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踩实，暗黑色的石板传递出冰冷的触感。这是人皇城外城广场。当年由起源世界带出的虚空神金熔铸而成的祭天台，如今只剩小半截基座，断口处爬满神界特有的嗜血苔蘚。
没有市集。宽达百丈的主街道两侧，店铺门扇紧闭。零星几个路过的底层修士，衣衫襤褸。看见凭空出现的两万多名银甲神尊，连尖叫都忘了，手脚並用爬进烂泥堆和巷角阴影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天角跟在帝天斜后方，环顾四周。往日號称固若金汤的护城神阵，头顶光幕暗淡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阵基里的灵气抽拉出令人牙酸的乾瘪啸鸣。
“这地方，比你们说得还破。”阿二扛著金箍棒，靴底碾碎一块枯骨，隨口评价。
帝天迈步向前。玄青长袍早在传送通道內便自行散去，暗金色的天帝甲伴著步伐摩擦，发出沉闷厚重的金属撞击声。十二旒冕冠挡住大半张脸，珠串轻晃。
“杨戩。”
“在。”
“接管城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擅闯者，杀。”
“领命。”杨戩抬起右手。两万余名银甲分身不发一言，化作银色洪流，极速散入人皇城各大关卡要道。整套动作精密得没有任何多余损耗。
人皇殿前，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
两道身影枯坐於殿门紧闭的红铜门环下。两人披著千疮百孔的麻衣，髮丝斑白凌乱。神尊中期的修为波动极度混乱，肉身表面甚至散发著掩盖不住的本源腐朽气味。那是寿元和潜能被双重透支的衰败体徵。
留守的十二长老之二，赤云，地枯。
脚步声顺著玉阶向上攀爬。
赤云掀开沉重的眼皮。混浊的视线扫过长阶下方密密麻麻的银甲战阵，最后定格在最前方那个身著暗金帝甲的男人身上。
乾瘪的嘴唇开合，声线粗糲如砂纸打磨：“终究是守不住了。”
没有质问来歷，没有求饶。两人对视一眼，双手拇指同时掐入掌心血肉。神尊本源顺著奇经八脉反向倒灌。暴烈的毁灭气流从他们丹田深处涌出。
这是要直接引爆肉身本源，拉著整座人皇殿同归於尽。在他们的认知里，人族根本拿不出抵御这种规模敌军的筹码。
帝天拾阶而上，步伐频率没乱分毫。
右手食指抬起。
两丈开外，空间曲率被极其蛮横的手段修改。赤云和地枯周遭半丈內的光阴流速遭到强制冻结。逆行的本源灵力卡在经脉节点处，再也寸进不得。连他们衣角飘飞的弧度，都停滯在半空。
走到玉阶尽头。帝天居高临下俯视著两人。
“百万年了，人族的不屈意志一点没变。动不动就点本源玩自爆。”帝天声音平缓，没有任何起伏，“朕当年传下来的《天帝诀》，就是让你们拿来干这种蠢事的？”
空间禁錮撤销。
狂暴的灵力失去束缚，却被一股无形的造化法则抚平。赤云和地枯脱力瘫倒在冷硬的玉阶上。
听清那句话的瞬间，两人呼吸停滯。
赤云双手撑地，猛地扬起头。视线穿过垂落的十二旒，死死盯住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上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地枯，你来看看这张脸怎么那么熟悉呢？就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本来已经绝望的地枯，瘫坐在地上，慢悠悠的抬起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帝天的面容，突然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帝天尖叫了起来。
“他……他竟然和人皇殿掛著的那副太古人族帝尊画像，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穿著都一样，赤云，赤云，你快好好看看，我有没有看错？”
赤云闻听此言，连忙揉了揉双眼，再次看向帝天，这一次，他看的格外仔细。
“真的，是真的，地枯，他真的和太古帝尊一模一样，不，不是像，他就是帝尊，他就是帝尊啊，他回来了，是帝尊回来了，哈哈哈。”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瞬间激动的和地枯相拥，喜极而泣泪流满面，跟在帝天身后的天角长老和冥长老都听呆，原来是帝尊救了他们，从小他们就听说过关於帝尊的各种传说，如今亲眼见到帝尊，才知帝尊的伟大，难怪有如此多的神尊强者，一定是帝尊这些年悄悄培养出来守护人族的。
想到此处，他们的眼眶瞬间红了，牙关咬得嘎吱作响，喉咙里卡出漏风的气音。
“帝……帝尊？”
赤云的双腿早就废了，此刻全靠两只手扒著玉石缝隙，指甲劈裂，流出黑血浑然不觉，拼命向前挪动半寸：“是您……真的是您！”
小魔女坐在帝天肩头，两只黑丝小腿悬空晃悠。她正抱著一块算盘模样的法则玉符拨弄，小声嘟囔：“老板，这城里连块完整的神晶矿脉都没探出来。真穷，这可和我们当初离开起源世界的时候不一样啊。”
