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这边正盘算著银行贷款的事，李红军那边已经跟开户行的信贷经理约好了饭局，就等这两天碰面。
结果饭还没吃上，研发部那边先传来好消息。
那天下午，秦政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何秀兰传回来的装修进度报告，门猛地被推开了。
苏棠平时敲门都是规规矩矩，等里面应了才进，从来没这么冒失过。秦政抬起头，看见苏棠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秦总，赵工让您赶紧去研发部一趟。”
秦政心里咯噔一下。研发部出事了？
他放下报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怎么回事？”
苏棠小跑著跟在后面，声音都在颤抖：“主板……主板研发成功了。”
秦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棠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看著秦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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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政直接扭头就走，三步並作两步往研发部赶。张铁军和赵小虎正在走廊里站著，看见秦政出来，条件反射地跟了上来。
研发部的门大敞著。
秦政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压著嗓子的欢呼声，中间还夹著赵援朝那口浓重的北方口音，正在喊“別动別动，让它多运行一会儿”。
他跨进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
赵援朝、周国栋、马保山、陈建设、刘援越、孙卫东，六员老將围在工作檯前，把那块主板样片围得严严实实。
王海波和刘旭两个年轻人站在外围，踮著脚往里看，脸上带著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这段时间秦政都给他们加到了11级，勉强够用。
后面那十六个大学生挤成一团，有人手里还攥著万用表，有人连工牌都歪到了后背上也没顾上扶。
工作檯上，一块主板正稳稳地跑著。
没有机箱，没有外壳，就那么裸著放在防静电垫上。散热风扇嗡嗡地转著，示波器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著，连接著的显示器上，bios自检界面清清楚楚地亮著，白色的字符在显示器上一行一行地跳动。
cpu型號识別正確。內存容量识別正確。外设接口全部正常。系统顺利引导到了dos提示符，光標一闪一闪的，等著输入命令。
秦政站在人群外，没有出声。
赵援朝正弯著腰，眼睛几乎贴到了示波器的屏幕上，嘴唇翕动著，不知道是在数时序还是在祈祷。周国栋手里攥著一根表笔，笔尖在微微发抖。马保山的眼镜片上全是示波器反射的光，他连推都没推一下。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赵援朝慢慢直起腰，转过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信號完整性的指標……全部过了。”
周国栋的声音紧跟著响起来：“电源纹波在標准范围內，比英特耳参考设计要求的还低了百分之十五。”
孙卫东接上：“时序最低的点也有百分之八，最差的指標比市面上能买到的主流主板还要好一截。”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瞬间欢呼起来。
王海波第一个蹦了起来，被刘旭一把拽住胳膊，两个人原地转了好几圈。后面的大学生们有的拍桌子，有的互相砸肩膀，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摘下眼镜就擦，擦完戴上又开始擦。
赵援朝没动。他就那么站在工作檯前，看著那块正在跑著的主板，慢慢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他转过身。
一转身就看见秦政站在门口。
“秦总。”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欢呼声戛然而止。
赵援朝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四个字。
“板子亮了，各种数据异常的好。”
秦政看著他。这个快六十的老技术员，头髮白了大半，工服洗得发白，眼睛底下是两个月来没散过的黑眼圈。他身后那五员老將，王海波和刘旭，十六个大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样的表情。
秦政走到工作檯前，低头看著那块主板。
说实话，他看不太懂。前世开过网吧，搞个游戏工作室，但是对於电脑一块小小的主板怎么放上cpu和內存条就能进入网际网路的世界感到神奇，不知未来系统能不能帮自己加技能点。
他小学也有个长大当科学家的梦想。
转头看著这群人的脸。
“赵工。”
“在。”
“这板子，跟市面上现有的比，什么水平？”
赵援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秦总，我这么说吧。英特耳给的那套参考设计，时序裕量最低要求是百分之三。我们做出来的这块，最低的点也有百分之八。电源纹波比参考设计低了百分之十五。信號完整性全部达標，最苛刻的那组差分信號，眼图开口比参考设计还大了百分之二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国栋。周国栋接上了话。
“而且我们在英特耳参考设计的基础上，自己重新优化了內存走线。同样的晶片组，我们这块板子跑同样的內存频率，延迟比参考设计低了將近百分之十。市面上现在能买到的主板，包括连想代工的那几款，內存延迟都比我们高。”
秦政眉头动了一下。
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听得懂“比连想的好”这五个字。
“bios呢？”
