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沈桥觉得这事挺有必要。
    从昨晚到今日。三十一家豪强送庄丁捐粮草,动静不小。
    说得好听是民间自发保境安民,说得不好听就是私自扩军。
    不提前跟郡守打个招呼,回头弹劾下来,太过麻烦。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天下虽然有些动盪,但到底是大汉天下。
    给父母官些面子,未来好处无穷。
    刘基在偏厅见了他们。
    行过礼,落了座,沈桥把昨夜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说到豪强们纷纷解囊时,他语气颇为克制,绝无半点邀功的意思。
    刘基听了,笑了。
    “沈家小子,”老人摇了摇头,笑声倒没什么怒意,
    “你这手段,用的有些不太光彩啊。”
    沈桥心里咯噔一下。但他面上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郡守是笑著说的。
    刘基收起笑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但目的是好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倒也说得过去。”
    沈桥的腰杆刚要挺直,刘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你这回用的是『术』。术太过,就失了德。”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沈桥的腰又缩了回去,
    “你要记住,黄巾贼平定之后,朝廷看重的是德,而不是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你若是將心思都用在了算计人心上,將来我朝中故旧问起来,老夫没法替你开口。”
    “孝廉一事,更是无从谈起。”
    沈桥垂下眼帘,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府君教诲,子梁谨记。”
    刘基端茶送客。沈桥和刘备起身告退。
    从郡守府出来,日头正高。
    走到巷口时,沈桥回头看了一眼郡守府的大门,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谨记?
    你不举,我找別人举。
    等大哥立了功,乃公派人去洛阳走动。
    大汉一十三州呢,总有太平的地方。
    到时候换个地方当官,也省得你这老爷子天天盯著我念紧箍咒。
    至於选什么地方?
    这么近,那么美……等休沐还能回来气你!
    沈桥兄弟二人又並肩走了几步,刘备忽然忽然停下来。
    “子梁,你先回去。我去营里看看。”
    沈桥看了一眼天色。“晚饭不吃了?”
    “今晚与將士们同住。”
    刘备已经往营寨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笑了笑,
    “你先歇著,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桥目送刘备走远,剑穗在腰侧晃了晃。
    他站在郡守府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方向,往自家宅子走去。
    这几日为义军的事尽心竭力,这十分不像沈桥。
    得犒劳犒劳自己。
    沈桥回了自家宅子,刚进门便喊了两声。
    青萝从廊下探出头来,鹅黄色的衫子在斜阳底下软得像一团云。
    她见了自家郎君,
    眼睛亮了亮,隨即又眨了眨,想是又准备开口调侃。
    沈桥抢先一步,手指弹上她额头,力道轻得像拨一根琴弦。
    “嘴別贫,换身衣裳,隨我上街。”
    青萝捂著额头,嘴角翘了起来,转身小跑著去了。
    沈桥站在自家宅子门口,看著青萝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忽然笑了一声。
    这几日又是做局又是算计,绷得太紧,
    倒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他整了整腰间那柄兄弟剑,剑穗晃荡,撩起又落下,心情莫名轻快了几分。
    青萝很快便出来了。
    换了件水蓝色的裙子,头髮重新拢过,鬢边別了一支素银簪子。
    那簪子是去年她过生日时沈桥隨手丟给她的,他自己都快忘了。
    “走吧。”
    涿郡的街市依旧热闹。
    黄巾的消息让米价涨了三成,
    但街边的小贩该吆喝还是吆喝,茶馆里的说书人该拍案还是拍案。
    沈桥负手走在前面,青萝亦步亦趋地跟著,
    时不时被路边的摊子吸引,脚步慢了半拍,又小跑著追上来。
    “郎君!”青萝拽了拽他的袖子,指著路边的糖饼摊子,
    “那个。”
    沈桥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
    “买。”沈桥非常大气,去怀中掏钱袋。
    然后一伸手掏出两个钱袋。
    沈桥怔怔的盯著其中一个绣著鸭子的钱袋,脑子发蒙。
    这丑钱袋是多会进了他怀中的?
    沈桥捏著那只藕荷色的钱袋,翻来覆去又看了两眼。
    绣得歪歪扭扭的两只鸭子,
    针脚疏密不一,有一只的翅膀明显比另一只大了一圈。
    他想起来了!
    上次在桃园拜二哥求財,脚下凭空出现的就是这只钱袋。
    当时他以为是財神显灵,揣进袖中就忘了,回府后顺手搁在臥房的柜子里。
    今日急著出门,
    隨手抓了一把钱袋往怀里塞,大概是不小心把这只也带上了。
    他正要隨手塞回去,眼前忽然一花。
    青萝像只护食的狸奴似的扑上来,一把將钱袋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动作之快,哪有半分平日端茶递水时慢吞吞的模样。
    沈桥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抬头看看青萝。
    她把钱袋死死攥在手心里,
    双手背到身后,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警惕。
    “你干什么?”沈桥莫名其妙。
    “没、没什么。”青萝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
    不兑!
    有鬼!
    沈桥眯起眼睛。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涿郡那帮奸商每次被他抓住把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调调。
    他往前走了一步,青萝就往后退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
    “拿出来。”
    “不要。”
    “青萝?”
    “郎君您看错了,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沈桥挑了挑眉。
    他活了二十年,要是还看不出这钱袋有鬼,那“笑面狐狸”这四个字就白叫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抢。
    青萝惊叫一声,转身就跑,水蓝色的裙摆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
    沈桥追了两步就追上了。
    青萝跑得再快也是个姑娘家,
    况且她一只手攥著钱袋不敢鬆开,跑起来歪歪扭扭像只瘸腿兔子。
    青萝力气敌不过他,没挣扎几下就被他抢回了钱袋。
    她把脸埋在双手中,低著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沈桥把钱袋举到脸前。
    藕荷色的底布上,那两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旁边,还有一行同样歪歪扭扭的小字。
    绣工比鸭子还惨,笔画粗细不一,“桥”字的木字旁绣得都快散架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青萝明年就十八岁了。
    “青萝。”
    青萝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鸭子绣得不错。”
    “……那是鸳鸯。”青萝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