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人已四十。
郑南池坐在自己那间装修奢华、却透著冷清气息的办公室里,望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心中涌起的,却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这十几年,他前前后后,尝试过多少项目?
从餐饮娱乐,到科技投资,再到现在的酒店会所……
就没有一回,是真正顺风顺水、踏踏实实赚到钱的!
每一次,开局都看似美好,蓝图都画得宏伟。
可最终,不是折戟沉沙,就是勉强维持,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心里粗略算了算。
累计起来,这十几年折腾下来,非但没给家族增光添彩,反而差不多亏掉了家里……十多亿!
虽然郑家家大业大,这点钱不至於伤筋动骨。
但对他个人而言,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卸下的失败记录。
想想自己那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艾壮。
人家每个月“躺平”著,光是零花钱就有两百万。
十年下来,也不过两个多亿。
自己这辛辛苦苦、呕心沥血十几年,亏掉的钱,够艾壮那样瀟洒五十年!
“值得吗?”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浓浓的苦涩,却从心底泛上来。
“就为了跟家里老头子赌那一口气……”
“就为了证明自己不靠家里,也能成事……”
“这十几年的坚持,这砸进去的十几亿……”
“真的……值得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產生了动摇。
叫来了瀟湘府如今的经理,也是他这几年最信任的心腹——唐嫣。
这个当初从底层大堂经理,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女人。
能力出眾,心思縝密,是他现在为数不多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唐嫣……”
郑南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倦怠和茫然。
“你说说看……”
“如今这环境,你也看到了。”
“客流量一天不如一天,高端消费断崖式下滑,成本却越来越高。”
“咱们瀟湘府……是直接关了止损,还是……再咬牙坚持一阵?”
“看看会不会有转机?”
他的语气,已经近乎是在询问,而不是命令。
他是真的有点无计可施了。
唐嫣看著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难掩颓唐的“二代”老板。
心里也是哭笑不得,更有一丝不忍。
有些话,她早就想说,也委婉地提醒过。
比如,收缩战线,关掉几个效益最差、地段不佳的门面,集中资源保住核心。
但这位老板,偏偏心气高,听不进去。
总觉得咬咬牙就能过去,甚至还想逆势扩张,用规模摊薄成本。
结果呢?
窟窿越捅越大。
“郑总……”
唐嫣斟酌著开口,语气小心翼翼。
“有句话,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咱们现在的情况,或许……”
“好了好了,別说了。”
她还没说完,就被郑南池有些烦躁地摆手打断了。
“就不能说点好听的,给点鼓励吗?”
他鬱闷地嘆了口气。
其实他哪里是真的要听什么“专业建议”?
到了这一步,利弊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给他一点继续撑下去的“理由”或者“勇气”罢了。
哪怕只是虚假的安慰。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眼神亮了一下。
“那个……郑总。”
“现在,倒是有个机会……或许能向初苗公司那边,示个好。”
“什么办法?!”
郑南池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紧紧盯著唐嫣。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拉近关係?”
他脑子飞速转动,想到的都是些“传统”路子。
“那马总……需要美女吗?”
“我认识几个『极品妖精』,要模样有模样,要手段有手段,绝对……”
“不是!郑总!”
唐嫣简直要哭了。
怎么男人一说到“拉关係”,脑子里就只剩这点东西了?!
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非得是“榨汁机”才行?
“那马总……好像不近女色,至少,对主动送上门的不感兴趣。”
她赶紧打断老板的危险思路。
“那你快说!是什么方法?!”
郑南池更著急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
每个月,只有接到初苗公司聚餐或者宴请的大订单,瀟湘府这个月才能勉强做到帐面盈利。
其他时候,全是亏损!
这要是再不把这条“大粗腿”抱紧,加深绑定……
他真的要连裤衩都赔光了!
“是这样的……”
唐嫣吸了口气,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今天白天,浪涛集团的ceo,赵瑞龙赵公子,来咱们酒店吃饭。”
“包了最贵的『云霄阁』,请了好几位客人。”
郑南池点点头,这他知道。
赵瑞龙是这里的常客,也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本来,这没什么,就是一次普通的高端接待。”
“最多……席间有些『儿童不宜』的玩笑和安排。”
唐嫣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
“但是,那赵公子后来喝得有点多了……”
“送走客人后,他和留下来的两个心腹,在包厢里又聊了许久。”
“他们……可能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云霄阁』的应急广播系统,为了安全是带基础录音功能的,而且摄像头为了防范意外纠纷,也是全天开启的……”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那赵公子……当著摄像头的面,商量著……怎么对付初苗公司。”
“而且,说得还很详细,很……囂张。”
“提到了好几种法子。”
郑南池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震惊、后怕和纠结的苍白。
他当然认识赵瑞龙。
太认识了。
知道这位赵公子的身家背景有多么雄厚,背后的关係网有多么盘根错节。
绝不是他一个“落魄”的酒店老板能惹得起的。
这要是得罪了赵瑞龙……
別说他这间瀟湘府。
恐怕他们整个郑家,在茂市乃至省內的產业,都得跟著凉凉!
“太冒险了……”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郑南池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无力地摆了摆手。
“那种庞然大物……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就算我们有所谓的『证据』……”
他苦笑。
“又能怎么样?”
“搞不死人家,反而会惹得自己一身腥!”
“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唐嫣一直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係。
这浑水,太深,太浑。
但是……
这確实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快速、有效拉近与初苗公司关係,获取对方信任和好感的办法了。
一个关乎对方核心利益的重要情报。
郑南池点起一支烟,狠狠地抽著。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色变幻不定。
显然,这个消息带给他的衝击和恐惧,远超他的预期。
……
经过整整一晚上的辗转反侧,抽菸,思考,权衡利弊。
在天色將明未明之时。
郑南池盯著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菸灰缸里满满的菸蒂。
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將手中最后半截烟,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
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特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像是给自己打气。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反正家道中落,產业也没什么起色,再这么半死不活地拖著,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还不如……拼一把!”
他想起艾壮、陈牧之这些圈子里顶级的公子哥,都跟那位马总走得那么近,称兄道弟。
能让艾壮、陈牧之都放下身段结交的人……
那马总的背景和能量,恐怕……真的逆天!
至少,不会比赵瑞龙差!
甚至可能……更强!
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