王海波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得笔直：“报告政哥，第一版已经適配完成了。cpu微码全部更新到最新版本，內存spd信息识別正常，外设初始化顺序优化过，开机自检时间比市面上同晶片组的主板快了大概五秒。高级电源管理和超频选项也加进去了。”
秦政看了他一眼。两个月前这小子还是个连bios都没系统学过的生瓜蛋子，现在说起微码和spd来已经面不改色了。
“超频选项？”
“对。”王海波挠了挠头，“赵工说咱们的板子时序裕量够大，电源设计余量也足，不把超频做进去浪费了。我们就参考了一下市面上高端主板的做法，把外频、倍频、核心电压、內存电压这些选项都开放了。不过我们在bios里加了警告提示，超频烧了不保修。”
秦政嘴角抽了抽。这群人，不光把板子做出来了，还自己加了超频功能。他压下心里的情绪，又问了一句。
“稳定性呢？跑过测试没有？”
赵援朝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秦政这才注意到，那台机器的屏幕上正跑著一个他看不懂的测试软体，界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角落里显示著运行时间：47小时23分。
“跑了两天了。”赵援朝说，“中间重启过三次，每次冷启动都正常。四十七条测试项全部通过，零错误，零警告。”
秦政沉默了一会儿。
快两个月了。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发现研发部被人连锅端了，帐上背著两千万贷款，全厂上下人心惶惶。
到现在，六员老將带著十八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用一块连想看不上的样板做底子，硬生生啃出了一块比市面上所有同晶片组主板都要好的板子。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子里所有的人。
“这两个月，大家辛苦了。”
没人说话。
“你们做出了这块板子，我秦政记著。该给的奖金，一分不少。该放的假，一天不扣。但在那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顿了顿。
“这块板子，得让英特耳点头。”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英特耳的授权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必须拿出可量產的主板方案，通过英特耳的技术审核。
审不过，授权收回，授权费不退。秦老厂长当初签下的那份协议，成了悬在秦氏电子头上的一把刀。
现在这把刀，该摘下来了。
秦政转向赵援朝：“赵工，去英特耳审核，你带队。需要带几个人、带哪些资料、待多久，你自己定。我就一个要求。”
他看著赵援朝的眼睛。
“把授权拿回来。”
赵援朝站直了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总，我拿命担保。”
“不用拿命。”秦政说，“把板子带过去，让他们测。测完了，带著授权回来。后面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赵援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秦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棠。”
“在。”
“通知李厂长，银行贷款的事先放一放。让他全力配合赵工，去英特耳的一切手续、经费、人员安排，两天之內全部办好。”
“明白。”
秦政走出研发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张铁军和赵小虎一左一右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研发部那扇还敞著的门。里面又传出了压著嗓子的说话声，还有挪动设备的声音。赵援朝已经在安排人准备测试报告了。
秦政收回目光，往楼下走去。李红军那边的手续办得很快，两天之內，所有材料全部备齐。
主板样片五块，技术文档三大本，测试报告厚厚一沓，赵援朝带队，周国栋和王海波隨行，三个人，带著秦氏电子两个月的全部心血，飞往英特耳亚太区总部。
送他们上车的时候，李红军站在秦政旁边，看著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喃喃自语了一句。
“老厂长要是还在，今天应该多高兴。”
秦政没接话。
他站在厂门口，深市的太阳，晒得地面上的热气都看得见蒸汽。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工人们进进出出。
他转身走回厂里，经过车间的时候，看见流水线上正在组装的电脑。
再过不久，这条流水线上装出来的电脑，用的將是秦氏电子自己的主板。
赵援朝他们去了五天。
第六天下午，秦政正在办公室里看黄大勇从佛山传回来的场地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李红军的声音，激动得几乎听不清。
“秦总，赵工来电话了。”
“怎么说？”
“审核……过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红军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英特耳的技术评审组测了整整三天，所有指標全部达標。他们的技术总监亲自签的字。”
秦政握著话筒，没说话。
“还有。”
李红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带著一种秦政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激动。
“英特耳那边说，咱们的內存走线优化方案，他们很感兴趣。他们的技术总监想跟我们谈技术授权，买咱们的优化方案。另外，他们想把咱们列为英特耳晶片组在中国区的优先合作主板厂商。”
秦政的手指微微收紧。
优先合作主板厂商。这意味著英特耳的最新晶片组样片和参考设计，秦氏电子能比別家更早拿到。
意味著英特耳的品牌背书。意味著秦氏电子的主板，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市场上和连想站在同一个层面上竞爭。
秦政慢慢靠进椅背里。
终於可以开始赚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