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回到接待区时,已经比他们离开前热闹了一倍。
公共休息区的长桌被几所学院的人占了大半,桌面上堆著从集市带回来的东西。冻梨、肉乾、热饮、药贴、通讯扣、手绘路线图,还有不知道谁买回来的半袋糖葫芦,醒目得很。
江厌离抱著一大袋冻梨进门,头髮上还沾著雪。
祝青萝跟在他旁边,丸子头歪了一点,怀里的记录板被她护得很紧,上面贴纸边缘结了霜。
两个人刚进门,就同时开口。
江厌离:“我没有迷路。”
祝青萝:“我是在採集样本。”
公共休息区安静了一瞬。
闻照雪抬眼看他们:“你们还挺有默契。”
江厌离立刻看向祝青萝:“谁跟她默契?”
祝青萝也同时转头:“谁跟他默契?”
闻照雪喝了一口热饮,淡淡道:“两个路痴就不要互相推卸责任了,半斤八两。”
旁边传来一声大笑。
拓跋烈把一袋肉乾往桌上一放,笑得十分爽朗:“誒,过去了都过去了,吃肉乾不?”
江厌离看了眼肉乾,气势明显鬆动了一点。
“这个能吃吗?”
拓跋烈更乐了:“当然。”
江厌离已经伸手拿了一条肉乾,刚咬下一口,表情一顿。
谢临舟把热水递过去,温和道:“別逞强,先喝水。”
江厌离艰难咽下去:“这个肉,確实得劲哈。”
言祈坐在桌边,袖口压著风衣边缘,耳侧的雪晶耳坠偶尔被灯光照亮。
他看了一圈,顿时有点想回房间了。
江厌离抱著冻梨,祝青萝抱著记录板,拓跋烈在推销肉乾,第三学院的人试图把祝青萝的记录板从冻梨水旁边挪远一点,闻照雪嫌弃肉乾太硬,却又夹了一块小的尝味道。
没眼看了,接待区居然比在集市还吵。
下一秒,江厌离的声音依旧清晰地穿过整个公共区。
“所以冻梨到底要化到什么程度才算最好吃?”
言祈:“……”
这孩子怎么还在研究,刚刚就吃了不少了,有那么好吃吗?
天枢的人坐在不远处。
陆焚星靠在椅背上,冷眼看了半天,终於开口:“第七和第三真会给玉京的人增添麻烦。”
祝青萝立刻抬头:“你们天枢的人去走一圈,说不定也会迷路。”
陆焚星冷笑:“天枢至少不会把迷路包装成田野调查。”
江厌离刚要接话,言祈抬手按住他的肩:“吃你的冻梨。”
江厌离:“我要一边吃一边反击这小子。”
闻照雪:“你刚才一边走一边迷路。”
洛明河坐在陆焚星旁边,笑著打圆场:“玉京这边风雪大起来的时候,確实容易干扰视线,第一次来不熟悉很正常。”
祝青萝已经开始研究拓跋烈的肉乾。
她咬了一小口,表情凝重地在记录板上写字。
拓跋烈凑过去:“你又写什么?”
祝青萝:“第五学院肉乾硬度疑似可作为临时防具。”
江厌离噗地笑出来。
陆焚星看她一眼:“你什么都记?”
