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股剑抵在喉前,冰凉剑尖压著跳动的脉搏。
他懒得去看刘备那张平静的脸,
目光越过剑锋,越过人,径直望进被大火映红的夜空里。
今天天气不错。
几颗星星掛在那里,疏疏落落,明明灭灭,跟无数个从前並无两样。
佃户张二牛也好,渠帅张白骑也罢。
到头来看到的也不过是同一片天。
就这样了。
“动手吧。”张白骑说道。
刘备摇摇头,见他这幅样子,反而將剑移开,在他身前蹲下。
“降了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降个屁!”张白骑翻个白眼,他没有试图绝地翻盘去控制刘备。
刚刚一个回合的交手,大概看出点刘备的水平。
估计能打自己十个。
再说刘备的剑虽然移开,但还紧紧握在手里呢!
反正已经败了,他没有自取其辱的打算。
“为何不愿降?”刘备奇道。
张白骑愣了愣,將视线从星星上收回,落在刘备脸上。
此人样貌憨厚,脸上一点杀气也无。
只有纯粹的好奇。
张白骑突然发现,此人的眼神,让他感觉非常熟悉,
不知不觉就想到了自己初遇大贤良师的场景。
“我本一流民。”
张白骑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
但还是跟著感觉继续说了下去:
“巨鹿平乡人。家中乃是三代佃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乾的。”
【也许是死前的回忆作祟?】
“那年闹蝗,颗粒无收,主家的管家把我爹吊在庄口,用鞭子生生抽死。”
【许是不甘心?】
“爹没了,娘没几天也跟了去。”
“管家见我妹妹有些顏色,掳进府里,献给贵人,说是抵扣租子。”
“九月十七入府,九月二十一还尸。”
“可我连给父母妹妹下葬的一块地都寻不著。因为那地,是主家的。”
【又或者,是想告诉自己这条路没有错?】
“是大贤良师花钱为我父母妹妹入葬。”
“我身无长物,恩情还不清,於是只能跪在地上磕头,磕到头破血流。”
“大贤良师把我扶起来,说,不必跪我,跪天即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等黄天立起来,天下人都不用跪。”
张白骑眼中的火光瞬间燃烧起来:
“我跟著他走了。那年十七岁。”
“大贤良师教我识字,教我画符,教我给人看病。”
“太平教义三十六卷,卷卷说的都是均贫富、平土地。”
“天下受苦之人,皆兄弟也。有饭同食,有衣同穿。”
“那时候我寧愿自己啃树皮,也要把乾粮分给更需要的人。”
他眼中的火焰越发浓烈,在一瞬间甚至压过了天边的朝霞。
但又瞬间熄灭了下去。
【我想起来了。】
“后来人多了。”
“人多了,就要有人管。管人要粮,管人要钱。”
“一个小帅管百人,一个渠帅管万人。管著管著,就管出了滋味。”
【是我变了。】
“起初是替兄弟们收粮。后来是让兄弟们替我收粮。”
“起初是请富户捐钱。后来是带著兵去富户家里搬钱。”
“起初睡的是草蓆,后来睡的是锦被。”
【变得陌生,变得功利……】
“起初杀一个管家,要掂量三天。后来杀一个县令,连眼皮都不眨。”
“再后来,分地、分粮。”
“分著分著,帐本越来越厚,我给自己的那份也越留越多。”
“管万人有万人的排场,你得对得起渠帅的威仪!”
【变成了……曾经自己欲杀之而后快之人!】
“库里的金银多了又多,身边的女子换了又换。”
“直到那一天,新掳来的女人战战兢兢打翻了酒壶,污了我的衣袍。”
“我杀了她。”
“因为一个女人隨便就能就能掳来,而我那件衣袍,花了三十贯!!!”
【晚了。晚了啊……】
“权势动人心,財富迷人眼。”
“我已经变成了当初想要反抗的那种人。”
“大贤良师若是看到了如今的我……”
张白骑说道这里,突然沉默了。
他躺在地上,又等了等,刘备始终不肯动手。
他向刘备看去,这面色宽厚之人沉默著,不知思考什么。
那便自己动手吧。
手边不知谁遗下半截枪头,刃口钝了,但应该还能杀人。
他猛一翻腕,枪头调转,直直往自己喉咙扎下去。
刘备的手伸到半空,只抓住一片空气。
“师傅,是我负了黄天……“
枪尖没入皮肉,血顺著断口涌出来,把衣襟染成暗红。
眼前的景象变得重重叠叠,看不清楚。
好似有一片黄色的衣袍靠近。
“你叫什么名字?”
“大贤良师,俺叫张二牛!”
“那不行,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得起个好名字!”
“好名字?”
“嗯……以后你就叫张白骑吧。白者,清白也。骑者,纵横也。愿你清白纵横天下。”
【清白纵横天下……】
【对不起。】
…………
枯河床方向的喊杀声渐渐近了。
马蹄踏碎夜色,火把的光从远处涌来,当先两骑正是关羽和张飞。
关羽的偃月刀上还滴著血,张飞的蛇矛矛尖都砍卷了刃。
两人衝到近前,看见地上躺著的张白骑,又看了看站在尸身旁边的刘备,同时勒住了马。
“大哥!”张飞先开口,“你没事吧?”
刘备摇了摇头。
关羽翻身下马,走到张白骑尸身前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刘备。
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公孙伯圭的骑兵正在清剿残敌。”
话音刚落,远处又是一阵马蹄声。
白马银甲,正是公孙瓚。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战场,张白骑的尸身,沉默的刘备,以及那几百个同样沉默的兵卒。
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刘备面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玄德!”
刘备这才抬起头。
两个同窗隔著一具尸首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公孙瓚嘆了口气:“此战,玄德是首功。”
“首功不首功的,容后再说。”
刘备的声音有些哑,“先收拢降卒,打扫战场。”
公孙瓚点头,回身传令。
天明时分,战场清理完毕。
黄巾残部除少数溃散外,大部归降。
粮仓的余烬还在冒著青烟,枯河床两侧横七竖八倒著的尸首被一具一具抬走。
蓟县城门大开,
邹靖率步卒出城接应,见到满目疮痍的战场,沉默了许久,最终朝刘备拱了拱手。
蓟县之围,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