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出电脑上的內部管理系统，打开xrd项目组的月度损耗报告，“我注意到，上个月你们报上来的设备研发和生產过程中，损坏的零部件、耗材总金额，比起上上个月，有明显下降啊？降了差不多百分之三十。是生產工艺改进了？还是运气变好了？”
马农问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却非常关注这个数据。
这个“损耗金额”直接关係到他能以“合理损耗”为名目，给xrd项目注入多少额外经费。
金额下降，意味著他能“报销”的钱变少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李泽东一听马总问起这个，脸上的紧张顿时被一抹自豪取代。
这可是他们团队最近取得的一项重要突破！
“马总，您观察得真仔细！”李泽东语调都轻快了几分，“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很多关键的核心硬体，现在不再完全依赖外部採购了！我们自己能做了！”
“哦？具体说说。”马农来了兴趣，但心里隱隱感觉有些不妙。
“是这样，”李泽东开始详细解释，“以前我们的高压电源模块、x射线管、高精度探测器，还有精密导轨、样品台这些机械工件，大部分都是採购成品或者半成品。
成本高不说，一旦在调试或实验中撞坏、烧坏，维修或者更换的成本极高，周期也长。”
他越说越兴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您的支持下，我们建立了自己的精密加工车间和电子装配线。
高压电源，我们现在可以採购核心的igbt模块和控制器，自己设计电路板，编写控制程序，组装调试；
x射线管的核心部件我们还是外购，但外围的驱动电路、冷却系统、真空维护单元，全部实现了自研自產；
探测器方面，我们也开始尝试自己封装闪烁晶体和光电倍增管阵列；
至於那些机械部件，更不用说了，从设计图纸到cnc加工、热处理、表面研磨，我们基本都能在內部完成！”
他总结道：“所以，现在即使同样发生撞坏、烧坏的情况，我们损失的也主要是原材料成本和部分外购晶片的成本，加工费、设计费、大部分利润都被我们自己『消化』了。
维修更换起来也快，因为生產线和备件都是现成的。
这样一来，总体的损耗金额自然就大幅下降了！”
李泽东说完，期待地看著马农，等待夸奖。
这不仅是成本的降低，更是技术自主可控能力的巨大提升，是公司硬实力的体现！
然而，他预想中的讚扬並未出现。
只见马农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眉头重新锁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虑？甚至是一丝懊恼？
“都由我们自己生產的硬体了？”马农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低沉。
“是呀，马总。这……这有什么问题吗？”李泽东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难道自主生產不对吗？这不是所有高端製造业追求的目標吗？
“当然有问题！问题还很大！”马农几乎脱口而出，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海里调出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面板，快速瀏览“科技力”等相关指標。
“还好……科技力指数虽然有小幅稳步上升，但並没有因为这个『自主生產』而產生跳跃式的飆升。”马农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这说明，他们自產的这些硬体，可能在系统判定里，技术含量和“顛覆性”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高，或许只是对现有成熟技术的消化吸收和国產化替代。
但这个发现，却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上一次公司科技力突然大幅提升，我记得……好像就是因为xrd整机原理性突破和『珠算』『鉴相』软体的成功开发？”马农的思维飞速运转，“而现在，他们转向內部生產零部件，科技力却没怎么涨……这是不是从侧面印证了，他们自產的这些硬体，其实在技术先进性、性能指標上，可能並不比外购的顶级產品强？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还有所妥协或不足？”
“那么，由此反推，现在这台號称『全国產化』的xrd设备，其整体的性能、可靠性、长期稳定性……会不会其实存在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隱患？
或者说，它並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水』？”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马农的脑海，让他心头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意味著，之前火爆的销售，可能建立在一种“虚高”的评价或预期之上？
一旦客户深度使用，或者进行更严苛的对比测试，问题就可能暴露出来！
而问题暴露的时候……不就是他马农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召回”、“赔偿”、“免费升级”等一系列“大出血”操作的最佳时机吗？！
这比他费尽心机在研发和生產环节“製造损耗”要高效得多，也“合理”得多！
这才是真正的“上上策”啊！
想到这里，马农脸上的忧虑和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甚至隱隱有些兴奋的神情。
他赶紧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差点忍不住的笑意。
“嗯……没什么。挺好的，自主可控是好事。”马农放下茶杯，语气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讚许，“这说明你们团队进步很快，能把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非常不错。成本控制也做得很好。”
他这突如其来的態度转变，让李泽东更加摸不著头脑了。
马总刚才明明还很忧虑的样子，怎么转眼就夸奖起来了？
而且这夸奖听起来……好像有点敷衍？
难道自己刚才匯报的自主生產，触及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深层问题？
还是说，马总在暗示什么？
李泽东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难受，但又不敢直接追问老板。
他只能陪著笑，连连点头：“谢谢马总肯定，我们一定继续努力。”
马农已经没心思再多说什么了，他需要好好消化这个“新发现”，並规划后续如何“引导”可能出现的“质量危机”。
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但带著送客的意思：“这个月给你们项目部的经费，可能会比计划稍晚几天拨付，我需要统筹一下。
不过，目前订单所需的原材料和零配件库存，还足够维持生產吧？
不会因为经费晚到几天就停工吧？”
李泽东连忙答道：“足够的，马总！按照目前的物料清单和產能规划，我们仓库里的硬体和原材料，足够支撑完成本月底计划內的三十台设备装配，绰绰有余！”
“那就好。”马农点了点头，站起身，“行，那今天先这样。你回去按照我刚才说的，重新安排好测试周期，確保质量。其他事情，按部就班进行就好。”
“是，马总！那我先回去了。”李泽东如蒙大赦，又有些心事重重地站起身，恭敬地告辞。
走出马农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李泽东並没有立刻返回位於园区另一端的xrd实验大楼。
他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皱著眉头，反覆咀嚼著刚才马总那番意味深长、態度几度变幻的对话。
“不行，这事儿我得去问问蒋工！”李泽东打定主意。
蒋新松虽然现在主要负责ecmo项目，但他是xrd的奠基人之一，对马总的思路也更了解。他得去请教一下，马总今天这番表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是不是在敲打他什么？还是说，自主生產这条路，公司有更高层面的战略考量？
想到这里，李泽东脚步一转，朝著位於主楼后方、环境更为清幽独立的ecmo研发基地快步走去。
他必须儘快搞清楚，不然今晚肯定睡不著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