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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临舟被白梔医生放回来的时候,手里又端著那只熟悉的保温壶。
    壶盖刚一拧开,一股苦到仿佛能把人灵魂醃入味的药茶气息,就在医疗区里无声扩散开来。
    言祈靠在半抬起的治疗舱里,原本正盯著斜对面闻照雪的生命线。
    闻到这股味道,他眼皮轻轻一跳。
    很好,接下来好像又要过苦日子了。
    江厌离正杵在闻照雪的重护舱旁边,整个人像一根被医疗支架固定住的桩子。
    他闻见味道,脸色瞬间变了。
    “哥。”江厌离压低声音,满脸警惕,“这玩意儿……非喝不可吗?”
    谢临舟笑得温温和和:“当然。”
    江厌离:“……”
    林见川坐在旁边,平板被白梔医生没收了,手里空得不太习惯。
    听见这句,他抬眼看了一下那只保温壶,十分的冷静评价:“从气味扩散速度看,杀伤范围不小。”
    谢临舟微笑:“林同学,醒神补气,適合你这种超负荷用脑人群。”
    林见川:“我拒绝。”
    “拒绝无效。”谢临舟慢条斯理地倒了一小杯,推到他面前,“白医生说,你们都需要补充营养。”
    江厌离震惊:“白医生知道你拿这个补充吗?”
    谢临舟笑意不变:“她只说补充,又没说补充什么。”
    言祈:“……”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闻照雪的医疗舱。
    谢临舟也看了过去。
    他端著那杯苦茶,笑意淡了些。
    但下一秒,闻照雪的生命线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
    轻到几乎能被仪器细微的运行声盖过去。
    可医疗区里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抬了头。
    江厌离猛地往前一扑,差点把自己的固定支架带翻:“大小姐?!”
    闻照雪睫毛动了动。
    她像是被伤口疼醒的,又像是被那股苦得离谱的药茶味硬生生熏醒的。
    几秒后,她缓缓睁开眼。
    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她看见了医疗舱外那一排人。
    江厌离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林见川手里空空却坐得笔直,谢临舟端著一杯诡异药茶,言祈靠在治疗舱里,脸色比她这个伤员还白。
    闻照雪闭了闭眼,再睁开。
    她嗓音哑得厉害,第一句话却依旧毒舌。
    “……谁把药熬糊了?”
    谢临舟:“……”
    江厌离呆了一秒,隨即差点原地笑出声。
    “醒了醒了!大小姐醒了第一句就骂的谢狐狸!”
    闻照雪慢慢转动眼珠,看向他。
    “还有你。”
    江厌离立刻闭嘴。
    闻照雪气息很弱,却仍旧撑著那点傲慢,把舱外几个人扫了一遍。
    “你们围这么齐,是准备给本小姐守灵?”
    江厌离当场炸毛:“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言祈看著那条重新稳定下来的生命线,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於松下去一点。
    谢临舟走近医疗舱,把那杯苦茶搁到一边,指尖水光极轻地覆上舱壁外侧的检测埠。
    “醒得比预计早。”他低声道,“不愧是大小姐,连医疗舱的修复流程都要嫌慢。”
    闻照雪瞥他:“你离我远点。”
    谢临舟挑眉:“我刚回来你就赶人?”
    “苦。”
    “这叫药香。”
    “你小时候就喜欢把失败品说成药香。”
    谢临舟笑了一下:“你小时候烧塌闻家西侧花房,也说那叫实验事故。”
    闻照雪冷冷道:“那次是你先把我的报告藏起来。”
    “我是为了避免你把东侧花房也烧了。”
    “然后你告状。”
    “合理避险。”
    两个人一来一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江厌离却听得眼睛一点点睁大。
    “不是,大小姐小时候这么猛的吗?”
    闻照雪和谢临舟同时看向他。
    江厌离立刻把嘴抿成一条线,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存在过。
    言祈靠在治疗舱里,安静地看著这一幕。
    谢临舟平时看谁都带三分笑,像永远隔著一层水雾。
    可在闻照雪面前,那层雾会短暂地薄下去。
    他们太早认识。
    早到谢临舟不用问她疼不疼,也知道她现在每一次皱眉的意思。
    早到闻照雪只看他一眼,就能发现他袖口扣得太严,腕间那根黑绳的顏色比昨天更沉。
    她的目光落在那里。
    “又替我压制污染了?”
