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户是孙婶子家。
孙婶子的男人孙大柱是个壮实汉子,能扛能挑,干活不惜力气,嘴巴也紧,孙婶子跟沈鹿溪做了这么久的帮工,人品也靠得住。
孙婶子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丫头,我跟你走,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反正留在这儿也是等死。”
孙大柱在旁边搓了搓手,有些犹豫:“沈丫头,粮食的事……”
“粮食我管,你们轻装上阵就行,把家里的铁锅和被褥带上,其他的不重要。”
孙大柱点了点头,心里稍踏实了些。
第二户是李老汉家。
李老汉年纪大了走不了远路,可他有个儿子李铁牛,在镇上扛活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搬石磨,旱灾一来活没了,回家待著正愁出路。
李铁牛听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他爹。
李老汉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菸,最后嘆了口气。
“丫头,我老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你带铁牛走吧。”
“李爷爷,您也一起走。”沈鹿溪蹲下来看著他,“路上有板车,走不动了可以坐车,不用您拿东西也不用您赶路,就坐著就行。”
李老汉眼眶红了一下:“我这把老骨头,去了能干什么?”
“您去了帮我看孩子。”沈鹿溪笑了笑,“路上小的多,得有人帮忙照看著。”
李老汉看了她好半天,点了点头:“行,那我跟著。”
李铁牛在旁边咧嘴笑了,拍了一下大腿:“爹你放心,我背你走都行!”
第三户是刘家嫂子。
就是之前卖豆角给柳蕎娘那个刘家嫂子,她男人刘根生会赶骡子,家里还有一头半大的骡子,瘦是瘦了不少,但四条腿还是结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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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嫂子这边稍微费了点口舌。
她不是不想走,是怕走了以后家里的地怎么办。
沈鹿溪直接说:“嫂子,地留著有什么用?旱成这样,明年种也种不出东西来,就算明年不旱了,北狄要是打过来,人都没了,地给谁种?”
刘根生在旁边听了半天,闷声开口:“婆娘,人家说的对,留在这儿是死路一条,走了至少还有活路。”
刘家嫂子想了想,一咬牙:“走!”
“嫂子家的骡子能拉车不?”
“能拉,虽说瘦了点,拉个板车没问题。”
“那骡子也带上,路上能顶大用。”
三户人家全部答应了。
加上沈鹿溪自家四口,外公外婆,大舅一家三口,二舅一家四口。
总共二十二三个人,人不算太多,可也真不少了。
板车要三辆才够用。
柳老爹那边已经谈好了两辆,隔壁村李木匠的旧板车,一辆一两银子,柳老爹出了一辆的钱,沈鹿溪出了另一辆的钱。
第三辆靠刘根生家的骡子拉,刘根生自己家有一辆小平板车,改装一下能用。
板车的事定了,沈鹿溪开始往上面装东西。
粮食是最重的,也是最重要的。
她从空间里分批搬出来,每次趁夜里没人的时候搬一批到地窖,再从地窖搬到板车上去。
搬的时候用麻袋装好,外头再盖一层旧棉被,不让人看出来。
对外就说是做生意攒下的货底子。
盐巴和灯油单独装一个箱子,药材用油纸包好了塞在粮食堆里。
铁锅,水缸,石磨这些重傢伙放在车底下压著,上面再码粮食袋子。
柳蕎娘做好了两床新棉被,把旧棉被也拆洗了重新缝了一遍,连同家里所有的厚衣服一起打成包袱捆在车架子上。
醃菜罈子装了六个,用稻草塞紧了缝隙,竖著放在车尾。
火摺子,绳索,油布,菜刀,锄头,铁铲......
沈鹿溪列的清单上一项项打鉤,打完了再检查一遍。
沈大山把薄田里的红薯全刨了出来。
因为旱灾,薯块长得不大,最大的也就拳头大小,小的只有鸡蛋那么粗。
全部刨完,鲜薯称了称,不到两百斤。
沈鹿溪让沈大山把鲜薯切片,摊在院子里晒乾,能多晒一点是一点。
几家人都在悄悄收拾东西,可谁也没往外说。
村子里其他人还不知道他们要走的事。
沈鹿溪提前交代过了,出发前谁都不许漏口风。
万一消息传出去,要么引来其他人哄抢同行,要么引来官府和周员外。
不管哪种情况,都是麻烦。
可纸包不住火。
有天傍晚,沈鹿溪正在院子里检查板车上的绳结,巷子口忽然冒出一个人影。
是王桂花。
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出来,衣裳松松垮垮掛在身上,头髮乱糟糟的也没梳。
走到沈鹿溪家院门口,看见院子里停著的板车和堆著的粮食袋子,整个人愣住了。
“你们……你们这是要走?”
沈鹿溪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桂花的眼珠子在板车上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急切。
“你们要走?往哪走?带上我们!带上我们行不行!”
她扑过来抓住院门的门框,声音急得变了调。
“鹿溪!我是你奶奶!你不能丟下我们不管!你爹是我生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沈鹿溪把手里的绳子扎好,站起身来,看著王桂花。
“奶奶,想跟可以跟。”
王桂花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有条件。”沈鹿溪竖起一根手指头,“路上一切听我的安排,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谁也不许唧唧歪歪。
粮食统一分配,不许偷藏,不许多拿。
在外头不许跟任何人起衝突,不许嚷嚷,不许惹事。
做不到的,半路上我就把人撂下,管你是谁。
最重要的,现在不许声张,不许跟別人说。”
王桂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换了从前她肯定要跳脚骂人,可现在不一样了。
大房已经揭不开锅了,沈大牛被打手打了之后一直躺著起不来,赵翠屏带著沈金宝的闺女整日哭哭啼啼的,沈金宝更是人影都不见了。
王桂花拿什么跟沈鹿溪讲条件?
“行……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沈鹿溪点了点头:“那就回去收拾东西,只带衣服被子和碗筷,別的不用带,带了也没地方放,后天一早来我家院子里集合。”
王桂花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鹿溪。
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不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个她当初一文钱都看不上的赔钱丫头,如今成了全家老小的救命稻草。
世事翻转,谁能想到呢。
沈鹿溪看著王桂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继续扎绳子。
柳蕎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鹿溪,你真的要带她们走?”
“带。”沈鹿溪把绳结拉紧了一些,“她再怎么不好,也是爹的亲娘,大伯母再怎么刻薄,也是血亲,要是真丟下了,爹心里肯定过不去。”
柳蕎娘沉默了一会儿:“万一路上她们又闹事呢?”
“闹事就撵。”沈鹿溪看向柳蕎娘,“娘,我说到做到,路上不是在家里,容不得她们作妖,谁不听话谁走人,绝不含糊。”
柳蕎娘看著闺女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灶房了。
沈鹿溪蹲在板车旁边,把最后一个绳结扎死。
所有的准备,都做得差不多了。
后天一早,出发。
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