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讲解道:“对於初成神打者,自行请神依旧得通过布置法坛来实现,直至神眷愈浓、道行精进,方才可以不断简化请神仪式。”
闻言,姬洪这才理解了从路人议论中听来的“开坛”境与“咒印”境的意思。
当时霍錚施展神打的流程,完全无需法坛,只通过口念咒文和手掐法印便完成了请神。
这是他实力的体现,请神过程越简洁,就代表著神打的道行越高。
“好了,法坛已成,供品也准备好了。”
薛怀示意:“姬信士,可以开始了。”
姬洪看向那已经布置好的法坛,其上摆放著三牲瓜果、令旗法铃等供品及用具,除此之外还有一小捧香灰。
虽然对於此界仪轨法事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但姬洪早已养成万事不决先望气的习惯,当下也是马上祭出了自己的望气术,对著面前的法坛就是一阵观测。
只见望气术视野內,法坛里的所有物品都毫无出奇之处,值得留意的东西唯有那一小捧香灰,其上氤氳著一丝异样气机。
那异样气机姬洪很熟悉,正是香火气。
“恐怕开坛做法什么的都是幌子,真正起到作用的是这些香灰。”
姬洪腹誹了一句。
那些香灰都是就地取材从雷公神像下方的香鼎里舀出来的,皆是信眾们平日里前来神庙敬拜上香的残余。
“看来这请神法与香火气是脱不开关係的。”
姬洪隱隱有些期待了起来。
在大乾世界,香火气被仙道修士们视作天下异气之一,是颇具价值的资源。
而他也是被这里浓厚的香火气所吸引,方才会选择行走此界。
现在,终於可以开始进一步的接触了。
“姬信士,这本法册上记载著请神诀要,你且一一对照里面的步骤来。”
薛怀將一本册子递到姬洪手里。
这便是此方天地超凡的根基!
见自己一直谋划的东西被端了上来,姬洪心跳不由加速了几分。
这请神之法可以说是他目前最感兴趣的东西了,一拿到手便如饥似渴地翻看了一遍。
有点出乎他意料的是,请神法的內容比想像中的要少很多,不过却字字珠璣、环环相扣,包含了法咒、心诀、观想法等等,这些要诀都是相互配合、彼此呼应的,最后构成了一个统一的整体。
“不错啊,此法倒是精妙……”
自从获得进阶级修行心得后,姬洪便已不再是曾经的仙道门外汉,如今的他颇具眼力,很快便看出了这请神法的精髓所在。
从仙道的角度看,这篇请神法本质上就是一种运用香火气的法门,可以帮助修习者交感这些香火气的受用方,放在此方界域,这个受用方便是世人信仰的诸位神祇。
“果然是大千世界,各有芳华。”
“在大乾世界,香火气是修仙者增补自身的资源,而在这里,却发展出了另一种体系。”
“单凭这一册请神法,我这次便不虚此行了!”
姬洪心下欣然。
“姬信士,若是对这法册诀要一时难明,亦不必忧虑,稍后我主持时会全程指引你的。”
薛怀掐准时间,让姬洪走入法坛,道:“现在我们开始吧。”
他缓步走到法坛最前方,神色肃穆,先抬手点燃三炷金香,恭恭敬敬插入炉中。
青烟裊裊升起,盘旋而上。
他整了整衣襟,垂首敛神,熟稔念道:
“日吉时良,天清地寧。
今设玄坛,谨备清供。
庙祝薛怀,偕信士姬洪,诚心叩拜。
恭望雷公,俯垂洞鉴,证此坛事,显赐灵应。
伏望神眷,降临香案,以香火交感,以心神相契。”
话音落罢,薛怀来到姬洪身前,用供台上的一把匕首长短的法剑割破姬洪的掌心,使鲜血滴落在那一小捧香灰上。
“小词倒是一套一套的,这是真·仪式感啊,不过真管用的环节,还是得看血融香灰这一步。
还有,这血放得也忒多了吧,有没有可能,咱就算只用一滴的话也能奏效呢?”
