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者因体內所纳灵基之別,日后成就也会有所不同。
若得上品灵基,丹田化而为灵海,浩瀚如沧溟无极,灵气如潮汐涨落,生生不息。
得中品者,丹田散而成泽,虽不失一方气象,终不如灵海之广,行远而力有未逮。
至於下品灵基,丹田不过涓流成溪,往后的道途便如浅溪行舟,步步艰难,再无寸进。
他心下瞭然,对秘境一事中爭得上品灵基一事更势在必得,念及此,便將那枚蕴有林青玄白帝斩霞录心得的玉佩拿了出来。
隨即他闔目凝神,將心神沉入其中,不多时,便觉天地一变换。
纪微明来到了一片雪落清天,满地银霜之地。
在他身前,有一白袍男子负手立,周遭飞雪在他三尺外便自行消散,观其相貌,正是林青玄年轻模样。
倏然,林青玄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抬手往天幕上一划。
一道庚金剑气如白虹贯日,自九天垂落,剑气过处,风云倒流,雪山银霜尽去,忽现嶙峋山岩。
山岩缝隙间,青草破土而出,树木拔地而起,枝头抽出嫩绿新芽,飞鸟从虚无中诞生,振翅掠过新生林梢,走兽在林间昂首,瞳孔中倒映著万物復甦的模样。
山道上,几个行人驻足仰望,由模糊渐渐清晰,挑担的老者,牵马的壮汉,抱孩子的妇人,他们望著天边那道白虹般的剑光,眼中一片茫然,恍若大梦初醒,尚不知今夕何夕。
然而,下一刻。
山间万木霎时凋零,嫩绿的叶片尚未来得及在风中舒展,便已枯黄捲曲,片片垂落。
飞鸟尚在空中振翅,便被剑意掠过,无声坠地,瞳孔中的光彩瞬间熄灭,走兽持著在林间昂首的姿势,僵在原地。
山道上那几个行人,挑担老者的扁担还搁在肩头,牵马壮汉的手还攥著韁绳,抱孩子的妇人还微微侧著头,仿佛正要哄怀中的婴儿入睡,便逐渐化为虚无。
整座青山,山间草木,飞禽,走兽,人烟,在一瞬间被抹去了,先前种种鲜活似梦中泡影,轻指弹破。
万物生灭,一剑足矣。
生,是杀,灭,亦是杀,从无到有是造化,从有到无是杀伐,而贯穿这两者的那一道剑光,便是天地间最原始,最纯粹的杀。
春生秋杀,日升月落,天地以杀为律,万物以杀为序。
纪微明望著那片空荡荡的天际,心中略有所悟,驀地激盪起庚金灵气,匯於右手指尖,顺著心中那点“意”,轻轻一斩。
剎那间,一道炽白剑光自指尖无声倾出,白光之后,虚无崩解。
纪微明倏然睁眼,心神已然退出那枚玉佩之中,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了他脸上,他垂首望去,那枚玉佩化为流光消散在空中。
他起身出门,屋外天光大放,在他沉心修习白帝斩霞录时,不知多少时日悄然流逝。
纪微明略一计较,五行秘境凶险难测,他打算去一趟水镜峰徐府,將那条五行混洞河的规律与渡河舟一併告知徐氏兄妹,提前商议对策,此行的把握也能多上几分。
正欲抬步,院门就被敲响。
“天清峰赵清前来叨扰,还望师兄接见一二。”
纪微明止步,闻言一疑,他与赵清並无甚交情,只有数面之识,此番前来莫不是为了赵麟一事?
他略一沉吟,便上前推开了门。
门外石阶上立著一道清瘦的白袍身影,正是赵清,他面色苍白,一头长髮用银簪綰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拂乱,仍是那副娇弱模样。
“师兄寒舍简陋,恐招待不周,还望师弟勿怪。”
纪微明侧身一让,待他进院时又凝神观望一番,词条依旧,便循著心中疑问开口道:
“师弟,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赵清在石凳上坐定,双手搁在膝上,倒也不绕弯子,开口便直奔主题,“师兄明日便要启程前往五行秘境,清冒昧来访,是想在临行前,替家兄向师兄赔个不是。”
言及此,他那双澄澈的眼睛直直望著纪微明,坦然道:“小比之上,师兄与家兄虽未交手,但家兄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师兄见谅。”
“只是这般,那师弟倒也不必提了,我不甚在意。”
纪微明摇摇头,回话道,他可不信赵清前来只为致歉这么简单。
“並非如此,师兄当真慧眼如炬,那清便直言了,我希望师兄你在五行秘境之中能击败我兄长。”
赵清微微一笑,说出了这番令纪微明不解的话。
“师弟,莫不是在消遣我?”
赵清摇了摇头,垂首良久才抬起,那双一贯澄澈的眸子此刻满是复杂,终究化作一声轻嘆,散在风里。
“父母走得早,我是家兄一手带大的,正因如此,他太在意我了,在意到为了我,肯与眾弟子为敌,在这苍梧观內有规矩护著他,可出了苍梧观呢?”
“初时並非如今这般局面,家兄凭我堪定五行之能,替世家弟子行了不少方便,他只垄断世俗弟子的名额。”
顿了顿,他又道:
“那些世家便也乐得与他交好,常来天清峰走动,称兄道弟,热络得很,我本以为时日久了,世家与家兄之间自会越来越近,也算替家兄铺了一条路。”
“可后来,家兄为了替我凑齐灵基,行事越来越不留余地,此番秘境之行,他竟打算连那些世家弟子一併算计。”
“那些人岂是善类?谁又比谁天真,家兄有本事活著出来,可那之后呢?为了我树敌更多,在这苍梧观举步维艰。”
言及此,他又低下头去,许久才沉涩地吐出三字:
“清不愿。”
纪微明默然良久,风从山巔灌入院中,吹得那株梧桐簌簌作响,他望著眼前这个苍白的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那你呢,你可知你没有补全五行,是活不长的。”
赵清闻言,他好似回想起来了什么,许是幼时赵麟在自己身前护著自己的模样,许是赵麟將一块糖塞自己手心…他嘴角轻轻一扬。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愿家兄为了我,將所有人都得罪乾净,天眷也好,天妒也罢,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桩与生俱来的事。”
“就像日升月落,雨停风止,没什么好怨的,家兄总觉得欠我一条命,拼了命想还,可我不需要他还,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我,剩下的,是我自己的命。”
他站起身,轻轻一拱手,白袖在风中飘荡,“今日叨扰师兄了,秘境凶险,师兄保重。”
言罢,转身没入山道尽头那片阴沉的天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