帝天没理会小魔女。视线扫过两人残破的躯体。能修炼到如此境界，也算是人族之中的绝顶天才，如今被人剥削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进去说。外面风大。”帝天迈步跨过门槛。
沉重的红铜殿门被推开。殿內没燃神火，光线晦暗。天角背著刚解完毒的冥长老，跟著帝天一步步踏入那久违的人皇殿中。
大殿尽头，一把由九首龙骨打造的座椅孤零零摆放著。
帝天径直走到宝座前，旋身坐下。双手平放在白玉扶手上，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覆盖全场。
赤云和地枯互相搀扶著爬进殿內。双膝著地，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
“后辈无能。把人族基业守成了这副样子。”地枯伏在地上，声带摩擦著血水。
“哭丧留到以后。”帝天单手扣著扶手，“朕只问三件事。玄去哪了？初被石棺带去了何处？那个叫罗恆的叛徒，又是谁带出来的？”
大殿內只有极其压抑的喘息声。
赤云直起上半身，没有擦拭嘴角的血跡。开始復盘那段支离破碎的旧历。
“当年大劫过后，起源世界破碎。那具来歷不明的石棺强行带走了初师祖。玄初人皇追入星空深处。阿牛师祖为了给玄初人皇断后，挡住了沿途的星空裂隙，一起失踪了。”
“后来，玄初人皇利用本命命牌传回过一次微弱的讯息。那石棺进入星空后消失不见了，不过玄初人皇在寻找石棺踪跡的途中，听星空中其他修炼界的人猜测，石棺有可能来自混沌界，所以玄初人皇决定去混沌界寻找石棺下落。”
混沌界。帝天听到这个名字，扣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拍。
“继续。”
地枯接替赤云的话茬。
“玄初人皇临走前，留下了一道底蕴杀阵。为了保住这阵眼不被万族覬覦，我们十二长老分散防线，借著抵御外敌的名义，实则是为了拖延时间。可我们实力不济，前线不断溃败。几百年前，罗恆那个反骨仔……”
提到罗恆，地枯的眼底涌出极其强烈的恨意。“他是后来晋升的神帝。趁著我们去支援魔族，他偷袭大本营，杀了看守阵眼的数百名守卫。不仅捲走了半个国库，还把部分阵眼位置出卖给了神族第三脉。我们被切断了后勤，只能四处逃窜。”
砰。
帝天右手发力，那截极其坚硬的九首龙骨扶手，直接碎成粉末。粉尘顺著指缝洒落。
“罗恆的事，以后不用提了。”帝天语调极淡。
地枯愣住，没反应过来。
旁边阿二倚著殿內的一根柱子，拿金箍棒剔著指甲缝。“半个时辰前，我带了三万弟兄去了一趟极南之地。那座城现在连一根杂草都没剩下。罗恆老小子跑得快，不过他的宝库，连同垫库房的万年寒玉砖，我都让弟兄们撬回来堆库房里了。”
殿內死寂。
赤云和地枯张著嘴。半个时辰，屠了一座有神帝坐镇的主城？还撬了地砖？这等行事作风，也只有帝尊才能做到。
帝天左手翻转，两枚通体流转著九色丹纹的丹药悬浮在半空。极品造化丹。
屈指一弹，丹药落入两人怀里。
“吞下去，重塑本源。”帝天不容置辩地下达指令，“给在外面的所有人发传讯符。告诉他们，不管在干什么，十二个时辰內，全部收缩防线，退回人皇城。”
“是！”两人握紧丹药，声音拔高了八度。
小魔女在肩上直嘆气。“哎呀，又是十万神石没了。”
帝天没理她。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灵一。”
“天帝，属下在。”脑海中传来灵一斯文冷定的声音。
“神族第三脉覆灭，消息压不住多久。极南之地那把火，万神国度的高层绝对已经收到了风声。”帝天抬头看向大殿外灰濛濛的苍穹，“通知咱们安插在各大神国和中立区的暗桩。把水搅浑。散布消息，就说魔族余孽死灰復燃，准备向神族再次发起挑战。”
“明白。属下立刻去办。”灵一顿了顿，“另外，阿大那边传来消息。神族第七脉的两名神尊，正在向人皇城方向靠拢。目的不明。”
帝天扯了一下领口。“来得正好。阿三。”
“在呢老板！”正太音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带五千人。出城迎客。记住规矩，人杀乾净，东西带回来。”
“得嘞！”
帝天看著地上逐渐吸收药力、气色开始红润的赤云和地枯。
他重新坐回缺了一边扶手的宝座上。
“玄和初的事，等处理完神界这帮杂鱼，朕亲自去混沌界走一趟。在这之前，朕得先把人皇城的脊梁骨重新立起来。”
赤云和地枯將极品造化丹吞入腹中，乾瘪枯竭的经脉贪婪吸收著磅礴药力。死气退散，枯竭的丹田重焕生机，肌肤表层渗出腥臭的黑色杂质。
帝天靠在残缺的龙骨宝座上，手指无意识刮擦著扶手断口。关於太古往事的情报，再次在脑子里一点点拼凑完整。
玄和阿牛那批顶级战力跑去星空深处寻石棺。剩下的人仗著老本行把人族托举到万族之巔。结果龙凤麒麟起衝突，凭著点早年並肩作战的因果把人族拖下水，底蕴耗尽。没过几百年神魔开战，魔族族长魔渊跑来求援，镇守人族的神帝亲自下场填坑。內部防线空虚，罗恆趁机跳出来带著几百个神尊神皇作乱。
帝天收回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愁容。
帝天闭上眼，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二十五万神尊分身，是时候向整个神界，展露人族真正的獠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