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老坐在青石上，双眼紧闭。他周身半丈內气息沉寂，落叶悬停在半空。
帝天靠在太师椅上，翻阅著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是这方空间唯一的动静。
两人就这样隔著十丈宽的湖面，大眼瞪小眼地对峙。
一整天过去，谁也没有挪动分毫。
风老终究没沉住气。他睁开浑浊的双眼，视线刀一般刮过湖面，落在帝天身上。
“看道友如此愜意，难道一点不担心人族会输？”风老主动搭话，声音乾涩嘶哑，带著极强的穿透力。
帝天没有抬头。他將书页翻过一面，伸手拿起石桌上的紫砂壶。手腕倾斜，淡绿色的茶水落入杯中，热气缓缓升腾。
“担心？”帝天放下茶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为何要担心。你我都是从未来逆流时间长河而来，未来结局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我又何来担心？”
帝天仰起头，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將空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声音不大，却在风老的耳边炸响。
风老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死死盯著帝天的脸，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的慌乱。
“看道友骨龄，不过区区百岁。竟已是神皇之境。”风老乾枯的手指互相摩挲，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纵观整个神界，老夫也从未听说过有此等壮举。不知道友名號？”
半空中裂开一道空间缝隙。
小魔女扇著黑纱小翅膀飞了出来。她怀里抱著一块比脸还大的极品神石，嘴里嚼得嘎嘣直响。
刚一露面，小魔女的猫眼就盯上了对岸的风老。
小魔女面前瞬间弹出一块半透明的虚擬光幕。无数绿色的代码和红色的警告框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她急忙飞到帝天肩膀上，两只小手在光幕上快速敲击，一具由线条构成的三维人体模型浮现出来。模型的轮廓，正对应著风老。
“老板，这老傢伙在探听你的虚实。”小魔女压低声音，语气警惕，“本女王现在还没分析出他体內神力的古怪。他的能量迴路被那件黑袍完全屏蔽了。你可要小心应对啊。”
帝天神色如常，根本没有理会肩膀上紧张兮兮的小魔女。
他迎著风老的视线，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脸愜意。
“朕乃是天庭之主，帝天。”帝天语气平缓，直接报出门號。
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风老，面露戏謔。“老傢伙，一直披个黑袍不热吗？你又是神族哪位？”
风老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
“原来你就是那天庭之主。”风老双手一扯。
呼！
那件笼罩全身的宽大黑袍骤然炸裂，化作漫天黑色光点消散。风老里面穿著一件极其古朴的灰白道袍长衫，浑身不再掩饰，神帝圆满的狂暴法则波动直衝云霄，却又被他死死压制在山坳范围內。
“本座乃神族太上长老，神风仙帝。”风老傲然开口，报出了自己曾经在仙界纵横时的名號。
黑袍散去的瞬间。
小魔女面前的虚擬光幕直接爆出刺眼的红光。
“老板，屏蔽解除，能量结构重组完毕！”
小魔女凑到帝天耳边，声音透著震惊：“老板，分析出来了！这老傢伙是个狠人啊！他用自己的整个身体、骨骼、经脉，甚至每一寸血肉，刻画了一副极其庞大的阵图！”
光幕上的三维人体模型瞬间变亮，密密麻麻的金色阵纹在模型体內交织，最终匯聚在心臟位置。
“他现在就是一个移动阵盘！之前的黑袍有抑制效果，所以系统扫描不到所有的阵法纹路。现在他主动收起黑袍，所以全被本女王扫描到了。”
小魔女翅膀扇得飞快，疯狂吐槽：“老板，系统资料库只收录了之前神界几个种族的藏书，根本分析不出来这具体是什么阵法。但既然能让这老傢伙不惜用神体做阵盘，说明此阵绝对有大古怪。你要多加小心啊！”
帝天与小魔女的交流瞬间完成。
他微微点头，端起空茶杯把玩，目光重新落迴风老身上。
“这么说来，他刚才那件黑袍也是个宝贝。居然能屏蔽系统的扫描。”帝天传音给小魔女。
“宝贝个屁，一次性消耗品罢了。”小魔女在脑海中翻了个白眼。
帝天放下茶杯，食指轻轻敲击石桌。
“老傢伙，你挺狠啊。”帝天毫不避讳地指著风老，“居然捨得用自己的神体来当阵盘。怎么？你觉得就凭这区区阵法，就能杀得了朕了？”
此话一出，湖面的微风骤然停止。
风老乾瘪的脸庞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藏得最深的底牌，对方只是看了一眼，就一口道破。
短暂的错愕后，风老的眼神瞬间被疯狂取代。
“真是后生可畏啊。”风老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湖水泛起细密的波纹，“没想到真被你这小辈看穿了。不过，那又如何？”
风老猛地站起身。他脚下的青石瞬间崩碎成粉末。
他双手快速结印，体內那庞大而繁复的阵纹直接破体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齿轮。
“阵法已经启动。阵眼就是本座自己。想要破阵，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风老双臂大张，脸上满是囂张。
帝天转头看了看四周。除了空气中多了一股奇异的波动，周围的草木、湖水並没有任何毁灭性的变化。他试著感应了一下周遭的法则，並未察觉到任何致命威胁。
