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了六套餐具,多出的两副空著,谁也没提起是给谁留的。
林文茵亲自引著谢语棠往主宾位走,指尖虚扶在她手肘旁,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坐这儿,”她眉眼弯弯,“离我近一点。”
谢语棠落座时,余光扫见墙角那张偏得古怪的全家福,没多说什么,只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苏晚晴来得晚,她穿著细高跟,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路传进餐厅。
看清主宾位上坐著的人,她脚步微顿,撇撇嘴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上磨出刺耳的钝响。
“爸,妈,你们今天可真热情啊。”她端起红酒杯,语气软里带刺,“连饭都还没吃,就把人当宝供起来了。”
“晚晴。”苏建安皱眉。
“我隨口一说嘛。”苏晚晴笑著转头看向谢语棠,眼神上下扫了一圈。
“k小姐,久仰大名。前几天那场画展,我可是全程看了直播的。”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尾音:“那幅《破茧》,说实话,我倒觉得有点……譁眾取宠。”
“撕破布料粘在画布上,跟裁缝铺的边角料似的,也能被吹成艺术?”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妄坐在谢语棠斜对面,指间原本转动的打火机猛地停住。他眼神冷了下来,抿唇欲言又止。
桌底下,谢语棠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陆妄的动作僵在半空,最终没再往下压那口气。
他垂眼看了她一秒,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他心里盘算著,要是苏晚晴再多说一句,他就直接带人离开,省得她听著难受。
苏晚晴没察觉这场无声的交锋,得意地招手,让佣人把一幅裱好的小画抬进来。
“这是我上个月重金收的一幅『大师之作』,”她扬著下巴,语气带著炫耀,“真正的功底,一笔一画都是老底子沉淀出来的东西。k小姐懂画,帮我掌掌眼?”
她这话说得隨意,心里却有一层盘算:这幅画她花了不少心思打点渠道,若真能被人当眾夸一句,倒比什么都能扳回场子。
谢语棠放下茶杯,杯壁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一声。
她起身,走到那幅画前,只看了两眼。
“运笔滯涩,收笔虚浮。”她淡淡地说,“右下角的落款用了化学做旧剂,顏料层的裂纹是人工烤出来的,走的是十年內常见的一种偽造手法。”
她抬手,指尖点在画面一角,“这里的矿物顏料,配方是近十年才量產的成分。你这幅『大师之作』的出生年份顶多不超过十年。”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喉头动了两下,没能挤出一句话。
她转头看向父母,想找一个帮腔的人。
苏建安却只是皱著眉,眼中的失望之色显露无遗。
他这些年在生意场上见过太多真假货色,心里早有怀疑,只是碍於女儿花了大价钱而不忍点破。
此刻被人当面戳穿,那点体面也留不住了。
苏晚晴羞红了脸,猛地站起身把餐巾摔在桌上,转身快步离开,高跟鞋踩得又急又乱。
没人叫住她。
林文茵反倒拿起公筷,隔著桌子给谢语棠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鱼。
“多吃点,”她说,“你最近太瘦了。”
谢语棠低头看著碗里的鱼肉,抬眼时正对上林文茵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客套的热络,倒像是隔了很多年,终於找到什么东西,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感。
她没多想,只当是长辈的偏爱,低声道了句谢。
饭后上果盘,谢语棠隨手拿起一颗坚果。
她习惯性地用左手小指垫在桌沿稳住手腕,指腹用力一压,坚果壳便应声而碎。
林文茵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呼吸微微一滯。
那个垫在桌沿的小拇指,那个压壳的角度和力道,她认得这个动作。
多年前,她曾无数次见过苏建安用同样的方式剥坚果。
耳边的喧囂声一下子远了。
她怔怔地坐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筷子从指尖滑落都没察觉。
“文茵?”苏建安轻声唤她。
林文茵猛地回神,捡起筷子,笑著摇头:“没事,走神了。”
她没说出口那个念头,只在心里反覆摩挲。
手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她悄悄在裙子上蹭了两下。
等散场后,谢语棠与陆妄起身告辞。
林文茵亲自送到庭院,一路上话不多,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谢语棠的背影。
到了车前,她忽然开口:“下次有空,多来家里坐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
谢语棠只是点头应了一声,没多问。
车子发动,尾灯的红光缓缓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
她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然而,刚回去不久,管家就突然找了过来。
书房的门被从里面反锁上。
他把两张照片並排推到书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一张是苏建安年轻时的合影,一张是他今晚偷拍下来的谢语棠。
“先生,太太,”他的声音发颤,“k小姐的骨相,跟您二位年轻时……如出一辙。”
“眉骨、下頜线,还有……我在您身边跟了三十年,绝不会认错。”
苏建安盯著那两张照片,胸口发闷,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般说不出话。他浑身发冷,下意识攥紧了指尖。
林文茵猛地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砸在手背上。
当年苏晚晴出生时那桩血型异常的疑点,突然涌上心头。
她记得当年產科护士那句欲言又止的话,也记得那笔莫名其妙塞给保姆的辞退费。
这些线索一件件串联起来,让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查。”苏建安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檯灯晃了一下。
“连夜去查。”他抬起头,双眼通红,“亲子鑑定,我要在明天之前拿到结果。”
“还有,”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当年接生的医院和护士,一个个都给我查清楚,一个不漏。”
张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苏建安叫住。
“张伯。”
“先生?”
“这件事,晚晴那边先瞒著。”
张伯低头,没再多问,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