    谢临舟手指一顿,笑意却没变:“顺手。”
    闻照雪:“你每次都说顺手。”
    “因为確实顺手。”
    “下次別顺手了。”
    谢临舟垂眼看著检测数据,声音温和:“那你下次別再摔下去。”
    闻照雪沉默一瞬。
    她没再接话。
    江厌离站在旁边,看著他们两个,眼神里那点刚亮起来的喜气又慢慢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天按到了登记按钮。
    可在闻照雪坠下去的时候,也只抓到了一片雨。
    言祈看见了。
    闻照雪也看见了。
    江厌离憋了半天,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大小姐。”
    闻照雪抬眼。
    “我下次肯定更快。”江厌离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
    可医疗区里没人问他是什么意思。
    江厌离的理念一向简单到近乎固执。
    看见人要掉下去,就该伸手。
    看见人要死,就不能站著不动。
    可他昨天没抓住。
    这件事大概会在他心里梗很久,梗到下一次、再下一次,他都会把自己逼得更快一点。
    闻照雪看著他。
    “你先把腿治好。”
    江厌离愣住:“啊?”
    “你昨天最后冲按钮,腿都快废了。”闻照雪嗓音很哑,却仍旧稳定发挥,“本小姐醒来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里立军令状,然后转头又把自己摔成两截。”
    江厌离张了张嘴。
    “可是我按到了。”
    闻照雪微微一顿。
    江厌离眼巴巴看她:“我们拿了第一的。”
    闻照雪安静了两秒,別开视线,盯著白色的舱顶,淡淡道:“嗯。”
    江厌离眼睛亮了。
    闻照雪补充:“你按得还算及时。”
    江厌离差点当场原地復活。
    “言哥!林哥!听见没!大小姐夸我了!”
    林见川冷冷道:“她说的是还算及时。”
    “那也是夸!”
    闻照雪被他吵得闭上眼:“江厌离,你真的很吵。”
    “好嘞,我小声开心。”
    他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快咧到耳根。
    林见川一直坐得很直。
    从闻照雪醒来到现在,他说的话很少。
    少到连江厌离都后知后觉看了他一眼。
    “林哥,你怎么不说话?”
    林见川抬眼,镜片后的眼神依旧冷静,只是眼底的血丝还没退。
    他看著闻照雪,开口第一句却是:“生命体徵已恢復稳定,污染值回落,灵枢波动仍需观察。”
    闻照雪慢慢睁眼:“林见川。”
    “嗯。”
    “你是在给我报病歷,还是准备提前写悼词?”
    江厌离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在闻照雪的眼神里迅速憋回去。
    林见川没有笑。
    他安静了片刻,才低声道:“抱歉。”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医疗区里却忽然静了。
    言祈抬眼看他。
    林见川的指尖扣在膝盖上,空无一物,却像还攥著昨天那几根不断崩碎的规尺线。
    他说:“我没接住你。”
    没有辩解。
    没有数据。
    也没有用“当时环境复杂”来给自己找理由。
    只是这一句。
    我没接住你。
    言祈知道,这句话里不止有昨天。
    还有更早以前某个他没能赶上的瞬间。
    那种“来不及”,大概已经在林见川心里生了锈。
    昨天闻照雪坠落的一幕,只是把那块旧伤重新撬开。
    闻照雪看著他。
    半晌,她轻轻嗤了一声。
    “我掉下去又不是你推的。”
    林见川低声道:“我应该更快。”
    闻照雪皱眉。
    “那下次更快。”
    林见川抬起头。
    闻照雪躺在医疗舱里,脸色依旧白得厉害,声音却很稳。
    “你不是已经建了什么非最优路线备选库吗?继续建。下次本小姐要是再掉下去,你最好铺一条能让我踩著骂回来的路。”
    林见川看著她。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好。”
    江厌离在旁边小声道:“这算不算大小姐给林哥布置作业?”
    谢临舟微笑:“建议命名为大小姐专用回收路线。”
    闻照雪:“你们两个闭嘴。”
    言祈原本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治疗舱里,像一个旁观者。
    可闻照雪的视线最后还是落到了他身上。
    那一眼停得比看別人都久。
    “队长。”
    言祈抬眼。
    闻照雪眯了眯眼:“你昨天是不是又开大了?”
