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三金站在祖母身边,垂眸看了眼祖母的神色。
祖母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只是厚重的冬装下,腰好像悄悄弯了下去。沉默凝望著眼前这个儿子,嘴唇嚅囁著,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祖母。”温三金蹲下身,拉住祖母的手。
祖母手指修长,指尖却冰冷如雪。
温三金张口想说话,突然被温三叔喝住。
“你住嘴!少在这里妖言惑眾!”温三叔担心她再说出什么话坏了当前的局面,冷不丁喝止她。
温三金冷冷斜了他了一眼,站起身:“妖言惑眾?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三叔凭什么说我妖言惑眾?”
不给温三叔反驳的机会,温三金继续道:“如果在场真有人在妖言惑眾,那个妖言惑眾的人也应该是三叔你!”
“胡说八道!”温三叔想都没想反驳道,“温三金,你一个穷乡僻壤长大的粗妇能懂什么?!我现在在跟你祖母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老三!”
不等温三金说话,老夫人冷冷抬头看向小儿子,“当著我的面,你都敢这般羞辱三金。等我没了,你是不是还要骑在你大哥头上欺负你大哥的孩子!”
温三叔:“……”
他深吸一口气,並没有像之前那样反驳老夫人,重新拱手低下头。
“娘,是儿子口不择言了。”
老夫人盯著他看了几瞬,重新拉过温三金的手,安抚般拍了拍:“三金,別听你三叔胡说。你长得標致,又有本事,连在陛下面前伺候的公公都给你三分薄面,你比你三叔强多了。”
她拉著温三金的手鼓励:“你刚刚想说什么,继续说,祖母给你撑腰。”
温三金垂眸望著祖母虽然保养良好,但难掩纠结、倦容的脸,抿了抿唇,握紧祖母的手。
“祖母,三金想反驳三叔刚才的歪理。”
温三金侧过头,一抬头便对上三叔怨毒的眼神。
她视线不闪不躲望进三叔怨毒的眼睛里,声音掷地有声,確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三叔,你刚刚求祖母放过三婶,可你是否想过,被三婶害得家破人亡的並非祖母,你该求也並非祖母,而是被三婶下药害得家破人亡的沈小姐。”
“当然,如今沈小姐已经去世多年,你求也求不到她。但她的女儿苏姑娘还活著,你便是要求人放过三婶,也不该求祖母,而是请求苏姑娘的原谅。”
“可是你偏偏不求苏姑娘,而是选择求祖母,是不是觉得苏姑娘身负母族之仇,不可能放过你,便求祖母看在母子情分上替你当个坏人,用权势压迫苏姑娘低头,將此时轻轻揭过去?”
温三叔目眥欲裂,猛地直起身指著她骂道:“血口喷人!温三金,你就是这样编排长辈的!”
“三叔自己多年未在祖母面前尽孝,却能一口一个长辈孝道,”温三金笑容嘲讽,“三金当真佩服三叔。”
不等三叔再说话,温三金看了眼祖母,见祖母眼中的纠结消失了大半,疲惫的眼底都多了几分清明,弯唇笑了笑,继续道:
“之后三叔又说祖母无情,说祖母要毁了您三个女儿人生,害她们成为京城的笑柄。试问三叔,如果有一天您的女儿真沦落到那种地步,您当真觉得那是祖母害的吗?”
她紧紧盯著温三叔猩红的眼睛,声音轻缓:“三叔,苏姑娘的母亲沈小姐被害时,可是祖母逼三婶下的药?”
“那三婶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又怎么成了祖母的罪过?”
“三叔,如果您的三个女儿有天名声受损,人生被牵连,那她们也应该恨三婶这个母亲年轻时心肠狠毒,隨隨便便丧送了別人的人生。”
“而不应该像现在的三叔您一样,在这里怨怪自己的祖母不为自己遮掩,怨怪祖母为什么不当那个慷他人之慨的罪人。”
温三金话音落,温三叔望著她的眼神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而在温三叔身边,本就哭得梨花带雨的柳德馨被温三金的这一番话说得心神慌张。
再看老夫人的神色,见她对著自己和温三叔的神色已然只剩失望和冷漠,她一口气没提上来,气急攻心晕过去。
温三叔顿时急了,抱著妻子大叫,“来人啊!叫大夫!叫大夫救人啊!”
温江松对一旁的下人摆了摆手,下人连忙去找大夫。
沈如意不知何时站在了温三金身后,哽咽的声音中带著感激:“多谢大师帮我说话,不然今天的事情,恐怕要悬了。”
温三金却不这么认为,对著她摇摇头,无声道:“我祖母很清醒,便是没有我的提醒,她也会很快想通。”
她低头看向祖母,祖母扶著额,看向温三叔和柳德馨的眼神儘是失望,轻声催促著温江松去大理寺。
显然没有偏袒小儿子和小儿媳的心思。
温三叔听到母亲催促温江松去大理寺的消息,猩红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母亲的脸,绝望质问:“娘,您当真要这样赶尽杀绝吗?”
“老三,三金一个孩子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你却始终听不进去。”老夫人嘆了口气,“那时你妻子犯下的错,是她欠了因果,如今该还了。”
“对你赶尽杀绝的,从来不是我。”
说完这句话,老夫人的精气神仿佛突然耗光一般,无力站起身,拄著拐杖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附身柳氏的沈静祥敲响了大理寺前的鸣冤鼓。
在京中百姓的围观中,她一遍遍高喊:“民妇前来认罪!民妇前来认罪!”
语气兴奋高昂,不像一个前来认罪的犯人,反倒像一个蒙冤多年,终得一日盼来沉冤得雪的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