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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霎时一片死寂,院中几人寻著声音转头看去——
    只见泣血残阳之下,一道高大健硕身影踏入院中,像是从战场浴血杀出来的冷麵罗剎,一声声脚步逼近,威严可怖。
    几人脸上表情不一。
    刘婆子当即膝盖发软、后颈发凉,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头死死抵在地上。
    媒婆不知来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也被嚇得跟著刘婆子跪下。
    饶是姚妈妈这等老夫人面前的人物,见顾厉霄怒气四溢,也脸发硬嘴唇发白,强撑著规矩,屈膝见礼:“將军…”
    顾厉霄在院中站定,目光寒戾,落在转身的女娘脸上。
    她先是煞白了一张脸,继而眼睫微微抖动,不过一瞬,就已经藏起恐惧,挤出清泪淌落,怯怯又依赖地望著他,哽咽著道:“將军……”腰肢一软,向他跪了下去,像是藏在纤细荷花茎叶里的莲花丝线,柔软而韧:“阮荔在此愿启誓,此生只嫁方维一人,绝不敢有攀附將军之念!阮荔也愿意从此搬出乌衣巷以证决心,不愿嫁旁人为妻!”
    她一双泪眼望著顾厉霄。
    满口说的都是她对未婚夫的情深。
    却要仰赖著眼前的將军,求他为自己撑腰。
    顾厉霄弯腰,宽大的手掌握上她的手肘,透过薄纱夏衣,掌心粗糙的茧与灼热的温度透过去,察觉到掌下肢体一瞬而过的僵硬。
    他拉起哭成泪人的女娘,话是对旁人说的,声音森冷:“哪里来的閒人,还不滚出去。”
    媒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爬起来后立刻逃了出去。
    顾厉霄见阮荔站稳后,收回手,瞥了眼站在一旁脸色僵硬的姚妈妈,“母亲向来倚重妈妈,轻易离不得。我让青铜送妈妈回去,顺道替我向母亲请个安,请她安心养身,外头的事情不牢她老人家操心。”
    他话中冷意过甚,听得姚妈妈后背发寒。
    將军这是恼老夫人手伸得太长了!
    姚妈妈还想辩解一二,言明养外室的利害关係,还未开口,带刀侍卫杀气腾腾地杵在跟前,手臂一扬,粗声粗气道:“请!”
    姚妈妈只能离去。
    乱糟糟的小院终於清静下来。
    顾厉霄冷著脸朝堂屋走去,没听见尾隨在后的脚步声,张口:“进来。”
    身后立刻传来小碎步声。
    轻柔、慌乱。
    一如她畏惧却还要討好他。
    只因在这偌大京城中,她能依靠的只有他顾厉霄一人——
    可当著面对他笑得花团锦簇的女娘,私底下被婆子苛待、被府里的人欺负上门,都不知道向他诉苦,也不知道去將军府找青时?
    她不识路,就不知道差遣婆子去?
    她在洵阳镇的能耐都去了哪里?
    顾厉霄头一次照顾女娘,也是头一次照顾的如此憋屈——他顾厉霄想护著的人,还能被欺负成这样?连扯虎皮嚇唬人都不会?
    实在是愚笨!
    顾厉霄憋著股气,在堂屋上首的圈椅坐下,脸色沉冷,又看她一张脸满是泪痕、髮髻鬆散,眼圈红著委屈著,像什么样子!
    他曲起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爷都坐下了,不知道上茶?”
    阮荔脸嚇白了,连忙道:“奴家这就去!”
    她匆匆退下。
    趁著煮茶的功夫,阮荔洗了脸,重新梳好了髮髻,理了理衣裳,不复方才的狼狈,眼神中的怯意也藏得更好了,端著茶盅迈入堂屋,轻轻放在將军的手边。
    她偷偷掀起眼瞼,想窥探將军的脸色。
    却撞上將军的视线后,她嚇得挪开后,又强行撤回去,对著將军挤出柔柔笑意。
    女娘怯怯、软软地浅笑著。
    眉梢眼角都哭成了粉色,湿意氤氳未退。
    顾厉霄板著脸,没理会她示弱討好的笑脸,训道:“以后再遇上这种事情,就让刘婆子去將军府找青时,记住了吗。”手指又桌上敲了两下。
    阮荔莫名觉得敲得两下有些怒气。
    身子跟著抖了两下,视线唰的垂下不敢在看他。
    “阮荔,回话。”
    她闭著眼,极力压下对將军的畏惧,暗念三遍此乃镇宅门神后,细细颤颤地回道:“奴家记下了。今日蒙將军解围,奴家感激不尽。”说完后,她鼓足勇气才抬起脸,朝他笑得十分用力。
    顾厉霄难得对她语重心长,“既然带你来了京城,我就有照顾你的责任,听懂了?”
    阮荔愣了下,隨即笑容多了一分真心实意。
    “奴家听懂了!將军重情重义,方维生前能在將军手下效力,奴家能得將军庇护,亦是我与他的福气。从今往后去寺庙上香,定会多多添香油钱,为將军的安康祈福!”
    她说起奉承话根本不需要考虑,一张嘴顺顺溜溜地就能说出口,一双眼亮晶晶的,直勾勾地望著人。
    顾厉霄冷哼了声。
    阮荔见將军像是消气了,素手轻轻推了下茶盏,柔声道:“上回將军来,似是喝不惯奴家买的茶,这是新买的茶叶,茶庄掌柜说这茶京中不少郎君都爱喝,不知合不合您的口。”
    点上油灯的堂屋里,都是她娇柔绵绵的声音。
    一句跟著一句落入顾厉霄耳中。
    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茶水还烫,只啜饮半口。
    色淡、味浅,茶是好茶,就是她不懂如何泡茶,糟蹋了。
    跟前的女娘睁著澄亮的眸子等著。
    顾厉霄:“尚可。”
    茶叶尚可,茶技糟糕。
    阮荔微鬆一口气,手掌在胸口轻抚了下,杏眸弯弯,嘴角上翘,笑得甜腻:“將军喜欢就好,看来茶庄掌柜不曾誆我,那以后奴家就常备著这茶。”她笑盈盈的,好气色像是从脸颊底下透出来,看著又娇又嫩,“將军,您用过晚饭了么?刘婆婆已经备好了菜正要下厨,若不嫌弃饭菜简单的话,就请留下来用一碗,奴家再去沽几两好酒!”
    顾厉霄看了她一眼。
    阮荔瞬间心虚,怕被將军听出来自己这是在变著法的请他离开,便愈发用力温柔、期盼地笑著,眸中漫漫水色,难掩眉眼间透出的疲惫。
    顾厉霄今日本来就是过来看她一眼,也没打算为难一个女娘,“不必准备,坐会儿就走。”
    阮荔得了回应,嗓音愈发贴心温柔,“听青铜小哥说,將军近日公务忙碌,今日才得回京休息半日。还盼將军在忙碌中保重身体,三餐勿忘。”
    他又喝了两口寡淡的茶汤,才放下茶盏。
    在他起身那一刻,女娘柔软的嗓音紧跟著响起:“奴家恭送將军。”
    顾厉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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