    言祈面不改色:“小技能。”
    医疗区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谢临舟先笑出声:“嗯,小到白医生连夜调了三支急救队。”
    江厌离立刻跟上:“小到秦老师的烟都捏断了。”
    林见川冷静补刀:“小到赛事系统判定异常,医疗后台连续报警二十七次。”
    言祈:“……”
    这群人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闻照雪盯著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也挺能装。”
    言祈冷淡道:“彼此。”
    闻照雪看著他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没有说谢谢。
    言祈也没有等她说。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显得太重。
    他们这群人似乎更適合把沉重的东西塞进互懟里,塞进下一次出手里,塞进一句“下次別乱来”里。
    闻照雪果然说:“下次別乱来。”
    言祈看著她。
    昨天那一瞬间的坠落,像一根冰冷的针,仍旧插在他记忆里。
    他以为自己改掉了江厌离会受伤这件事,可世界总会別的地方给他一个肘击,是他太傲慢了。
    这件事他已经在医疗舱里想了太久。
    久到现在,再说后怕已经没有意义。
    他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闻照雪哼了一声:“本小姐那叫战术发挥。”
    “我那也是。”
    “你那叫强行违规。”
    “系统没判。”
    “你还挺遗憾?”
    “不明显吗?”
    江厌离听得目瞪口呆:“不是,你俩这是伤员交流大会,还是拒不认错大会?”
    谢临舟:“队內传统。”
    林见川:“主要成员目前包括队长和大小姐。”
    闻照雪冷笑:“你们三个有资格说话?”
    江厌离立刻端正坐好:“我没有。”
    谢临舟笑:“我只是医疗观察。”
    林见川:“我陈述事实。”
    言祈在心里冷静评价。
    很好。
    全员病號,精神状態稳定地不太正常。
    就在这时,医疗区自动门刷地打开。
    白梔医生拿著电子病歷板走进来,气场像是来抄家的。
    江厌离瞬间坐直。
    谢临舟袖口往下一垂。
    林见川下意识去摸不存在的平板。
    言祈则非常自然地把视线移向窗外,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安静配合治疗的普通伤员。
    白梔冷笑:“装什么呢?我在门外听了三分钟。”
    医疗区一片死寂。
    白梔先看闻照雪:“醒了?醒了也躺著。三天內不准动用异能,七天內不准高强度战斗。谁敢帮你隱瞒状態,我连他一起按进舱里。”
    闻照雪眉尖微挑:“白医生,我……”
    “你闭嘴。”
    闻照雪:“……”
    白梔转向江厌离:“你,腿还没好,別在医疗区蹦。再让我看见你单脚跳过来探病,我给你两条腿一起固定。”
    江厌离乖巧点头:“好的白医生。”
    “谢临舟。”
    谢临舟笑容温顺:“我在。”
    “別笑。”白梔冷冷道,“污染负荷报告我还没看完。你现在每笑一次,我都觉得你又在骗我。”
    谢临舟:“……”
    白梔看向林见川:“还有你,病房里不准偷偷建模。你的平板在我那儿,別惦记。”
    林见川沉默两秒:“我可以用纸。”
    白梔:“笔也没收。”
    林见川:“……”
    最后,白梔看向言祈。
    言祈神色平静。
    白梔也很平静。
    两个人隔空对视三秒。
    白梔开口:“你最好別让我听见『小技能』三个字。”
    言祈:“……”
    江厌离没忍住,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闻照雪也偏过脸,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白梔把病歷板往旁边一拍。
    “笑什么笑?全员伤员,医疗区团建是吧?”
    江厌离立刻闭嘴。
    但那点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窗外的天光透过医疗区的透明隔板落进来,照在每个人仍旧苍白、疲惫、狼狈的脸上。
    闻照雪靠在医疗舱里,安静地看了他们一圈。
    最后,她问:“第一,真是我们拿的?”
    江厌离立刻挺胸:“当然!我亲手按的!”
    林见川纠正:“准確说,是第一赛区第一。”
    谢临舟温声补充:“虽然江同学按完之后差点被白医生按进推车。”
    江厌离:“你们能不能记住我帅气的部分?”
    闻照雪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的声音还很虚,却明亮得像琉璃火烧过的余光。
    言祈看著她,眼底那点紧绷终於慢慢散开。
    他靠回治疗舱,声音很淡。
    “嗯。”
    “你烧出来的路。”
    闻照雪闭了闭眼。
    她像是终於满意了。
    “那还差不多。”
    谢临舟適时把那杯已经晾到不烫的药茶递过去。
    “既然醒了,喝点?”
    闻照雪睁开眼,盯著那杯顏色诡异的苦茶看了两秒。
    “拿走。”
    谢临舟笑意温柔:“补气。”
    闻照雪冷冷道:“我选择继续昏迷。”
    江厌离当场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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