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口器穿透棉衣,深深陷进肉里,鲜红的血瞬间浸湿了浅色的袖子。
温三金冷眼盯著那条明显是人为饲养出来的邪物蜈蚣,眼睛都没眨地將蜈蚣甩出去。
蜈蚣蠕动著黑色泛光的尖锐百足仰躺在地面上,坚硬的壳子划过地面,发出金属摩擦般刺耳的长声,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不等黑蜈蚣翻身爬起来,温三金拎著怀里的小金人猛地衝去,对准那条巨大的黑色蜈蚣,抡圆胳膊砸下。
一下……
两下……
蜈蚣体內迸溅出浓绿色的液体,落到小金人上毫髮无损,却將蜈蚣身体下的地板腐蚀出一个接一个的深坑。
不知砸了多少下,直到蜈蚣这条身体连带著黑色外壳都被砸成碎末,温三金这才停手。
她没管手臂上的伤口,將一旁倒扣在地上的火盆拎过来,用翻动火炭的夹子將蜈蚣的尸体扔进火盆里。
蜈蚣尸体接触到火焰,升腾起阵阵黑雾,黑雾扭曲著盘旋成一道人形,在被月光照得通亮的屋子里不停哀嚎。
温三金趁著这个空隙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呈现对称的圆形,皮肉周围泛著微微的黑紫色,显然是有毒。
她“嘖”了一声,再看向那道在空气中扭曲盘旋的人形的黑雾,又忍不住“嘖”了声。
“个子不大,威力不小。”
这么严重一处伤口,要想治好,恐怕要用不少好东西。
亏了亏了……
这么想著,温三金还是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符咒,將空气中哀嚎的人形收了起来。
“咱们一码归一码,虽说你確实害我受了不轻的伤,但灵魂被困在蜈蚣里伤人,並非你的本意。”
“我现在將你收在小金人里,度化你的怨气和犯下的业力,待明年中元,再送你去投胎。”
黑雾的挣扎哀嚎停顿了一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原本还在抵抗的力道陡然一松,顺从地被收进了黄符中。
温三金將这张符连同那三张胀大变形的符一起放到小金人的底座下,探头看了看柳氏的情况。
柳氏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已然昏死过去。本已经恢復正常的脸,此时再次变得麻麻赖赖,脸上全是凸起的黑色疤痕。
她慢慢凑近柳氏,確定柳氏身上不再有什么古怪东西。
经过一番检查,温三金在柳氏身上找到了一个小瓷瓶。
小瓷瓶里的东西已经用光了,却依旧散发著一股死尸腐烂的腥臭。
忍著恶臭细细检查一番,温三金再看地上躺著的柳氏,“嘖”了声。
这东西她认得,当初跟著师父在道观修行,道观里有很多古籍秘术,她无聊时挨个翻过。
这是一种利用美貌女子的尸油提炼出的邪药,虽然可以用来改善女子容顏,却是一种一旦使用就终身难以戒断的东西。
倒不是说这东西有成癮性,而是一旦停止使用,使用者的脸就会在夜晚变得面目全非。
之前温三金对“面目全非”这四个字还不太了解,可看了柳氏之前的惨状,她就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房中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燃起来,加上东院还有水井,屋子里的火势很快得到了控制。
温三金將水桶重新丟进井中,正打算去看看柳氏院子里的火灭得怎么样,突然听到了一旁传来的啜泣声。
她身形一顿,继而脚步一转,慢慢往啜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哭泣声来自院子里的杂物间,此时皓月当空,將杂物间的破旧大门照得清清楚楚。
温三金推门进去,在昏暗的屋子里看到了两只熟悉的鬼。
一个是她们院子里的老住户,那个一直生活在东院呜呜咽咽哭泣的红衣女鬼。
一个是温三金在京郊遇到的、为慧清大师保存遗物,后又跟著柳氏进京、想给自己姐姐报仇的沈氏。
沈氏不知经歷了什么,魂体已经变得透明。
红衣女鬼抱著她,大滴大滴的血泪不停往下淌。血泪掉在沈氏透明的魂体上,又穿过去,悄无声息落进泥土中。
看到此幕,红衣女鬼的哭声更加悲凉。
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温三金,她哭著抱著沈氏的魂体过来,將沈氏越发透明的魂体给她看。
温三金垂眸扫了眼沈氏的魂体,惊讶:“你们刚刚和柳氏身上的鬼打起来了?”
红衣女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淒楚:“不是我们,是她……是柳贞!是柳贞身上的鬼先攻击我和妹妹的!”
“妹妹?”温三金眼神微变,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说沈氏是你妹妹,那你……”
温三金仔细想了想。
她记得沈氏曾经跟她说过姐姐的名字。
下一刻,她和红衣女鬼同时开口:“沈如意!”
