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药人镇。
柜檯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认真配药。
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两人皆穿著一身素白衣裙,披散著乌黑长髮,也皆沉默寡言。
大的清冷漂亮。
小的脸上带著丑陋的疤痕。
后面的院落里,则有练武的声音传来。
“师父,好了。”
片刻后,小的已经配好了药材。
大的仔细检查了一下,竟没有任何错误。
二十四种药材全部磨成了粉末,十七种药材全部捣成了药汁,分別装在不同的罐中,没有標上任何说明。
罐子盖著盖,不能看,不能摸。
仅凭著气味,配成三种药。
小女孩竞然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全部配完,而具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
甚至那些药粉药汁的分量,也不多不少,毫釐不差,堪称完美。
向来情绪无波,从未夸奖过人的紫薇药铺的主人白棠,此时,终於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是个天才。”
阿药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
白棠收了药材,给了她一本书,让她去认字。
阿药拿著书,正要离开时,忽地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外面。
外面,一道身穿黑袍的顾长身影,刚好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哥哥!”
这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但是,她忍了下来。
她很想飞奔出去。
但是,她也忍了下来。
她知道,在这里活著,不能与任何人太亲近。
她放下书本,走出了柜檯。
正在整理药材的白棠,似乎察觉到了她隱忍的情绪波动,抬起目光,看向了门口。
洛清晨从门口走了进来。
阿药迎了上去,矜持而欢喜地叫了一声:“主人。”
洛清晨看了她一眼,神情冷淡,並未理睬,而是对著柜檯里的女子拱了拱手,道:
白师姐,我来取血。”
白棠没有理他,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著药材。
“走吧,去你房间。”
洛清晨这才看向身前仰著小脸,双眸亮晶晶地,一直盯著他看的小女孩。
然后,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匕首和血碗。
“嗯!”
阿药连忙点头,脸上带著开心笑容,带著他向著后面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个小小的房间。
刚进房间,阿药就关了门,然后一把抱住了他,喜极而泣道:“哥哥!阿药好想“6
洛清晨的身子僵了了一下,语气依旧冷漠生硬:“去坐下,我要取血了。”
阿药又紧紧抱了一下,然后鬆开,走到旁边的小床上乖巧坐下,抬手抹了抹眼泪,主动伸出手,扯起了宽大的衣袖,笑道:“哥哥,我等你好久了呢,你可以多取点,我的身子已经养好了。”
然后说起了自己在这里的生活。
“哥哥,师父对我很好,教我认字,教我学习配药,炼药————”
“师兄师姐也都很好,他们喜欢修炼————”
洛清晨来到她的面前,看到了她手腕上和脖子处的抓痕,耳朵也破了皮,脸上还隱约印著一个淡淡的巴掌印。
“眼睛闭上。”
他一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一手拿著匕首。
阿药明亮的眸子看著他,道:“哥哥,我不害怕的,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闭上!”
洛清晨加重了语气,脸色变得严厉。
“哦————”
阿药没敢再说话,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洛清晨盯著她颤动的睫毛和脸上的疤痕看了一眼,伸出匕首,划开了她手腕上的肌肤。
阿药身子轻颤了一下。
洛清晨端起大碗,放在了她的手腕下面,两根手指按住了她的穴道。
鲜血开始流淌,落入碗中。
“哥哥,我在这里很开心,有馒头吃,有房子睡,还能认字,还能学习药物————”
“师父虽然不爱说话,但她什么都教我————”
“她还夸奖我是个天才呢。”
阿药闭著眼睛,依旧在开心地说个不停。
洛清晨道:“好了,眼睛可以睁开了。”
“啊?”
阿药正说的兴起时,闻言愣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看向了那只大碗。
碗里的血,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点。
“哥哥,你————”
洛清晨嘴里像是咽进去了一口什么东西,嘴角上带著猩红的血跡,脸色冰冷地看向她道:“挤了一大碗,我已经喝了。”
阿药怔怔地看著他。
洛清晨收起了碗和匕首,拿出药粉,洒在了她的伤口处,帮他包好了纱布,道:“好了,出去吧。”
他先出了房间。
阿药默默地跟在后面,与他一起来到了前面的柜檯。
“白师姐,告辞。”
洛清晨对著柜檯里的女子拱了拱手,准备离去。
白棠抬起头,看了一眼他嘴角的血跡。
阿药连忙道:“主人,您————您什么时候再来?”
洛清晨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冷漠地走出店铺,大步离开。
阿药追出了门,站在门外,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快速走远,很快便消失在了前面街道的拐角处。
“哥哥————”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许久,才失魂落魄地返回店铺。
白棠收好了药材,拿出了一本《药典》,翻开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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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了多少?”