已知內情的姬洪看破不说破,任由对方施为,只是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薛怀不知其心中所想,继续主持著仪式,亲手把蘸有鲜血的香灰涂抹在了姬洪的额头,隨后提醒道:
“现在集中精神感知眉心祖窍,开始运用观想法,期间要注意……”
这位庙祝將请神法门的要点逐项剖明。
以姬洪的眼力,自然知道需要注意什么,但为了维持人设,还是装出来一副悉心聆听的样子。
请神法施毕,姬洪只觉自己的精神与额前的香灰產生了某种奇异的反应,紧接著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幕幻觉。
幻觉中有一尊身影渐渐成形。
凝神一看,发现那身影正是鸟兽人身的雷公正神。
只是这尊雷公身影不再是神像那般形貌凝止,而是鲜活灵动、神威凛然。
这便是此界的神祇吗,不知和远在大乾的城隍冯九思有何异同?
望气术,启动!
姬洪对著那雷公望了一下气,发现后者的许多特徵都与冯九思十分类似,基本上可以確定,两者乃是同源之属,本质上是同一种存在。
不过眼前这雷公智慧略显不足,似乎仅是一道只会照章办事的意识投影。
嗡!
就在姬洪望气的同时,鸟兽人身的雷公投影居高临下地绕著姬洪转了一圈,继而散发出一缕气息飘向姬洪额头,仿佛想藉此进入他的脑海。
姬洪敏锐察觉出了其中的关键之处,这好像是一种类似於缔结契约的过程。
一旦放开身心,恭迎雷公进入自己脑海,就意味著本人愿意奉雷公为主,二者之间將变成一种主僕关係。
“变为神明的僕从,这就是请神的代价?”
“世人崇敬的所谓神打,原来说白了其实就是神仆……”
换成这方世界的其他人,此刻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下来,毕竟成为神仆於信徒们而言可以说是最大的荣耀。
但姬洪自然不这么想,不管是什么样的力量,都不值得他去成为一个僕从,即使对方是神。
於是他果断终止了请神法的运转,並偽装成是自己获取神眷失败的样子。
发觉后续变化有异,主持仪式的薛怀立马洞悉了出来。
“薛庙祝,我、我这是……”
姬洪佯装一脸焦急地看向薛怀。
后者嘆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多年来我一心敬神,怎会、怎会失败……”
姬洪一副不愿接受的样子:“一定是刚才有哪里出错了,薛庙祝,还请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唉,姬信士,请神之事首神缘重神意,万万不可强求,否则只会弄巧成拙触怒神明。
信士也无须太过沮丧,即便无法成为神打,亦是能追隨在雷公左右的,只要心中虔诚,都將蒙受神佑。”
薛怀嘴上安慰著姬洪,实则心里却是乐见其成。
对於姬洪这样身家丰厚的“肥羊”,薛怀一贯是不愿意对方成为神打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想在指引“肥羊”们祈求神眷的时候使些绊子,让他们统统请神失败。
只可惜碍於庙祝身份,薛怀不能这么干,因为这种弄虚作假、阻挠信眾的行为有可能会招来神罚。
所以,薛怀每次都只能在心底盼望“肥羊”们无缘神眷。
而这一次,却是如他所愿了。
和踏上超凡的神打们相比起来,显然是凡夫俗子们更好拿捏、更容易榨出油水。
失魂落魄了好一会儿,姬洪似是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但眼底仍有一丝不甘心,他对薛怀说道:
“薛庙祝,能否让我誊抄一份请神法册的副本,我想拿回去好生参研,说不定一朝得悟可换来一丝转机……”
薛怀暗笑,像这种不死心的人他见得多了,如果对方是无甚家財的普通信眾,他早就送客了。
不过像姬洪这种高净值人士,当然是得好好哄著。
於是便亲切地答应了下来,不仅给姬洪誊抄法册,还贴心地附带了许多自己的心得注释,服务周到至极。
拿到东西后,姬洪强顏欢笑地告辞离去,似乎已经意兴阑珊。
直到彻底走远后,他脸上的气馁沮丧之色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不到神?
