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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关、张二人脸上几乎是同时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而院子对面,正在指挥下人往鼎下添柴的沈桥,也是一脸的目瞪口呆。
    他一个小小豪强出身。
    祖上数三代也找不出个正经读书人,哪里懂什么鼎烹太牢之礼?
    只不过是当初他爹还在的时候,经常以此鼎烹羊宴请权贵,每次的客人都十分满意。
    所以年幼的他將这套流程有模有样的学了下来。
    他哪里想到,这里面还有这种门道?
    愣了片刻沈桥当即做出一副“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的架势,並决定要立即將刘备这番话记录下来。
    下次再设宴,就找个托复述刘备之言。
    这样的话会显得他很高级,而且真诚不做作。
    “玄德兄谬讚!”
    沈桥喜形於色,正准备大手一挥,招呼眾人入席,然后眼角余光就瞟到了张飞那张满是感动的黑脸。
    ?
    这黑货又准备出什么餿主意?
    沈桥心中紧铃大作。
    这真不怪他不信任张飞,而是在沈桥眼中,这【计出必中】的黑军师著实阴险。
    指不定就在什么时候中了他的诡计!
    沈桥看著张飞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这张屠户怕不是又想誆自己去打工!
    “三位兄台稍坐!”他猛地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懊恼的模样:
    “忘了忘了!家中尚有美酒,乃是先父在世时亲手所酿,专为在下……”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可为时已晚。
    平常瞎话说多了,此时舌头比脑子快,剩下的半句话就那么直愣愣的滚了出去:
    “……成婚之日所用。”
    院子里的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沈桥的嘴还保持著最后一个字的形状,脑子却已经炸开了锅。
    蠢货!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白痴!
    夯货!
    他沈桥活到二十岁,头一回这么恨自己这张嘴。恨自己为什么练出这么一身空口说白话的本事。
    那张黑子本来就满心算计,想誆你去给他们打工。
    如今你说出婚酒之事,岂不是著实了你准备拿他们当兄弟?
    那他再提结拜之事,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果不其然。
    他眼角余光一扫,张飞那双环眼里已经不只是红了,而是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那黑脸上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五官,此刻竟硬生生拧出了一种委屈的表情,
    好像沈桥不让他掏心窝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辜负。
    关羽虽然没有张飞那般外露,但那双丹凤眼也微微眯起,看向沈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在心里给沈桥这个人定下了可交的范畴。
    刘备站在鼎边,目光从沸腾的羊汤上移开,落在沈桥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的更加温和了。
    沈桥心里一阵发毛。
    笑什么?
    我问你笑什么?
    沈桥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沈贤弟!”张飞终於憋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看著就要开口——
    “入席!”
    沈桥的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嚇了一跳:“入席入席入席!三位兄台快请入席!”
    他一把拽住张飞的胳膊,半推半拽地往案几那边引,同时扭头朝后厨的方向扯著嗓子喊:
    “青萝!青萝!快去酒窖把那坛酒取来!麻利些!”
    青萝从廊下探出头来,瞧见自家郎君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又赶紧压下去,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著去了。
    沈桥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將三人按到了坐席上。
    他自己最后一个落座,屁股沾上蓆子的那一刻,心里才稍稍鬆了口气。
    总算暂时稳住了。
    鼎中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白汽蒸腾而上,带著浓郁的肉香瀰漫在整个院子里。
    沈桥接过青萝送来的佳酿,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开封泥。
    浓郁的酒香霎时瀰漫了整座小院。
    那香气醇厚而幽远,带著粮食的甘甜,光是闻著便让人舌下生津。
    张飞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盯著酒罈,嘴里嘟囔道:
    “好酒!光闻这味儿就知道是好酒!”
    沈桥亲自执勺,为三人一一斟满。
    酒液倾入陶碗,色泽微黄,掛在碗壁上久久不散。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起身道:
    “三位兄台,今日有缘相识,沈某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沈桥眼眶微微一热。
    虽然他刚刚说酒是“合卺酒”是隨口胡言,但有一点他没瞎说,这酒確实是他父亲亲手所酿。
    他父亲將这坛酒埋下去的时候,他还是个穿开襠裤的娃娃。
    如今酒香如故,人已不在。
    倒是三个刚刚认识的豪杰坐在这院子里,替他尝了这坛陈酿。
    张飞第二个干完,咂了咂嘴,满脸回味:“好酒!比我家卖的强多了!”
    关羽饮得沉稳,一碗酒下肚,那张本就红的脸膛又深了几分。
    他將碗轻轻搁在案上,微微頷首,算是无声的讚赏。
    刘备双手捧碗,先是低头闻了闻酒香,这才缓缓饮尽。
    他放下碗时,目光在那口沸腾的鼎上停了一瞬,隨即轻轻呼出一口酒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沉重的神情。
    “三位贤弟”刘备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座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备有一言,不吐不快。”
    他端起酒碗,目光越过鼎中蒸腾的白汽,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如今天下纷乱,黄巾肆虐,百姓流离。”
    “备虽织席贩履之辈,却也是中山靖王之后。眼见汉室倾颓,社稷蒙尘,心中实有不甘。”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激昂:
    “备此番应募从军,非为荣华富贵,实想在这乱世之中,为汉室、为百姓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螳臂当车,也强过苟且偷安,老死於阡陌之间。”
    张飞听得血脉僨张,一巴掌拍在案上:
    “说得好!玄德兄说得好!”
    “某张飞虽是个粗人,却也晓得忠义二字怎么写!跟著玄德兄干,某这条命就是你的!”
    关羽缓缓將碗放下,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沉声道:
    “玄德兄既有此志,关某愿效犬马之劳。”
    两人表完態,沈桥知道轮到自己登场了,他將酒碗放下,起身拱手:
    “玄德兄胸怀大志,二位壮士忠勇可嘉。”
    “在下不才,文乏经纶,武无寸功,惟薄有家资。愿助五十万钱,充作诸君募兵之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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