阿药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一碗,一大碗。”
白棠盯著她红润的脸蛋儿看了一眼,没再多问,淡淡地道:“去认字吧。”
“嗯。
“,阿药过去拿了书,在旁边低矮的柜檯前站著,翻开了书籍。
可是,现在她没有心思认字。
她还在想著刚刚在房间里,哥哥取她的血,喝她的血的事情。
她当时的確闭著眼睛,的確在兴奋地说著话。
但是她又不傻,耳朵也没有聋。
那么短的时间,而且也没有喝东西的声音。
还有,每次师兄师姐被取完血,都脸色苍白,站立不稳,可是她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哥哥根本就没有取一大碗的血。
甚至一小碗,半小碗都没有。
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连碗底都盖不住。
哥哥在骗她。
哥哥在骗她————
“啪嗒,啪嗒————”
不知何时,她面前的书籍,被泪水浸湿。
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她连忙抬起手,擦拭著眼中止不住的泪水。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哥哥在乎她,哥哥关心她。
哥哥捨不得取她的血————
“人血已经没有什么用了,除非是修为很高的修炼者的血,或许还有用处————”
走在药人镇的街道上,洛清晨暗暗道。
不过,他还是需要经常来药人镇,经常来取血,以此来掩人耳目。
接下来。
他去了当铺,在那名红髮男子满脸堆笑的寒暄中,赎回了自己的魂魄契约。
然后,他身上就只剩下123两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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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去之前,他又去买了两串糖葫芦,来到了赵石的摊位前。
赵石正坐在地上吆喝著。
摊位上的红薯地瓜,已经卖出去不少。
“阿晨!”
看到他后,赵石满脸惊喜和难以置信之色。
隨即有反应过来,怯怯地改变了称呼:“洛————洛大人。”
洛清晨递给了他一串糖葫芦,在他身旁满是泥巴的地上坐了下来,问道:“生意怎么样?”
赵石拿著糖葫芦,似乎有些受宠若惊,道:“还好,温饱是没问题的。
然后又看著他道:“你呢?上面是什么样子的?”
洛清晨望著前面的街道,一边咬著手里的糖葫芦,一边道:“跟这里差不多,没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吗?”
赵石感到奇怪,本想继续追问一些事情的,又想起这里是魔宗,许多事情应该是不能隨便乱说的。
沉默了下,他道:”阿芸好像不在了。”
洛清晨吃著糖葫芦,没有说话。
赵石嘆了一口气,道:“其实挺好,她也算是解脱了。”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洛清晨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望著不远处街边的流浪汉,突然想起一人,转头问道:“对了石哥,那个小哑巴呢?还在捡垃圾吗?”
赵石闻言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他问的是谁,道:“估计已经死了。自从你离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听说那边的矿窟发生了好几次塌陷,死了不少人。
號洛清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
他扔掉了手里的竹籤,起身道:“石哥,我要上去了。”
赵石已经剥好了一个地瓜,递到了他的面前,脸上露出了笑容:“拿著,別嫌弃。”
洛清晨拿了地瓜,离开了摊位。
头顶,天空低垂,昏暗如夜。
空气中漂浮著的黑色颗粒,几乎把这座小镇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黑色。
不过手里的地瓜,剥了皮,里面还算乾净。
“咔嚓————”
他咬了一口,走出小镇,登上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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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上。
他並没有立刻回洞府,而是先去了主峰的藏书阁,花了一两银子,借了关於魔兽和魔物,以及妖魔的书籍,回到洞府阅读。
傍晚时,他出了洞府,去主峰的药铺买了一些药。
这些药,花费了他10两银子。
他有些后悔,之前在药人镇时,没有在那间紫薇药铺问问各种药的价格。
说不定那里也有这些药,而且还更便宜。
回到洞府,碾碎了药,混合在一起,裁剪了一些小纸袋,装了进去。
明日就要再次去魔狱做事了。
希望这些药有用。
药没有毒,却可以让那些妖魔爆发魔性,变得疯狂。
书上是这么写的。
这一晚,他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
天刚亮,他就出了门。
来到魔狱入口时,刚好看到一具血淋淋的无头尸体,被两人从黑黝黝的台阶下抬了出来。
从尸体上的鲜血来看,此人显然是刚死不久。
“两位师兄,下面发生了什么?”
他开口问道。
两人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淡淡地道:“能发生什么?自己不会看吗?被魔兽咬掉了脑袋唄。”
洛清晨站在台阶上,看著两人抬著尸体,快步走远。
“被魔兽咬掉了脑袋?”
从他之前去那些牢室的情况来看,只要不靠近那些魔兽,应该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
至於被某只妖魔蛊惑,或者有其他不小心的行为,应该也不会。
魔宗的弟子,哪个不是特別小心谨慎?
