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刚低著头,浑身发抖地看著眼前暴怒的男人。
“张志刚,你不是说要不了几个月他们就会上门求我们的吗?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说著,男人拿起一叠资料,狠狠地砸到张志刚的头上。纸张散落一地。
张志刚不敢躲,也不敢低头去看。他知道那些纸上印著什么:秦氏电子主板通过英特耳技术审核的行业通报,英特耳龙国区优先合作厂商的授权公告,还有一份从珠三角各地匯总回来的市场情报。
猛秦主板m-01,定价比同晶片组竞品高出百分之二十,首批五千块外销板子铺到各地电脑城私人店铺,几天就清空了。
店铺排著队往秦氏电子打电话要货。
而这一切,距离秦建国夫妇车祸身亡,仅仅过去了三个多月。
办公桌后面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叫连志峰,连想主板事业部总经理,在连想內部被称作“渠道之虎”,负责连想主板业务整整六年,把一个年出货量不到十万块的边缘產品线硬生生做成了市场占有率第一。
深市这一带的电子厂老板提起他,没有不犯怵的。
“半年。”连志峰走到张志刚面前,“半年前你跟我说,秦建国已经上鉤了。英特耳授权那条线你搭好了,生產线更新的供应商你也安排好了。”
说到这越发感觉自己成了个笑话。
“你说等秦建国把全部身家押进去,等授权期限一到拿不出板子和足够的晶片组採购量,英特耳收回授权,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秦氏电子就是砧板上的肉。厂房、生產线、地皮,几千万的资產,几百万就能吃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大摆锤一样狠狠锤在张志刚的脑门上。
“现在呢?秦建国的儿子,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两个多月就把板子做出来了。不光做出来了,还拿到了英特耳的技术授权。不光拿到授权,还反向把技术卖给了英特耳。英特耳龙国区优先合作主板厂商,全国一共就五家,他秦氏电子占了一家。你告诉我,这叫要不了几个月就上门求我们?”
张志刚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太清楚这个计划的来龙去脉了。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半年多前,秦建国还在为秦氏电子的出路发愁。代工利润越来越薄,连想这些巨头把市场吃得乾乾净净,小厂的生存空间一天比一天窄。
秦建国不甘心,想转型,想赌一把做自主研发,做出自己的主板。但他缺两样东西:一是英特耳的晶片组授权,二是先进的研发设备和新的生產线。
这个消息,是张志刚在饭桌上从下面採购经理的调笑里听到的。
说秦氏电子满世界拉关係找门道,到处求人。张志刚听到的瞬间就打起了主意,他太知道自研有多难了。
他在办公室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推开了连志峰的门。
“连总,宝安那边有个小厂,秦氏电子,厂房占地五千平,三层厂房带宿舍食堂办公楼仓库都有,加上閒置地皮五千多平和设备,资產估值怎么也得三千万往上。老板秦建国现在想拿英特耳授权做自主主板,正愁没有门路。”
连志峰当时正在看报表,头也没抬:“说下去。”
“我们可以帮他搭这条线。英特耳那边我认识人,授权的事可以牵线。设备更新我也可以帮他介绍供应商。等他把全部身家押进去,授权期限一到,他拿不出板子和採购订单,英特耳收回授权,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到时候我们再出面,几百万就能把他的厂房和设备收过来。”
连志峰抬起头,看了张志刚一眼:“风险多大?”
张志刚信心满满:“秦建国异想天开搞主板自研,他当年也就是最早吃螃蟹的那批人,运气好赚了份家业,关係普普通通。我们只要帮他提供帮助,等他暴雷就行了。到时候几百號工人的饭碗,区里肯定要保的,我们正规操作接收工厂,人家还得反过来感谢咱们,嘿嘿。”
连志峰把报表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吧。手脚乾净点。”
张志刚得了令,开始布这个局。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通过自己认识的一个英特耳亚太区渠道经理,把秦建国引荐给了英特耳的授权部门。
引荐的名义很正当:深市有一家经验丰富的电子製造企业,有转型自主研发的意愿,符合英特耳扩大龙国区合作伙伴的战略方向。
英特耳那边例行公事地考察了秦氏电子的资质,没发现什么问题。
秦建国的技术背景是真实的,国营无线电厂出身,干了十几年电路设计,基础扎实。
工厂的规模虽然不大,生產线也都是刚刚引进最新的,管理也算规范。授权的事,顺利得让秦建国自己都觉得意外。
秦建国不知道的是,英特耳的授权协议里有一条看起来不起眼但能要命的条款:六个月內必须拿出可量產的主板方案並通过技术审核,否则授权收回,授权费不退,而且还得採购足够多的晶片组。
这条款本身不是张志刚加的,是英特耳对所有新合作厂商的標准要求。
但张志刚比秦建国更清楚这条款意味著什么。六个月,对於一个从零开始的研发团队来说,太难了。
就算研发出来,还得採购足够多的晶片组,还得拿到市场上去跟人竞爭,这可能吗?
