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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祗的声音从高台上传开,经士卒的传递后,进入眾夷人俘虏耳中。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譁然。
    互市平准,官府作保。
    这些夷人祖祖辈辈受尽了奸商盘剥,同样一张虎皮,在寨中只能换半斤盐,到了汉人城里却能换两匹帛。
    他们明知吃亏,却毫无办法。
    山寨偏远,道路艰险,不卖给那些商人,又卖给谁?若是不卖,便连一粒盐也无处可得。
    如今汉人太守却说,官府要亲自管这桩事。
    日后盐铁布帛明码標价。春夏两季,还会由官府组织商队,送货上门。
    不少夷人眼睛都红了。在他们眼里,此刻的陈祗就好似他们祭拜的神灵一般光辉伟大。
    “大汉万年!”
    “大汉万年!”
    “大汉万年!”
    不知何人率先嘶喊。
    万余夷人紧隨其后,呼声震天动地。
    马忠与张嶷两位常年驻守南中之人,听著耳旁震耳欲聋的高呼声,眼中异彩连连。
    至此,他们方知:夷人所求,唯公平二字。
    可多少年来,又有几人能说出汉夷平等?又有谁在乎?
    待夷人的喊声渐渐平息,陈祗展开竹简,继续往下念。
    “其四,子弟入学。各夷寨可自行择其聪颖者入郡学读书,习汉文、明礼仪、知法度。学成者授以吏职,参预政事。”
    台下再度譁然。
    入学读书,授以吏职。夷人之子也能当汉人的官?
    这比互市平准更让人难以置信。
    夷人世代居於深山,在汉人眼里与野兽无异,莫说当官,便是在集市上多站片刻,都要遭人白眼。
    不等他们震惊平復,陈祗再度开口。
    “其五,编户之制。归附夷民,三年之后,一律编入户籍。与汉民同服徭役、同纳赋税、同受律法约束。若有功者,可赐汉姓,与汉人通婚不禁。从此以后,便是大汉在册的子民,受大汉律法庇护,任何人不得再以部族之名欺凌,亦不得再以汉夷之分苛待。”
    话音落下,整个旷野彻底陷入一片异样的沉默。
    编户入籍,赐汉姓,通婚姻。
    这是在告诉他们:三年之后,他们不再是山里的夷人,而是和大汉百姓一样的人。
    同样纳粮,同样当兵,同样受律法管束。但也同样受律法庇护,同样能在集市上挺直腰杆,同样能让子孙读书识字、出仕为官。
    这是多少夷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汉人商贾仗势欺人,再不会有过路的汉兵隨意劫掠寨子。因为他们的名字,也被写进了官府的户籍册子里,他们也是大汉的人了。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人群中,一个夷人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成千上万的夷人俘虏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层层矮了下去。
    陈祗站在高台之上,望著台下黑压压跪倒的夷人,將竹简缓缓捲起。
    “你们不必拜我。”他开口道,“朝廷的新政,皆在方才本官口述之中,日后也將在越巂各县张榜。是真是假,本官说了不算,你们亲眼见了才算。即日起,你们各自归寨,將今日所闻告知族人。愿意归附的,派人到邛都来报备,官府派人丈量土地、授田发农具。若有疑虑,也可等上一等,去授了田的夷民处看一看,问一问,再做决定。”
    “但有一条,本官先说在前头。”他声音骤然转冷,“从今往后,谁再提刀造反,谁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官府为敌,与本官为敌。到那时,刀斧加身,莫怪本官不讲今日的情面。”
    眾夷人纷纷磕头,无人敢应声。
    陈祗转过身,对张嶷道:“张將军,这些俘虏,可以放归了。”
    张嶷抱拳领命,隨即扬声高喊:“各寨头人出列!领回本寨部眾,依次出营,不得喧譁,不得衝撞!”
    號令传下,夷人头人纷纷上前。
    汉军士卒让开口子,头人们带著寨中夷民千恩万谢,鱼贯离去。
    一时间,旷野上人潮涌动,却井然有序。
    马忠站在台下,望著这一幕,抚须长嘆一声,感慨道:“昔日丞相在时,常言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如今见陈太守这番手段,方知丞相所言不虚。今日放归万人,日后越巂便能多出数万在册之民。非但叛军之患一朝瓦解,便是郡治根基,也隨之稳固了。”
    赵统也暗暗点头。
    在成都时,他对陈祗並无太深印象。
    南下一路行来,陈祗处置士卒疾病、筹措粮秣、安抚沿途夷寨,已然展露出不俗的政务才能。今日这一番杀首恶、赦胁从、宣新政的手段,更是令他刮目相看。
    此人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陈太守。”赵统抱拳道,“越巂有你,陛下当可高枕无忧了。”
    陈祗微微一笑:“將军谬讚。若无將军与马都督以兵威震慑在先,祗便是说得天花乱坠,夷人也不会信半个字。此番平叛,將军与马都督居功至伟,祗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说罢,话锋一转:“然放归俘虏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丈量土地、分配农具、选派教耕、开设互市、甄选入学子弟……要做的事还多得很。”
    马忠点了点头:“太守只管放手去做。”
    陈祗看了看远处的张嶷,略作思索后朝马忠道:“马都督,我想借张將军一用。郡內尚无郡丞与郡尉,张將军行事稳健,可一併领之。”
    马忠哈哈大笑:“太守既看重伯岐,便是他的福分,我稍后与他分说。”
    他清楚,以陈祗之能,绝不会久居南中一郡。
    三年之后,此人必將返回成都,身居要职,届时越巂太守一职,定会由陈祗向朝廷推举。张嶷这三年若能在他身旁学到精髓。
    越雟郡太守之位,非他莫属。
    陈祗朝马忠躬身一礼:“谢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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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成都。
    尚书台。
    蒋琬坐於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文牘已批阅过半。
    自丞相薨逝,他便几乎没有一日安歇。好在陛下將杨仪调入尚书台,这位昔日与自己平级的同僚虽然心有不甘,处理政务却仍是雷厉风行,替蒋琬分担了不少压力。
    今日,他要將最后一份分流安置名册呈报陛下。
    “公琰。”费禕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拿著一卷文书,扬了扬,面上带著几分笑意,“邛都来的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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