除非,某只魔兽挣脱了铁链。
可是,那些铁链看起来,似乎都很坚固,而且拴著魔兽的铁链,都不止一条。
只怕是有其他情况发生。
那日他离开时,那位姚师兄说“今日安全,是因为这几日没有人来取它们的东西”。
看来,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他一边思索著,一边走下了台阶。
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今日不耽搁他取血就行。
很快,他通过石屋,来到了坚固的柵栏前。
姚玉正坐在桌前,在看著一张纸上的名单,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轻鬆,似乎並未被刚刚那位被咬掉脑袋的弟子所影响。
“姚师兄。”
他走上前,打了招呼。
姚玉抬起头来,盯著他看了几眼,脸上露出笑容:“洛师弟,你应该考虑好了吧?是给银子,还是签欠条?”
洛清晨嘆了一口气,道:“抱歉姚师兄,我没银子,也不想再欠债了,我已经欠了太多了。”
姚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冷笑道:“洛师弟,可惜你晚来了一步,没有看到刚刚那位赵师弟,是怎么死的。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打开了铁门,人都还没有来得及进去,就被一条尾巴给卷了进去,然后,被咬掉了脑袋。”
洛清晨道:“那只魔兽没有被铁链拴著吗?”
姚玉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当然被铁链拴著,而且还是被四根铁链拴著。”
洛清晨没有再说话,等待著他的解释。
姚玉笑道:“洛师弟之前不是问我,咱们关押这些魔兽有什么用吗?我就今日就告诉你吧,它们身上的很多东西,我们都用得著。当然,不是我们这些普通弟子用,魔兽的鳞甲,肉,鲜血,一只手,一只脚,或者一颗脑袋,甚至皮毛,魔魂,等等,都有大用。”
“洛师弟可以试著想一下,如果某一天,你被人斩下一根手指拿去吃了,你会愤怒与仇恨吗?”
“当然,那些魔兽可不仅仅是愤怒,它们会发狂,而且会激发它们体內的魔性,让它们短时间內的实力和狂躁,变得很可怕。”
“它们之前可能会恐惧,会服软,会克制,因为那个时候,它们还保持著一些理智。
但这一刻,它们就只剩下了狂暴和嗜血,它们甚至忘记了它们是谁,它们只想撕碎它们看到的一切活著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脸上带著笑意看著他。
他相信,他只用说这些就够了。
“所以,今天有人来取它们的东西?”
洛清晨问道。
姚玉笑道:“不是今天,是昨天。取它们身上的东西的时候,需要让它们昏迷过去。
而今天,它们都在陆续醒来。”
洛清晨沉默了一下,道:“姚师兄,那我签欠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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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洛师弟果然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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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玉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浓郁,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欠条。
那欠条上写著1000两。
“上次是450,现在涨价了。没办法,大家都在涨价,我也只能跟著涨价了,不然会被其他师兄师姐骂的。”
他笑眯眯地道。
洛清晨拿起欠条看了一眼,突然道:“姚师兄,这,1000两欠条我可以签,不过,你可以先给我1000两银子吗?我周转一下,过几日再还你。
姚玉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冷笑道:“洛师弟,你是在耍我吗?”
洛清晨:“当然不敢,只是,我欠其他师兄师姐的债,马上就要到期了。要不这样,这1000两银子的欠条我立刻签了,然后,你再另外借我1000银子,我再签一张欠条,你看可以吗?”
姚玉眼中精光闪烁,盯著他看了几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欠条,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拒绝道:“不行,除了这张欠条,我不会给你任何银子。”
这小子欠了那么多外债,要是突然死了,到时候他找谁要钱去?
洛清晨把欠条放在的桌子上,道:“既然如此,那这张欠条我也不签了吧。我怕欠的债太多,实在还不了了。”
“你確定?”
姚玉眯起了眼睛。
洛清晨道:“確定。”
姚玉顿时冷哼一声,没再多说,拿了之前的那串钥匙,扔给了他,道:“去吧,继续打扫五號牢室,记得打扫乾净,一根毛都不能落下!”
洛清晨接了钥匙,便转身离开了。
“哼,找死!”
不待他走远,姚玉便冷著脸骂了一句,然后又道:“真是个穷逼!欠了一屁股债,竟然还敢来找老子借钱!待会儿你要是还能跟上次一样,从里面活蹦乱跳出来,老子就跟你姓!就算不死,估计也是缺条胳膊少条腿!”
洛清晨很快就来到了五號牢房。
昨晚花费了十两银子买来的药物,今日看起来是用不著了。
里面的魔兽已经发狂,根本就不需要用药了。
待会儿进去,直接吸血就是了。
先吸那只光溜溜的蛇妖吧,毕竟她一直说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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