祝青萝抬头:“天枢学生嘴硬程度也可以记。”
陆焚星:“……”
江厌离立刻给她竖了个拇指:“祝大才女,还得是你啊。”
祝青萝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陆焚星刚要说话,接待区广播忽然响起。
【玉京学院通知:所有外校参赛学生,请於明日上午九点前往西侧训练场,进行赛前雪地適应训练。】
公共区一下安静下来。
广播继续播报。
【训练內容包括:雪道识別、低温灵枢监测、雪橇急停、训练滑板基础体验、风雪环境定位与救援。】
广播结束后,公共区重新吵起来。
江厌离已经开始畅想明天怎么踩滑板。
祝青萝在旁边提醒他,按照玉京规则,外校学生得先通过基础適应。
江厌离说他一定能过。
林见川冷静拆台,说前提是他明天別又把自己送进雪堆。
拓跋烈说雪堆挺好,摔上去不疼。
楚狂沙认真补充,荒原训练里没有这么软的缓衝。
闻照雪听了片刻,把热饮放下。
“我出去透口气。”
她起身往防风廊走。
接待区外侧的防风廊比公共区安静很多。
玻璃墙外雪还在下,远处玉京训练场的灯被风雪晕成一片冷白。走廊尽头有暖气管道,温度比外面高,却仍旧带著北方特有的乾冷。
闻照雪站在玻璃前,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手炼。
冷白雪晶贴著她的皮肤,细银链被袖口压住一半。
她指腹轻轻按过那枚雪晶,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將它遮得更严实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
闻照雪没回头:“言祈,我一会就回去了。”
陆焚星停在几步之外,声音冷淡:“你在第七待得倒是挺自在。”
闻照雪笑了一声:“你最好有事。”
陆焚星沉默片刻。
风雪拍在玻璃上,细碎地响。
他压低声音:“闻家给赛委会递了函。”
闻照雪脸上那点笑意淡下去,却没有半点意外。
“他们这次又替我决定什么了?”
“重新评估你的参赛风险。”陆焚星看著她,“必要时,退出第二赛区。”
闻照雪垂眸,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的脸被灯光映得很漂亮,眉眼乾净,轮廓清冷,安静又乖巧,毕竟从小被人教过要怎么站、要怎么笑、要怎么在任何场合都显得体面。
“不意外。闻家做事,一向如此。”
陆焚星皱眉:“你第一赛区伤得不轻。”
“所以呢?”
“他们这么做也有理由。”
闻照雪终於回头看他。
她的声音很轻又像是讽刺:“他们做什么都有理由。”
陆焚星没再接话。
她的母亲爱她。
只是那份爱被困在情爱、体面和永远说不出口的委屈里。
她的父亲也爱她。
只是闻鹤廷爱人的方式,是把闻家、权柄、联姻、未来,全都推到她面前,再告诉她,这叫恩赐。
他想给她最好的。
前提是她要站在他选好的位置上。
闻照雪曾经也乖过。
她太擅长乖了。
乖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恨。
陆焚星看著她,语气生硬了些:“你打算怎么办?”
闻照雪抬起手腕,袖口下的雪晶手炼露出一点冷光。
“明天参加適应训练。”
陆焚星:“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答的就是这个。”
防风廊另一头传来门响。
谢临舟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新的热饮。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把杯子递给闻照雪。
“刚才那杯凉了。”
闻照雪接过来:“谢了。”
陆焚星看见谢临舟,目光微顿。
谢临舟察觉到他的视线,温和一笑:“陆同学,还有话要说?”
陆焚星沉默了,“谢家的人这次也来了。”
闻照雪抬眼。
谢临舟拿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很快恢復自然。
陆焚星继续道:“谢氏医疗向赛委会递了协助申请,理由是关注你第一赛区后的污染负荷。”
谢临舟笑了笑,那笑意很温和,也很浅,所有的情绪掩藏於面具之下。
“噢?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陆焚星的眉头皱得更深,他看起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冷著脸道:“你们最好別在第二赛区出事。”
闻照雪端著热饮,淡淡回他:“你最好也別输太早。”
谢临舟温声细语地在后面补了一刀:“陆同学的祝福方式总是这么充满天枢特有的傲慢与彆扭,我们心领了。慢走不送。”
陆焚星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连廊。
他刚离开,防风廊另一侧的门被推开。
言祈走出来。
他手里还拿著江厌离那袋冻梨,像是被吵得受不了,出来找人顺便躲清静。
闻照雪看向他:“你听见多少?”
言祈把冻梨放到旁边窗台上。
“明天训练大概会很热闹。”
屋里正好传来江厌离的声音:“我明天绝对不会摔!”
闻照雪笑了。
谢临舟推开门,热气和吵闹声一起涌出来。
言祈看了眼玻璃外的风雪,又看向屋里那群人。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