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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崭新纸张上的字铁画银鉤,遒劲有力,可以想像书写之人是多么意气风发,充满挥斥方遒的少年气。
    程淮之不禁伸出手。
    经过两年暴晒和劳作的手,变成了粗糙的古铜色。
    他轻抚上面的字跡,仿佛与当年首富正在书写的白净得体的手渐渐重合。
    “岁岁,这帐本哪来的?”程淮之的声音沙哑。
    小糰子凑过去小声说:“是从坏人那里找到的。”
    “是海成?”
    “就是昨天那个凶巴巴的船主。”
    程淮之心中如山石震盪,这难道真是当年的帐本?
    纸张没有泛黄,想来被海成保管得很好,既然如此,海成为什么不將帐本交给他呢。
    而且,岁岁这个小孩到底是怎么拿到的?
    程淮之红著眼,手指慌乱又笨拙地翻动著,纸张哗哗作响。
    最开始,前面几页寥寥数行的血红字跡映入眼帘。
    程淮之原本激动的心顿时被冷水浇熄了,两年前他们记帐从不用红墨。
    这是后来抄录下来的?
    可为什么连他的字跡也一模一样地模仿下来?
    程淮之越往后翻,纸张上的红字就越来越多,甚至到了后面,目之所及,全是一片刺眼的血红。
    他死死盯著上面的数字看,字跡印在眸中,像是一双血月。
    手紧紧攥著书页,捏皱了纸张。
    沈岁岁说道:“你是不是也被嚇到了?这真的很像流血了对不对?”
    程淮之黑沉著脸,点点头,“可怕。”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全是假帐,著实可怕。
    他的目光落在帐本上,就算眼睛受风乾涩得疼痛,也一眨不眨。
    怕眼睛一闭一睁,这心心念念的帐本,原来是一场虚妄。
    程淮之咬紧牙关,从中愤愤挤出两个字:“海成。”
    如果当年的事是海成有心陷害,那么……还有人是帮凶。
    程淮之闔了闔眼,不敢细想下去。
    此时,不远处跑来两个人。
    “哥哥,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程绣一走近,就把碍眼的小糰子挤开,想要亲昵地挽住程淮之的手臂。
    可手下一空,被躲过去了。
    程绣有些诧异,同时,她也意识到了程淮之现在的状况不太对劲。
    “哥哥,你怎么了,是太累了心情不好吗?”
    程淮之抿著唇,默默將被挤到一旁的沈岁岁护在自己身旁。
    “哥哥累了也没关係的,我虽然是女子,但是可以出来做活的,街坊邻里知道我们家的状况,应该不会背地里说我出来拋头露面的。”
    程孝接著道:“是的哥哥,读书费钱,我也可以暂时不去私塾的,和哥哥一起在码头搬货可好?”
    见程淮之还是没有反应,兄妹俩异口同声道:“哥哥,你说句话呀。”
    以往说到这个份上,程淮之就会立即骂他们了。
    快说有你在,不会让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们受苦。
    特別是程孝,程家还等著他读书考取功名,將程家拉出泥潭,光耀门楣呢。
    不要再黑著一张脸了,说实话,有些陌生,也有些可怕。
    从未见过哥哥对他们如此模样。
    程淮之將帐本严严实实地藏进怀里。
    隨后抬眸,望著他全心全意疼爱了十多年的弟妹们。
    即使他再落魄,都好吃好喝地供著他们,没有短过他们半分。
    程淮之说:“那本帐簿,已经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
    一开始兄妹俩还没反应过来,等“帐簿”这两个字在他们心中环绕了几圈后,他们脸色一僵。
    “上面可能记录著海成做的假帐,也就是说,我原本不会欠下如此巨债。”
    程淮之轻扯著嘴角,“怎么,你们不替我高兴吗?”
    程绣连忙挤出笑顏,“我们当然替哥哥高兴,可是,过了这么久,翻出帐簿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势单力薄,斗不过永安方他们的。”
    “是啊,永安方的人凶恶,听说背后的主子可是大有来头。”
    程孝眼珠子转了转,拍著胸口道:“不过哥哥放心,有我在,等我考取了功名,当上首辅,届时定会为哥哥翻身的。”
    明夏和赫连芷走来,听到这番话,不禁心中嘀咕。
    就你这样的,考上秀才都费劲,更別说是当首辅了,到时候,程公子怕是早就累死在码头了。
    程淮之笑了,眼中闪烁著泪光,他下意识握紧了沈岁岁的肩膀。
    他这两年为什么一直在找帐本,是因为他早就察觉到对面的货商不对劲。
    有了帐本就可以当面与他们对峙,也不至於连自己到底欠下了多少债务,都只能由对面清算。
    只是为什么。
    连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小孩都尽力帮他。
    血脉相连的弟妹们却说著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他。
    “哥哥,这事关重大,你可要想清楚啊。”
    “我们只是平头百姓,斗不过他们的。”
    “是啊,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过好自己的日子,安安生生的,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搞那么多事呢?”
    程淮之垂眸,苦笑著摇头。
    他欠了债,想要凭著自己的双手攒下钱做生意。
    可是钱到手还没捂热,不是被永安方的人抢走还债,就是被弟妹们以各种理由要走。
    程淮之始终攒不下本金。
    他空有经商的头脑无法施展,要债的人更是要將他牢牢锁在码头上。
    他们禁錮他的肉体,还要囚禁他自由的魂魄。
    那每天乾死干活挣的几百文,可不像是指望他还债。
    倒像是,有人想要……蹉跎他。
    程淮之晃了晃脑袋,轻声道:“你们说的是,我不要帐簿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小糰子便著急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但程淮之稳稳摁住了她的手背。
    弟妹俩將信將疑,但还是说道:
    “为了我们,哥哥能想通真是太好了!”
    “哥哥放心,我这就回去熬夜苦读,对了,书肆新到了一批书,说是前首辅的札记,里面写了许多他读书的心得体会,我若看了,定会更进一步的,哥哥……”
    程淮之木著脸,將整个荷包摘下来,扔给他,“够吗?”
    程孝顛了顛,和程绣对视一眼,才道:“够的够的,那我们先回去了,晚上等哥哥回来一起用膳!”
    两个人走远了。
    沈岁岁急得直跺脚,童稚的嗓音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刚刚不是还骂那个坏蛋,帐本为什么不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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