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军用卡车,拉著钻井设备,轰隆隆地驶进了村子。
曹昆心里惦记著给自家的曹家庄也安排上,丟下身边的美女,主动迎了上去。
车子刚停稳,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微胖的中年汉子。
圆脸,小眼睛,衬衣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脖子上搭了条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毛巾。
大热天的被一通电话从市里紧急派到这穷乡僻壤,他心里本就窝著一肚子火,看谁都不顺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四下扫了一眼破败的打穀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
曹昆没什么领导架子,掏出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客气地问:
“同志辛苦了。我想请教几个问题,这边打深井的话有什么讲究没?比如对土质有什么要求?”
聂东山看都没看他,一把將他推开。
“走开,別碍事。”
曹昆眉头微拧,耐著性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
“同志,我就想了解一下打井的条件和……”
“啪!”
聂东山看都没看那根烟,直接一巴掌打开了曹昆的手,
香菸划过一道拋物线,掉在旁边黄土上。
“问问问!问什么问?搞得说了你能懂一样。”
曹昆脸色一沉。
他知道这些吃公家饭的人什么尿性,
觉得自己端了铁饭碗,是能躺著绝不坐著,能坐著绝不站著。
不然以后那些供销社,国营饭店为何全部撤掉了?
还不是服务和心態跟不上。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
自己態度这么好,还只是问个问题,就被这般呵斥,可见平时多囂张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再给一次机会。
“这位同志,我就问问,你这態度怎么这么差?”
聂东山一脸的戾气,扯著嗓子就骂开了,
“你个乡下泥腿子哪来那么多废话!
滚一边去,別他娘的在这儿碍著老子干活!
耽误了公家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大热天的被从城里赶下来给这破村子打井,他心里窝著一团火。
现在还要被人缠著在这晒太阳,火气跟不要钱一样往外喷!
周围几个帮忙搬设备的村民全愣住了。
心道:药丸!
曹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阴沉如水。
他缓缓收回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盯著聂东山,手腕微转,五指缓缓攥紧。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看来是欠收拾了。被人捧习惯了,就觉得高人一等?”
就在他准备动手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明白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曹领导!曹领导!”
孙永年骑著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衝进打穀场,
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一个箭步衝上前,连拉带拽地挡在曹昆面前。
“曹领导,您消消气,消消气!这孙子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曹昆盯著聂东山,没说话。
他挤出笑脸挡住曹昆的视线,压低声音:
“您歇会儿,这人我来处理。”
说完一把扯过聂东山的衣领,连推带拽地把人拖到了土墙根后面。
“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腻了!”
孙永年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知道你刚才骂的那个人是谁吗?”
聂东山被他这阵仗嚇了一跳,有些发懵:
“不……不就是一个乡下小子吗?孙书记,你至於吗?”
“乡下小子?”孙永年气得直哆嗦,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我告诉你!那位是京城机修厂的曹副厂长!
副市长李德明的侄女婿!
这回下乡打井的设备,就是人家一个电话把你们调过来的!
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市里混不下去!
你他娘的还想不想干了!”
“什么?!”
聂东山浑身的肥肉哆嗦了一下,脸上的傲气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机修厂副厂长?
李副市长的关係?
这两个名头,任何一个都足以把他碾死。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后背的衬衣瞬间就被冷汗给浸透了。
下一秒,他双腿发颤回到曹昆面前,弓著腰,脸上堆满了諂媚和恐惧的笑容,
“曹……曹厂长!哎哟,您看我这狗眼,我有眼不识泰山!”
“都怪我那婆娘,出门之前跟我吵了一架,心里憋著火,才衝撞了您!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您想问什么?隨便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著他这前倨后恭的滑稽模样,曹昆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懒得跟这种人计较,確实没什么意思。
他摆了摆手,懒得再看他:“別废话了。”
“是是是!”
“我问你,私人宅院里打压水井,技术上做得到吗?”
“压水井?”聂东山愣了一下,隨即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能!能打!曹厂长,这技术是成熟的,绝对没问题!
就是现在讲集体化,上头一般只挖大井。
您要是打个人的压水井,材料配齐了,我带两个人半天就能干完。”
“材料需要什么?”
“铸铁井管、活塞、皮碗、手压杆……”
“材料参数列个单子给我。”曹昆当即拍板,
“我回城里,让轧钢厂和机修厂那边把配件都搞定,到时候再联繫你们。”
“隨叫隨到!保证隨叫隨到!”
聂东山如蒙大赦,拍著胸脯保证道,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曹昆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看著曹昆转的背影,聂东山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凑到孙永年身边,心有余悸地问:
“孙……孙书记,这位曹厂长……他应该没记恨我吧?”
孙永年看了曹昆背影一眼,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真要想收拾你,当场就动手了。”
“你別看他年轻,那可是个狠人。
前两天,这个村的大队长剋扣救济粮,被他当场就给宰了。
连带著公社的王书记一伙人,全都被他给收拾了,一个都没跑掉。
人家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聂东山听得两腿发软,咕咚咽了口唾沫。
孙永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你呀,以后长点心吧。
出来干活,態度放端正点,別老拿鼻孔看人。
这年头,指不定哪个犄角旮旯里就藏著一尊你惹不起的大佛。
真要得罪了,后悔药都没地方买去。”
“是,是……老哥,受教了,受教了。”
聂东山连连点头,后背的冷汗又冒出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