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两个字脱口而出。
对上姜言溪骤然睁大的瞳孔，姜屿不紧不慢地往下解释：“风岫君庭的房子確实难得，但除却辰辰和时时那两府，还有八府。”
“现在已经不是风岫君庭刚建的时候了，这些年有几个府主换了人，也有几府一直空置著。只要能给出其他府主想要的条件，她们也未必不会出手。”
她提起白瓷壶，壶嘴微微倾斜，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茶汤注入杯中的水声细细的，被古琴声托著，似溪水匯入了更宽阔的河流。
那双深棕色的眸瞳望著姜言溪，更是灌满了柔情。
姜言溪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不是已经给你买到了相同价位的別墅了吗？”
又或者是“你是在和你姐姐、哥哥她们比吗？”
无论是怎样的话术，都不该是这种真的、真的在考虑可行度，真的在考虑实现她“隨口一提”的要求。
“你……”姜言溪张了张嘴，喉咙滚了又滚，终究是只道了声，“不用…我…我隨口一说罢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古琴声几乎能把这些话盖下去。
琴声恰好在这时翻上了一个清越的坡，像一只白鹤从水面掠过，翅尖点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姜言溪的声音就碎在了那圈涟漪里，似乎除了她自己无人听见。
她说完，也不敢去看姜屿的反应。
忙不迭地端起茶杯往嘴边懟，连著灌了三口，也顾不上细细品尝，將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的雪还在窸窸窣窣地下著，古琴声也在这个时候落回了低处。
姜言溪腕上的溯光不知何时从她的袖口爬出来，直奔姜屿而去。
那抹青绿色在红褐色的木桌上格外醒目。
姜言溪还有些混乱的脑神经瞬间被它所吸引，一把抓住它：“溯光！我说过多少次了，別乱跑，尤其是在外面，別乱跑！”
溯光在她掌心里扭了一下，吐了吐蛇信子。
溯光以前很听话的，不对，现在也很听话。
它从来不会乱跑，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次和她…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溯光总是忍不住地往她那边爬。
姜屿也注意到了。
“宿主！我就说你特別招小动物喜欢吧！”250在姜屿脑海里吼叫，“您还记不记得您在那个兽世的时候就特別招那些……”
“你確定这是喜欢吗？”姜屿在心里嘆了口气，嗓音里写满了无奈，“没看见它毒牙都要藏不住了吗？”
她从小就不是招小动物喜欢的人，甚至动物在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作“攻击状”，小时候想养条小狗，结果一进宠物店，全是朝她吠的。
250仔细回忆，仔细理解“喜欢”和“攻击欲”之间的差別，好像、大概、可能…確实如此。
它默默地闭上了嘴。
姜言溪手忙脚乱地把溯光重新塞回袖口里，用手指在袖口边缘摁了摁，確定它不会再爬出来，才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这个场面。
琴弦的震动渐渐收拢，余韵在空气里飘了几秒，然后一切归於寧静。
服务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著实木门，音色被滤得温润了几分：“姜总，小公子，请问可以准备上菜了吗？”
姜屿朝著姜言溪挑了挑眉，后者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上菜吧。”
“是。”
古琴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的曲子比刚才的更轻快一些。
“先吃饭吧，”姜屿很自然地转移话题，“吃完饭，我把你送回公寓？还是说，你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去看看你乾妈？”
“乾妈怎么了？！”姜言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音调猛地拔高，旁边放菜的服务生极力控制自己保持平衡。
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眸里的侷促与窘迫也一扫而光，只剩下了毫不掩饰的紧张。
古琴声应景地拨出了一个急促的音，短而有力，像一根弦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震得空气都跟著颤了颤。
她和乾妈一直有联繫，前两天还和乾妈语音，乾妈说她又有新脑洞了，准备写新书。
姜屿端茶杯的动作停了一瞬，眼眸深处快速地掠过一丝…悲哀。
却很快被那抹温和所取代。
溪溪对欢欢这般紧张，那也代表她缺失溪溪成长的这十二年里，欢欢对溪溪很好、很好。
她故作神秘道：“既然那么想知道，真的不打算一会儿和我一起去找她吗？”
姜言溪脑海里陷入了天人交织，头旁边仿佛有两个小精灵。
一个白衣天使：当然要去啦！如果你问的话，乾妈肯定不会说实话的，要不然上次乾妈为什么是语音，不是视频？她肯定出事了！
一个黑翼恶魔：自己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乾妈住在哪儿，她就是故意的！
两个小精灵说著说著开始动手。
“溪溪？”温和的嗓音將她唤回了现实，姜言溪已经空了的白瓷杯再次被姜屿添满了茶，“你若是有別的事就算了。”
“不！”姜言溪摇头，琥珀色的眸中格外坚定，“我下午没什么事儿了，和你一起去找乾妈！”
和永夜幻境的工作人员约的是晚上八点，去看看乾妈完全来得及。
“好。”姜屿眸中的笑意更浓。
餐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服务员轻手轻脚地把碗碟摆好，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古琴声从刚才那个急促的音之后，就缓缓地沉了下来。
这顿饭，姜言溪吃得格外急，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姜屿面前表现的是“口味大变、爱吃青菜”。
就著几道热菜，风捲残云般往嘴里送。
姜屿见她这般，也刻意把自己吃饭的速度放快了些。
多吃些，营养均衡，才能长得高些、壮些。
琴声就在这幅水墨画里缓缓流淌，不急不躁。
待两人用完餐走出包间，走廊里的空气比包间里凉了几分，带著雪后特有的清冽。
远山的轮廓被日光勾勒出一条乾净的金边宛若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走吧，我们去找欢欢。”姜屿伸手向她。
她背对著阳光，姜言溪看不清楚她的脸，只那温润如暖阳的嗓音流入耳中，让她的心尖忍不住地颤了颤。
只沉默了片刻，她便將手身上去，被她牢牢地握紧，鼻尖縈绕著淡淡的木质香和甜味。
那双手和模糊的记忆里那只很大、很温暖的手逐渐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