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东站在实验室中央,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太阳穴突突地跳著。
“我的天哪,张雪!”
他快步走到一个工作檯前,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你怎么又把三维相机给撞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坐在地板上的张雪。
张雪面前,摊开著一堆零件。
那台精密的三维扫描相机,已经被拆开。
旁边地板上,散落著几块碎裂的塑料外壳和一个小变形的金属支架。
李泽东看著这一地狼藉,只觉得眼前发黑,脑壳嗡嗡作响。
“李总,我真不是故意的!嚶嚶嚶!”
张雪抬起头,脸上却带著没心没肺的、笑嘻嘻的表情。
语气听起来在认错,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像在说“下次还敢”。
李泽东一手扶著额头,另一只手无奈地挠著自己本就稀疏的头髮。
这一挠,几根宝贵的髮丝又飘然落下。
他头顶那隱约可见的“地中海”趋势,似乎又明显了一分。
他长长地、深深地嘆了口气。
感觉心累。
刚想转身去看看其他设备的组装进度。
结果才迈出两步。
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站在另一台大型测试机旁边的车诗诗。
车诗诗背对著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李泽东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赶忙加快脚步走过去。
“诗诗,怎么了?”
他一边问,一边绕到机器正面。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令他心臟骤停的一幕。
那台负责自动旋转样品台的测试机,正发出一种不正常的高频“吱吱吱”的嗡鸣声。
听起来格外刺耳。
而机器上方那个负责旋转的金属摇臂。
此刻,正以一种失控的状態,疯狂地向上旋转!
角度早已超过了正常设定的90度安全限位。
还在继续!
紧接著。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
摇臂的末端,狠狠地撞在了上方一个凸出来的小型驱动电机上!
那个电机直接被巨大的撞击力撞得脱离了底座!
飞了起来!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几米外的金属地板上。
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外壳都裂开了。
李泽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滚圆。
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血压瞬间飆升!
“车!诗!诗!”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已经嚇傻了的车诗诗。
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恼怒而有些变调。
“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指著还在发出错误嗡鸣、摇臂徒劳空转的机器。
“为什么你一靠近机器!”
“连特么的原点传感器都能失效?!”
“这怎么能离谱到这种地步啊?!”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断的边缘疯狂试探。
真的要疯了!
这台机器的摇臂轴,在启动时没有正確识別到机械原点。
导致控制系统误判了起始位置。
后续的旋转角度完全失去了基准。
没有了正確的原点,软体里的限位保护程序自然也就形同虚设。
摇臂就这么毫无阻碍地一直向上旋转。
直到……撞上那个倒霉的电机。
还好。
撞飞的是这个相对便宜些的驱动电机。
它阴差阳错地,起到了最后一道“物理限位”的作用。
缓衝了一下。
如果摇臂再往上一点。
直接撞到上方那个精密且脆弱的“晶片探测器”……
李泽东都不敢想。
那东西,一套就好几十万!
而且交货周期长得嚇人!
车诗诗这时才仿佛从刚才的惊嚇中,稍微找回一点神志。
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茫然。
“我……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哭腔。
“我就……就打开了电源开关。”
“然后,只在控制软体上……点了一下『初始化』按钮……”
“它……它就自己飞上去撞了……”
她回想起机器撞上电机的那一瞬间。
金属扭曲、零件飞溅的恐怖声响。
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后背发凉,心里发毛。
可是。
她真的什么都没做错啊!
就是最標准的开机、初始化操作。
两个动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她脑子里构思好的那些测试步骤,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呢……
这机器,就好像突然有了自己的思想。
完全不听话了。
李泽东看著她嚇坏的样子,也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他闭上眼睛,连续深呼吸了好几口大气。
才把那股想骂人的衝动强行压下去。
“没事了,没事了。”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儘管还是很生硬。
“你先……先去看看其他几台机器吧。”
“检查一下运行日誌,做点记录。”
他怕她再待在这台“问题机器”旁边,又出什么么蛾子。
车诗诗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逃也似的跑开了。
李泽东这才转过身,对著实验室另一头大喊。
“叶凡!叶凡!”
“赶紧过来!”
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工程师应声跑来。“李总?”
“把这个被撞飞的电机拆下来!”
李泽东指著地上那个惨不忍睹的电机。
“去备件库领个新的同型號换上!”
他快速吩咐。
“换好后先別开机,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亲自过来重新標定整机的精度!”
“是!”
叶凡立刻去找工具。
李泽东又掏出手机,手指用力地戳著屏幕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对著那头喊道:
“杜工!杜工你在楼上吧?!”
“赶紧下来一趟!你的底层运动控制代码有问题!”
“限位保护根本没生效!机器刚才撞了!”
他语速飞快。
“另外!”
他掛了电话,又对著实验室里其他几个正在忙碌的工程师喊道。
“小王!小赵!”
“你们俩,把手头事先放一放!”
“去!把实验室里所有型號的设备,每一台的限位传感器,都给我重新检测一遍!”
“用测试仪,一个一个测!记录原始数据!”
“我要知道,到底是硬体问题,还是软体问题,还是特么的玄学问题!”
李泽东感觉压力山大,像一座山压在肩上。
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焦躁。
这些订单,客户一个催得比一个急。
电话、邮件轮番轰炸。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像约好了一样扎堆出现。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时。
实验室的自动门滑开。
马农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一些文件,想著来研发部转转。
“嗯?”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机器旁、脸色难看的李泽东。
也听到了他刚才那带著火气的喊声。
“泽东,干啥呢?这么著急上火的?”
