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瞬间沉下脸,职业性的笑容僵在脸上:“k小姐,你可能有些误会。策展权在你手上没错,我们当然尊重。”
“但顾氏作为赞助方,顾总作为谢语棠女士的丈夫,对於画展的整体风格……”
“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性,还是在质疑顾瑾辞的决定?”谢语棠淡淡地打断他,一句话就將他堵死。
李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应k小姐全权负责的,正是顾瑾辞本人。他此刻的任何反驳,都是在打顾瑾辞的脸。
陆妄站在一旁,看著她三言两语就將对方的气焰彻底压下,眼中露出几分讚许。
他没有插手,只是安静地充当她的背景,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做任何想做的事。
谢语棠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李维,开始在展厅里踱步。
“这面墙。”
她停在预留给顾瑾辞“深情表演”的主墙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过去。
“从这里到那里。”她的手指划过一道冷酷的直线,覆盖了整个入口的视野,“全部敲掉。”
“什么?!”李维失声惊呼,以为自己听错了。
敲掉这面墙,整个美术馆的动线和结构都会被破坏!这简直是疯了!
“隔音材料填充得太多,让整个空间的声音变得沉闷、虚偽。”
谢语棠平静地说,“我需要它更通透,让声音和光线可以自由流淌。”
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李维惊骇的脸上。
李维不明白她的用意,但他能感觉到隱隱的压迫感。
这个女人,她不是来做一个画展的。
她是来拆房子的,无论是物理层面,还是象徵意义上。
“还有这里……”谢语棠的脚步没有停下。
她走向展厅最深处,那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枯山水景观,禪意十足,却也冰冷孤寂。
这是顾瑾辞最喜欢的设计。
“用黑色天鹅绒幕布完全封死。”她命令道,“这里的光源要全部更换成轨道射灯。”
“我需要精准控制每一束光的落点和角度,不需要这种虚偽的自然光。”
“天花板的顏色太浅了,压不住。
全部刷成深灰色,要最接近无光区的深灰。”
她的指令清晰专业,不留任何商量余地。
每一条,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顾瑾辞用金钱和权力堆砌出的“深情”外壳,露出下面冰冷而虚偽的骨架。
李维后背有些发凉,他终於意识到,顾总这次可能真的引狼入室了。
这个k不是老鼠,而是一头披著艺术家外衣的猛兽。
“最后……”谢语棠走回展厅中央,站定。
她环视著这个即將被她彻底顛覆的空间,声音里带了些戏謔,“主墙就是敲掉那面墙后人们看到的第一面墙。”
她顿了顿,仿佛看到顾瑾辞听到匯报时那张扭曲的脸。
“我要把它涂成黑色。”
“最纯粹、不反光且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瓦伦丁黑。”
她要用最深的黑,来开启这场献给他的纪念。
“瓦伦丁黑?”
秦风在电话里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困惑。
他查过了,这是一种理论上存在的,能吸收99.965%可见光的超黑材料,常用於太空望远镜內部以减少杂光。
用这种几乎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材料,去粉刷一整个纪念画展的主墙?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办画展,更像是在举行一场葬礼。
顾瑾辞站在落地窗前,听著秦风的匯报。
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很远,远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那只被玻璃渣划破的手掌已经被妥善包扎,但此刻,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伤口下,有新的更尖锐的刺痛在蔓延。
敲掉视觉主背景墙,封死他最喜欢的落地窗……
每一条指令,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审美和控制欲的对立面。
每一个字,他都在心里反覆咀嚼了一遍。像是含著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个女人不是在策展,而是在对他进行一场无声的挑衅和示威。在用最文雅又最不容拒绝的方式,狠狠地扇他的脸。
“顾总?”秦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李总监那边快顶不住了。”
“施工方说,如果要敲墙必须今天就出最终方案,否则工期来不及。”
“您看……”
顾瑾辞握著手机的手指骨节,一点一点泛白。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许久,他的喉结才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让她敲。”顾瑾辞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秦风在那头愣住了,隔著听筒都能感觉到那份诡异的平静。
“让她敲,让她封,让她涂!”顾瑾辞重复道,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地,像是在向自己確认这个决定。
“她要什么,就给什么。材料、人手、资金,均不设上限。”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转过身,窗外的天光一下子被甩在了身后。
他整个人隱没进办公室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著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我倒要看看,她费尽心机,搭起一个如此黑暗的舞台,究竟要唱一出什么样的戏!”
他原以为,她顶多会耍些藏头露尾的小聪明,用什么隱晦的构图或色彩去含沙射影。
但他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直接张扬,甚至不计后果。
她就不怕把这一切都搞砸吗?
一个全黑的开场,一整面被拆毁承重结构的展厅,这哪里是在呈现一位天才画家的遗作?
舆论会怎么看?那些被邀请来的艺术评论家会怎么写?
顾瑾辞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气息顺著喉管直往上涌,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垂下眼,落在自己那只缠著纱布的手上,指腹无意识地碾过渗血的伤口边缘,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低估了她。
“顾总,还有一件事。”
秦风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尾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k小姐那边通过artemia公司发来了一份补充的嘉宾邀请名单。”
顾瑾辞的眉心狠狠一跳,语气中明显有些不耐烦:“她还想邀请谁?”
“名单上大部分是国际上享有盛名的艺术评论家和策展人,还有几家顶级博物馆的馆长。”
秦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样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但……名单的最后,还有一个名字。”
“沈安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