且有两名十八阶巨头联名作保举证者,可直接重启审查,豁免越权之罪。”
    白袍老者搁下笔,將玉帛推向半空,化作一道金光融入穹顶的卷宗海里。他看向帝天,脸上的疲態更重了几分。
    “这条规矩,当年定城规的时候,他提过。”老者的指腹摩挲著桌案边缘,“我们裁判团,以破坏规则绝对性为由,驳回了他八次。”
    万古的因果,在此刻终於了结。
    帝天將手里的黑色石碑残片平托起。
    石昊与叶凡没有废话,两人同时伸出右手,食指点在残片边缘。
    “嗡……”
    一股肉眼无法捕捉的剧烈波动从残片中心炸开。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形成了一条笔直的定向波束,直接穿透了仲裁殿的地面,射向超脱之城北面的城墙极深处。
    那残片在帝天掌心滚烫如烙铁,內部的坐標阵纹疯狂流转。
    就在共鸣达到顶峰的剎那,帝天的神识猛地被那道波束扯了进去。
    他看到了一段极其匪夷所思的画面。
    远在仲裁殿外,位於地下湖深处的巨型城墙根基处,一块布满岁月青苔的巨大城砖,突然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向外平滑地推出了三寸。
    三寸的空隙,露出了一道极窄的黑隙。
    那黑隙里透出的气息,没有任何高阶宇宙的法则威压,只有一种潮湿的、带著香灰和陈年朽木的味道。
    帝天心中大骇。
    他认得这个味道。
    那道属於超脱之城最核心封印的黑隙,通向的根本不是什么虚无之地。
    那是凡间界,天宇大陆,那个早就被他毁於一旦、用来埋葬最初因果的凡人村落祠堂。
    灰袍人把自己封死的位置,竟然锚定在了他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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