马农走近,隨口问道。
李泽东见到马总,脸上的怒容和焦躁瞬间消失。
就像川剧变脸一样,迅速换上了一副笑脸。
虽然那笑容有点僵硬。
“那个,马总,您来啦。”
他搓了搓手。
“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设备组装和最后测试阶段,出了点小问题。”
“我们正在抓紧处理。”
马农点点头,视线扫过那台明显不对劲的机器,还有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电机残骸。
他也没多问具体是什么问题。
反正他也不太懂这些技术细节。
“嗯,好吧。”
他拍了拍李泽东的肩膀,语气很隨和。
“不要急,慢慢来。”
“老话不是说嘛,慢工出细活。”
他也就是隨口这么一安慰。
说完,他又在实验室里转了小半圈。
看了看其他几台正在装配的设备。
没再发现什么明显异常。
便背著手,又慢悠悠地踱步离开了。
“好的,马总!我们一定注意,一定仔细!”
李泽东连忙对著马农的背影应道。
等实验室门关上。
李泽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站在原地,琢磨著马总刚才那句话。
“慢工出细活……”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马总这是在点醒自己啊!
他立刻想起了蒋新松蒋工经常对他的“教诲”。
马总说的每一句话,哪怕看起来再隨意,都必定有其深意和用意!
现在客户催得这么紧,大家难免心浮气躁,追求速度。
马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醒“慢工出细活”。
这不就是在告诫自己,越是急的时候,越要沉住气吗?
越要仔细再仔细,对软体、硬体进行更严格的检测!
不能因为赶工期,就放鬆了质量把关!
想到这里。
李泽东不由地对马总一阵敬佩。
客户催得火烧眉毛,马总却依旧能稳如泰山。
丝毫不放鬆对產品质量的要求。
什么叫大將风范?
什么叫注重细节和长远口碑?
这就是!
他立刻转身,对实验室里所有工程师和技术员拍手喊道:
“大家先停一下!”
“马总刚才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现在,我要求,所有已经组装调试完毕、准备明天装货发走的设备!”
“全部拆箱!重新上电!进行一轮完整的、全功能的最终检测!”
“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功能点,都不能放过!”
“发现问题,立刻记录,立刻解决!”
工程师们虽然觉得有点突然,但也立刻执行。
结果。
这一轮额外的“仔细检测”下来。
还真的又发现了几个之前被忽略的、但非常离谱的潜在问题!
有的是某个传感器的校准参数漂移了。
有的是某个控制阀门的响应速度不达標。
还有一台设备的散热风扇安装有轻微偏差,可能导致长期运行过热。
李泽东看到这些问题报告,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天……”
他感到一阵后怕,后背都湿了。
“还好……还好马总提醒了这一嘴……”
“要是这些严重的bug,没被发现,就这么发给客户……”
“客户一用就出问题……”
“那不得对我们『初苗牌』xrd设备彻底失去信心啊!”
“前期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口碑,可能一下就垮了!”
万幸的是。
根据记录,新发现的这几个问题,之前的客户都还没有遇到过。
属於“潜伏”的缺陷。
“快!加急处理!”
李泽东立刻指挥。
“把所有问题,在今天下班前全部解决掉!”
“一台也不能漏!”
同时,他也立刻联繫了那些已经发货、正在客户现场进行安装调试的隨行工程师。
让他们也立刻对已交付的设备,进行一次全面的复查和必要的软体更新。
“只要我们更新、修復得足够快!”
李泽东心里想著。
“问题就追不上我们的客户!”
“客户就永远发现不了我们曾经有过bug!”
……
另一边。
马农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
时不时地,就唤出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面板,瞅上一眼。
但看著面板上那依旧庞大得令人绝望的资金余额数字。
他又觉得,看再多也没意义了。
虽然从25號之后,公司帐户就几乎没有新的大额资金进帐了。
但是。
他同样也找不到新的、合理的、系统允许的“花钱”地方了。
十多个亿!
整整十多个亿啊!
他马农,在这短短一个月里,绞尽脑汁,挥金如土。
竟然……还是没花完!
“不行!”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眼神里重新燃起斗志。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必须得找到新的、合法的花钱法子!”
这个狗系统!
在他败家的道路上,设置了层层阻碍。
很多潜在的规则限制,还有可以合法“浪费”资金的点。
肯定都藏得非常深。
一定有他到现在还没有发现的漏洞!
就像这个月。
他曾经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好主意。
“安排全公司员工,做一次全面的、高规格的年度体检!”
“从总裁到保洁,一个不落!”
“找最贵的私立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项目!”
他算过,公司现在上上下下,算上各个分公司和工厂,人数已经相当可观。
这一波操作下来,花掉个大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绝对轻轻鬆鬆。
这样,就能轻鬆满足“月结余小於1500万”的系统要求了。
现在,面对月底结算的“生死线”。
他不能干等著。
必须主动出击,为下一次结算周期做准备,提前布局。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话按钮。
“梦晗,准备一下。”
“和我去金融街那边一趟。”
“好的,马总。我马上来。”
陈梦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清晰而干练。
不到十分钟。
陈梦晗就將那辆黑色的轿车开到了办公楼楼下。
不过,她这次没有亲自担任司机。
而是提前联繫好了一名专业的司机,以及一位隨行的安保人员。
马农坐进宽敞的后座。
陈梦晗从副驾驶位置转过身,递过来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和一个厚厚的纸质文件夹。
“马总,这些是我这段时间,根据公司情况,收集和整理的一些金融投资领域的相关资料。”
“包括一些主流投资產品的介绍,市场分析报告,还有几家知名投资机构的背景调查。”
“希望对您接下来的考察有帮助。”
马农接过平板和文件夹,微微愣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自己打算去金融街摸摸路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合法亏损”的投资渠道。
这个想法,他还没跟任何人具体说过呢。
陈梦晗怎么……就好像提前知道了?
还做好了这么充分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