第二件事,所有新生產线和设备,都是张志刚帮忙代採购的,甚至研发设备都是连想帮忙垫购的。
这样做,等破產收购的时候能落个好名声。张志刚还允诺秦建国,只要主板做得好,连想可以合作。
秦建国当时差点跟张志刚拜了把子,觉得自己又遇上贵人了。
秦建国回家和妻子一商量,决定梭哈全部身家,贷款干一场。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秦建国把自己的全部积蓄三千万,加上银行贷款两千万,凑齐五千万。
一千七百多万给了英特耳,又结算一千三百万生產线的钱,剩下的当运营资金。
他带著晶片组样片和参考设计飞回来的时候,在机场给张志刚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全是兴奋,说授权拿到了,设备也定了,回去就大干一场。
张志刚在电话这头笑著说了句恭喜。
掛了电话,他跟连志峰匯报:鱼已入网。
没想到秦建国出了车祸。
消息传来的时候,张志刚愣了好一会儿。
他布的局是等秦建国研发失败、资金炼断裂,不是等人死。
但死了就是死了,局还在,秦氏电子的资產还在。
秦建国的儿子秦政,一个在深市紈絝圈里名声在外的十八岁富二代,能翻起什么浪?
张志刚都没把这富二代当回事,也不想浪费时间。
他直接挖技术员,带著三辆货车去秦氏电子拉设备的时候,底气十足。
一个刚死了爹妈的紈絝子弟,面对连想这种庞然大物,能有什么招?
结果秦政当场还钱留设备。张志刚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也没当回事。
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然后事情就开始失控了。
一切都没按他的剧本走。
再然后,就是英特耳授权审核通过的消息,反向技术授权的消息,龙国区优先合作厂商的消息。
一个接一个,像耳光一样抽在他脸上。
而现在,连志峰正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暴怒。
“你跟我说他做不出来。”连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做出来了。你跟我说他没研发团队,就几个老弱病残。你跟我说几个月他就会求我们。现在呢?怎么回事?”
张志刚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连志峰转过身,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秦氏电子现在的產能是多少?”
张志刚愣了一下,赶紧开口:“根据供应商那边的消息,两条线,月產五千块左右。他们自己开了一百多家网吧,吃掉了一大半產能,外销的余量大概一个月两千块,好像还在加生產线。”
“两千块。”连志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两千块主板,不足为惧。没留下什么把柄吧?还有暗示一下下面大经销商,不允许帮秦氏出货,要是市场上有什么不好的风声,损坏连想的声誉,不用我怎么提醒你吧。”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著张志刚。
张志刚瞬间腿都软了。他可知道自己这些年干了多少事,真要被打发走,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又捨不得现在的荣华富贵,只能哆哆嗦嗦地开口。
“放心,连总。有问题我自己担著。”
连志峰对他的態度很满意。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当年。
那年伟人南巡,改革春风吹满大地,整个龙国变得疯狂躁动起来。
人们洗去最后一丝纯真,想尽办法向钱看,无数草莽英雄选择下海经商,开启了一个野蛮疯狂的物质时代。
时势造英雄。九十年代初的龙国充满了野性,积压多年的改革欲望彻底放开,一切都在野蛮生长。
无数空子等著你去钻,政府和舆论还鼓励你钻,因为没人知道这些东西对改革有益还是有害,政府和人民都需要尝试。
因此造就了一大批秦建国这样的人。
他连志峰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法无禁止即可为。
没吃到一个几千万的厂虽然可惜,但是也没当回事,名声不能坏,虽然不会有很大的影响,终归会有点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