“老傢伙，你的阵法不会是坏了吧？”帝天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语气充满不屑，“朕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这能杀人？”
风老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加得意。
“蠢货！”风老指著帝天，眼神中满是怜悯，“谁告诉你，本座这阵法是用来杀人的？”
他双手指尖相对，猛地往下一压。
轰！
一道金色的半球形光幕瞬间从天而降，直接將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的方圆十里死死倒扣在其中。
光幕闭合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太阳的光线被扭曲，整个空间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暗淡之中。
“本座这阵法，乃是上古无上时光大阵！名为，一念千秋！”风老的声音在光幕內迴荡，带著绝对的掌控感，“阵法一旦启动，本座方圆十里，立刻进入时间加速！里面一天，外面便是千万年！”
风老目光灼灼地盯著帝天，试图从他脸上看到绝望。
“想必你从未来至此，也是为了大道碑而来吧！”风老冷笑连连，一副阴谋得逞的姿態，“你这蠢货，真以为本座会陪你在这里枯坐百万年去等那大道碑出世？”
“待到时间尽头，大道碑现世。本座自会解除阵法。到那时，神族早已藉助本座给的传承，统御起源世界。就看神人二族，谁才是最大的贏家！”
风老重新盘腿坐下，周身阵纹流转不息。
“在此之前，你哪儿都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这漫长的岁月流逝，在这里等死吧！”
帝天靠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完风老的豪言壮语。
小魔女坐在桌沿上，小嘴张得老大。
“时间加速……百万年？”小魔女在脑海中向帝天传音，语气极其古怪，“老板，这老傢伙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拿自己的命当阵眼，就为了加速时间？”
帝天低下头，强忍著嘴角的笑意。
他刚才还在犯愁。受限於起源世界的规则，他无法隨意出手，也无法调动分身军团。人族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而他自己，想要跳过这枯燥的等待期，直面大道碑，更是难如登天。
他正愁如何度过这漫长无聊的百万年岁月。
结果，对面的老傢伙居然把自己练成了时光阵盘，千里迢迢跑过来，主动提供全套时间加速服务。
这就是所谓的，瞌睡来了送枕头？
“老板，这波简直贏麻了。”小魔女掏出神石，咔嚓咔嚓嚼得飞快，“咱们就在这掛机，里面一天外面千年，等这破阵结束，人族那边估计都成神帝了。”
帝天抬起头，脸上恢復了之前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
他看著对岸胜券在握的风老，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朕便陪你熬一熬。”
帝天重新翻开石桌上的古籍，倒了一杯新茶。態度悠閒得像是在度假，不再理会风老。
风老看著帝天如此做派，冷哼一声，闭上双眼，专心维持阵法运转。他认定帝天只是在强装镇定。
岁月，在这封闭的十里空间內，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时光大阵全速运转。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突然！
原本死寂的时光大阵內，猛地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
这声音不是来自阵法內部，而是直接穿透了“一念千秋”的时间壁垒，从整个起源大陆的最核心处炸响！
嗡……！
天地剧变。
笼罩在小山坳上方的金色半球形光幕，剧烈摇晃起来。
原本暗淡的天空，毫无徵兆地开始变得血红。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暗红色，如同某种古老凶兽的血液泼洒在天幕之上。
咔嚓！
头顶的苍穹，直接被撕裂出无数道恐怖的黑色空间裂缝。裂缝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狂暴的混沌气流顺著裂缝倒灌进起源世界。
脚下的大地开始疯狂震动。群山崩塌，江河断流。
盘腿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风老，察觉到此变故，猛地睁开双眼。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浑身剧烈颤抖。
“来了……终於来了！”
风老双手猛地向上一托，维持了无数岁月的金色齿轮轰然碎裂。“一念千秋”阵法瞬间解除。
外界真实的空气和法则重新涌入小山坳。
风老根本不顾自己乾枯到极致的神体，他跌跌撞撞地从碎裂的青石上站起身，抬头死死盯著那片血红色的苍穹。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疯狂与贪婪。
“大道碑！”风老双臂高举，放声嘶吼，“谋划了这么久，耗费了老夫所有的心血！胜利，终究是属於我的！”
身后，
帝天身躯微微一震，震散了落在身上厚厚的积灰。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顺著风老的视线，看向苍穹深处那逐渐显化的巨大虚影。
“终於，不用再等了。”帝天泛起一丝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