那就只好自己封神了!
从一开始,姬洪在意的就不是什么神眷神恩,他的目標一直都是请神法这种手段本身。
既然此界神祇与大乾世界的冯九思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存在,那这请神法想必对於后者来说也是適用的。
请神必须成为神仆?
可如果这个神是由我亲手敕封的呢?
而且在姬洪的计划里,他可压根没想过由自己下场亲自请神。
单独一人借取一些神力终究只是小道,在他手里,请神法真正的价值是普及给大乾子民,让大乾子民登上超凡之阶。
当然,此事不能贸然进行,在真正大规模应用之前,还得先行测试一番,只有把各种规律和经验都摸透了,才能量身搭建设计出一套合理的体系。
姬洪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著手试验了,当下便寻到一处僻静之地,拨动界桥返回了大乾。
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色,他不禁略有些恍惚,直至摸到怀里揣著的请神法册方才重新找回了实感。
自己的首次异界行走之旅,也算收穫颇丰。
接下来,就是验证一下这笔收穫了。
他立即展开准备工作,从乾京城隍庙里取来一些香灰。
目前手底下暂时只有冯九思这一个神祇,验证请神法的事宜自然就落在了祂的头上。
神祇方已经安排就位,剩下的就是请神方的人选了。
对此姬洪想找一个自己以外的人来担任本次实验。
毕竟这次实验是为將来的大规模应用做准备的,故而实验结果需要最大程度上具备普遍意义和参考价值。
而他乃是冯九思的创造者,拥有神主身份,存在特殊性,显然不是一个理想的实验对象。
“那么找谁好呢?”
姬洪沉吟了起来。
驀然,他心生一念:“要不让清歌来试试?”
虽然这个念头看起来有些荒唐,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尝试请神,这样的举动放在那一方请神世界里已经算是胡闹乱来了。
因为薛怀说过,孩童们由於心智尚未成熟,產生不了足够坚实有效的信仰,是无法引来神祇回应的。
但那只是常规情况,姬洪这里却不一样。
我大乾自有国情在此。
大乾的神祇完全受姬洪的意志支配,换句话说,姬洪才是决定是否予以回应的那个人。
至於说为何要选择女儿姬清歌来当这个实验人选,是因为姬洪忽然想到了长子姬腾达成的首个里程碑是“初涉仙途”。
由此及彼推论下去的话,凡人之身的姬清歌首次接触超凡之力,是否也能完成一个“初涉超凡”之类的里程碑事件?
姬洪觉得这个想法值得一试。
反正只是一次成本几乎为零的测试,请神的对象又是冯九思,局面完全处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毫无风险可言,姬洪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於是他当即前往姬清歌的居所,然而却扑了一个空。
“这妮子不会又在令嵐那边学武吧?”
姬洪马上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不同於长子姬腾的调皮好动,女儿姬清歌的性子是沉静早熟的类型,认知能力很强。
在姬腾开始拳脚启蒙后不久,姬清歌便也提出了学习武艺的要求,给出的说辞是:姬腾好烦,我习武了能让他安静。
听得姬洪当时訕笑不已。
而岳令嵐得知这个情况,却是主动请缨担任姬清歌的武术教习。
一来姬清歌生母早亡,引得岳令嵐母性大发,平日对前者本就呵护有加。
二来岳令嵐也是一个从小就跟隨父兄舞枪弄棒的主儿,因此对於姬清歌习武的想法十分讚赏,而且同为女子,她授起艺来更能精准施教。
不过自从岳令嵐临產后,授艺的频率就少了下来,即便有也是以口述指点为主。
为了確认情况,姬洪去到岳令嵐所居的锦戈宫看了一眼,果然在这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