“沈如意。”
见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沈如意青白色的死人脸上微微泛起喜色,赶忙点头。
“是,大小姐,我是沈如意!”
沈如意小心翼翼將妹妹的魂体放到一旁,跪下来对著温三金重重一拜,声音哽咽。
“大师,我被柳贞毁了一辈子,即便后来我嫁到了京郊,她依然不肯放过我,在我生子时买通稳婆偷偷做手脚,害我和孩子一尸两命!”
“我死后不甘,一直跟著她,却被国师封印在东院,一直等到大小姐您出现,我才勉强能自由活动。”
“但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与我妹妹无关。她只是心疼我生前受苦,才迟迟不愿意去投胎,一直等待机会向柳氏復仇。”
“求求大小姐,看在我妹妹生前好善乐施,一直积德行善的份上,別让她魂飞魄散!”
她满脸血泪,仰头苦苦哀求,“小鬼明白这世界因果报应循环,不敢让小姐欠下因果。小鬼愿意用自己换取妹妹投胎的机会,求大小姐成全!”
灵魂无形,可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时,却砰砰作响。
沈氏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望著身旁样貌与记忆中无二的姐姐,颤抖著手去够她。
“姐姐……”
“妹妹!”
沈如意扑过去,抱著妹妹愈发透明的灵体嚎啕大哭。
“都怪我,都怪姐姐!若不是姐姐,爹不会被气死,娘也不会抑鬱而终,你也不会从小寄人篱下!”
“怪我,都怪我!”
沈如意抱著沈氏的魂体,望向沈氏已经隱隱苍老的面容,哽咽的声音无比温柔。
“所以用姐姐换你投胎的机会,姐姐心甘情愿。”
沈氏不住摇头,望著依旧年轻的姐姐,潸然泪下:“姐姐,跟你没关係,始作俑者不是你,要怪就都怪柳贞!”
“我只恨,”她苍白的眼眶里含著鲜红的泪,咬牙切齿,“我只恨自己太弱,拼尽全力也没法取柳氏的性命!”
姐妹两人抱头痛哭,整个柴房都迴荡著两人呜呜咽咽的哭声。
哭完以后,姐姐沈如意又开始哭求,说自己欠妹妹太多,一定要用自己的魂魄换妹妹投胎的机会。
妹妹沈氏则拼命拒绝,將一切苦难都按在了柳氏头上,身上的怨气翻飞,反而愈演愈烈,有往厉鬼进化的趋势。
“等等!”温三金捏了捏胳膊上的伤口,赶忙开口打断爭抢著去死的姐妹俩,“谁说你们两个非要死一个的?”
“……”
抱头痛哭的姐妹俩一顿,纷纷鬆开手从对方的怀里出来,含泪疑惑看向温三金。
“大师,”沈如意紧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温三金拋起手里的铜钱,铜钱落在地上,大吉。
她掐指算了算,蹲下身將地上的铜钱重新扒拉回包里。
对一旁的沈如意招手,“你生前气运低迷,但死后的运气倒是不错。”
“走吧,你女儿就在京城里,我带你去见见她。”
沈如意微怔,隨即心里掀起阵阵狂喜。
她去世的时候,女儿还小。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女儿变成什么样子了。
见她点头,温三金回房取来了一把伞,將姐妹两个一起收回去。
同时提醒她们:“一会儿看到什么都別出来,不然一会儿遇到问题,我可帮不上你们。”
姐妹两人一起应声。
温三金往府外走,路过柳氏的院子时,院子里的火势已经灭了。
她跟顏姨娘说了声,便打算往外面走,顏姨娘不放心:“大晚上,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太危险了。”
她给温三金安排两个会拳脚功夫的丫鬟,细心叮嘱:“带著她们,有备无患。”
温三金心中微暖,谢过顏姨娘后,抱著伞出了勇国府,直奔京城的一家客栈。
客栈门口,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个衣服素朴的年轻女子正被人按在地上。
温清梔今天本来是陪著堂兄郭高岑来见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没想到刚进客栈大堂,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即便化成灰她都认得,苏章弥!她目光穿过大堂中熙熙攘攘的人群,直直落在苏章弥脸上,恨得身体都在打哆嗦。
就是这个人,装疯卖傻一口口咬在她娘脸上,害她娘容顏尽毁,不得不用些代价极大的邪法才能恢復容貌。
怒火几乎衝破她的理智,看到苏章弥背著包袱要离开的瞬间,她想都没想,当即指挥跟在自己身边的下人。
一指人群中的苏章弥,厉声冷喝:“妖女!来人,立刻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