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將军这么诡异地盯著,他心中越想越害怕,终於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將……將军饶命啊!”
他跪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跟抖筛糠子似的,均匀地將自己的冷汗撒落在地。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在等。
等来自於阎王的审判。
可是將军仍是在笑,像是停不下来一般。
看到幕僚莫名其妙开始跪地,將军一边仰头大笑,一边冷冷伸出笑得乱颤的手,指著地上那人。
一旁的幕僚咂摸出不对劲来。
老头子看著跪地之人诧异道:“你小子这是做什么?”
有兵痞子粗声粗气道:“还能是什么,定是做了背叛將军的错事,被將军看出来,心虚了!”
老头子痛心疾首。
“你进府两年,虽然默默无闻,但做事向来认真踏实,我们也看了你两年,將军府待你不薄,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怒骂声和將军的笑声渐渐在小幕僚耳中扭曲,变调。
“將军饶命!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的妻子。”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如果不听他们的话,我的妻子就要被他们凌辱致死,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想要救妻子的命啊,將军!”
老头子气极:“有什么难处可以跟將军说,只要你是將军府的人,將军就不会置之不理!”
小幕僚百口莫辩,可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別人派来的暗探啊!
兵痞子说道:“不愧是將军,一句话都不用说,只是笑笑,就能把这个潜伏在府里多年的暗探给嚇出来了。”
眾幕僚擦汗,真服了这个四肢发达,头脑有包的傢伙,这是夸將军的话吗?咋听著这么彆扭呢?
“依老夫看,定是將军一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还是我们眼拙,相处两年都没发现不对。”
眾幕僚齐齐拱手道:“將军英明!”
他们垂著头,屏住呼吸,都在等待將军发话。
傅寻川捂住笑得发疼抽搐的肚子,渐渐缓和下来,只是喉咙里还发出急促的喘息般的笑声。
刚开始忍不住笑意时,哪怕心里再不愿意,向上扯动的嘴角还是会带动那颗死寂的心。
傅寻川莫名觉得开心,快活。
可笑著笑著,笑到停不下来的时候,人是痛苦的。
嘴巴笑得发疼,腹部一抽一抽地痉挛。
傅寻川此时很难受。
他朝幕僚们摆摆手,“下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带著满腔疑问,压著小幕僚下去了。
那个探子自以为天衣无缝,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正厅內顿时一片安静。
沈岁岁和明夏从屏风后走出来。
傅寻川后仰,头无力地靠在轮椅靠背上。
自父亲战死后就没有哭过的战神,一滴清泪,从他猩红的眼尾处滑落。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笑后。
是空。
傅寻川望著屋顶的木头房梁,心中难得一片安寧,像风平浪静的大海。
家国讎恨,五年腿废的不甘,手下的背叛,政敌的虎视眈眈,他现在都不愿再想了。
紧绷多年的將军,这一刻,终於放鬆下来。
耳朵懒懒的,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由远及近。
“爹爹,爹爹!”
傅寻川放空到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面前出现了一张圆嘟嘟的笑脸。
是了,他的女儿。
沈岁岁。
小糰子举著手中的锤子,认真说道:“爹爹呀,那个什么石头要来了,岁岁要快点修好你!”
眼见那锤子就落下,傅寻川一瞬间调动了浑身的肌肉,摁住了沈岁岁的手。
他哑声道:“不用。”
一场极致的大笑,像是充满欢愉的噩梦。
傅寻川觉得像死过一次,从天上掉回人间似的。
他不想再经歷一次了。
沈岁岁童稚的声音充满不解,“为什么呀,爹爹,你不想跑起来吗?”
总是坐著,屁股痛痛。
傅寻川垂著眼帘,他想,但是实在不能忍受在人前大笑了。
这次是在幕僚面前,可下次,在皇帝严肃议事的时候,他突然发作呢?
傅寻川將小锤子放回沈岁岁的兜里。
“去玩吧,季大夫会治好我。”
沈岁岁撅著嘴巴,她听懂了,爹爹怎么跟师父师兄师姐一样,都不给修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季承瑾急匆匆走进来,看到將军安然无恙地坐著,放慢了脚步。
“发生了什么?怎么有人跑来,一定要我来看看將军?”
明夏表示一言难尽。
傅寻川说道:“来得正好,每日按摩穴位还是太慢了,我想要针灸。”
“针灸?”
季承瑾眸中一暗,將不受控制的手背到身后。
“我如今最多只能给你指点穴位,让府里的大夫来?”
“不可。”
“不让大夫来,那谁可以为你扎针?”
季承瑾望著坐在轮椅上的將军,心中渐渐浮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接著,他听到將军说:“我自己来。”
“你疯了?”
“府中暗探甚多,我腿疾將好一事,还需要保密。”
府里的老大夫喜欢埋头钻研医术,旁人去套话,恐怕他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如今內忧外患,他的心腹手下个个都事务繁忙,不过是为自己针灸,他连人都杀过,这有何难。
“为自己扎针,姿势受限,难度极大,若是弄巧成拙就不好了,不可。”
季承瑾坚决不同意。
明夏忽然站出来道:“將军,我来吧,我可以学著为您扎针。”
傅寻川皱眉,“我记得你连绣花针都拿不了,不必勉强。”
“不勉强。”明夏急忙说道,为了將军,她可以的。
不等將军再开口拒绝,明夏拉著季承瑾就往外走。
“季大夫,请您教教我吧。”
沈岁岁捏著小锤子也跑上去,修爹爹的事,窝也要学哦。
后花园。
季承瑾拿出一个小巧的木製假人,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人体所有的筋脉穴位。
以自己的腿为例,他指了好几处穴位,让明夏记下来。
一旁的沈岁岁坐在石凳上,她俯下身,跟著季大夫的动作,有模有样地扒拉自己的腿,学得很认真。
季承瑾看著这虚心好学的一大一小,点点头。
他摸了摸小糰子的脑袋,笑道:“岁岁这么厉害,来当我的小徒弟怎么样?”
这只是玩笑话,沈岁岁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不可以的,季大夫,窝有师父噠。”
季承瑾正想追问,余光看到明夏拿出了针灸用的长针。
即使她表面上一片风轻云淡的模样,可她握住针包的手在颤抖。
跟季承瑾的手疾一样。
“明夏姑娘,你这是……害怕?”
明夏认命般地点点头。
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物,有人怕蜈蚣,有人怕鸟喙,而明夏怕——针。
她害怕到,连引线穿针都做不到,只因一拿起针,她的手就开始发软。
想到针灸,要把长长的粗针扎进人的皮肉里,还要来迴转动。
就像扎到自己手上一样,感同身受。
她更软了。
手像麵团一样,无力地瘫软。
季承瑾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学针灸,为了给將军治腿,你不害怕了?”